《当代人》2026年第10期|凸凹:本性
一
王小天很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个上学的材料,勉强跟着村里的同龄人上到初中毕业,就不上了。因为他对功课没兴趣,一上课就走神,考试的时候如果不打小抄,是绝对不会考及格的。果然,初中一毕业,他就自动辍学,回村里务农去了。他把初中文凭压进板仓的底部,好像是压着一个宝物一样。虽然他知道这个文凭就像一张废纸,但还十分宝贝,因为它可以证明,他上过学。
回乡之后,他也不懊丧,整天乐呵呵的。教室里的黑板两侧,挂着两个条幅: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他已经脱离了苦海,为什么不乐?更主要的,他虽然是十几岁的孩子,却长得人高马大,浑身肌肉。他晃着膀子对发愁的父母说:“有人靠书本吃饭,我是靠力气吃饭,你们看我这身腱子肉,天生就是修理地球的材料。”
儿子的喜乐态度,感染了父母,父亲在他厚墩墩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好,咱家里正缺干活的劳力,你跟我们去种地吧。”
村里搞承包,他们家承包了几亩山地。地块就分布在大山的顶端,能直接沐浴到阳光。但土质瘠薄,镐头一下去,就招到石头上,震得他手心发麻。
一天,日头很毒辣,王小天跟父母一道,在田间锄耪。阳光充足,在玉米的气生根下,杂草便有漫漫涣涣的阵势。父母的动作是那么缓慢,有被杂草讽刺的味道,于是他被激怒了,抡起双臂狠狠地锄下去,很快就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他回过头来打量他们,见他们根本就没有追赶他的意思,而是锄锄停停,还不时地说说笑笑。他觉得他们说笑的内容肯定跟他有关,好像是在说,小子有的是蛮力气,咱们就不必急了。王小天就又急切地向前锄去,他不能辜负了他们的期望。由于急切,穿梭时躲闪失误,一片玉米叶子划到了他的眼角。虽然划得不重,但在毒日头底下行动,自然是挥汗如雨,汗水淋到他的伤处,就火辣辣地疼。他试图擦拭一下,但手上也是汗津津的,他知道,还不如不擦,一擦反而增加疼痛,或许还会封了眼睛。无措之下,他把锄头狠狠地扔在地上,恨恨地说道:“小爷我不干了!”他径直走出了玉米地,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了。
二
摔掉锄头的王小天,径直回到家里。
这个家,就三间石板屋,石头垒墙,石板罩顶,石板铺地。屋里就一盘土炕,一张饭桌,一个板仓,是极简的摆设。土炕用来睡,饭桌用来吃,板仓用来储存粮食,一成不变的日子,就这样被支撑起来。母亲喜欢干净,即便家里的摆设到了简而不能再简的极限,她每天也要认真地擦拭饭桌、板仓和地板(屋地),以至于原本青蓝的石头地板,泛出青白的光芒。屋里弥漫着一团清气,连苍蝇蚊子都不好意思飞进飞落。父亲和他,便顿生一种素然的心情,不忍任意践踏脚下的地面,从田间归来,本来脚已迈进门槛,却下意识地折出门去,抖净脚上的泥土与浮尘。坐在炕沿上,父亲本能地点上了他的铜杆烟袋,却不敢大口地吸下去,怕该死的烟灰掉到地上。
王小天进了家门,迎面扑来的一股清气,让他脸上的汗水都不忍心掉下来。他赶紧退到门外,用力揩了一把汗,狠狠地甩向屋外的远处。这种贫穷而清爽的态度,或许就是生活的自尊了,不由得让他生出敬畏,也因此惭愧了一下,他意识到,人高马大的身体有什么用?一身蛮力气有什么用?一枚小小的玉米叶子就让他败下阵来。
视线里的远处是南山,翻过南山是一个叫大村涧的村子,那里开着煤矿,人们都在挖煤,虽然不免灰头土脸,但他们兜里有钱。这可比屋里干净、兜里也干净的日子好多了。他毫不犹豫地爬上南山,翻过山岭,奔赴那里。
他突然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傍晚,他回来了。
他推门而进的时候,父母正在吃晚饭。见一个胖大的身子挤进来,他们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他也不叫爹娘,只是嘿嘿地冲他们笑,一边笑着,一边朝饭桌上扔了一捆票子,说道:“我也不坐了,还要赶紧去往山外送煤。”
父亲一愣,说:“大晚上的,送什么煤?”
他说:“只有在晚上,才能多拉一些,放在白天,一超载,就被罚款。”
他急急地往外走,父母就紧紧地跟着他。
到了村口,见到那里停着一辆十轮大卡车,车上耸着一座煤山,山上罩着一层油布。可能是装得太多,煤山也惊慌,油布从上到下微微地颤抖着。
父亲大吃一惊,“怎么,这个大家伙是你支吾回来的?”
他点头一笑,“这有什么新鲜的,走了。”
车子一走,父母感到自己的脚下直颤抖。
三
那天,王小天翻过南山就到了大村涧,那里有十几个窑口。小轨道车不时地从窑洞里爬出来,一路叮叮哐哐的,是很原始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属于哪个窑口,就在十几个窑口间反复逡巡。他想,虽然是当窑工来了,但也不能急切地贴上去,要让窑主主动搭讪他,上赶着请他去挖。
终于有一个人走向他,向他谦恭地点点头,搭讪道:“我看你在这里转悠半天了,请问,你是来这里挑刺儿的,还是来栽花儿的?”
王小天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挑刺儿的,就是乡里的安全员,来这里检查安全隐患,栽花儿的,就是前来投资的,想买煤矿的股份。”
王小天威猛的身子立刻松垮地晃荡了两下,堆着笑说:“你真是高看我了,嘿嘿,我既不是来挑刺儿的,也不是来栽花儿的,是来这里卖苦力的,想下井挖煤。”
那个人立刻就从警惕的紧张中放松了下来,撇了撇嘴说:“看你的长相和身块,也是一表人才,却要下井挖煤,你不觉得憋屈?”
王小天说:“当然憋屈,但总比伺候几亩山坡地敞亮些。”
那人问:“你从哪儿来?”
王小天说:“从你们隔壁。”
“怎么称呼?”
“我姓王,叫王小天。”
“哈哈,原来是邻村的本家,那我就照直了告诉你,我叫王井天,是这口窑的窑主。”
“呃,原来你是这里的矿长。”
王井天摆摆手,笑着说:“不敢当,不敢当,一个个体小煤窑,不配叫矿长。”
王小天觉得这个王井天很质朴、很实在,一点儿暴发户的嘴脸都没有,便说:“既然这样,我就在你这儿挖煤吧,你看怎么样?”
王井天说:“你愿意留下来就留下来,谁让咱俩的名字里都有个‘天’字呢,天作的缘分,不过,你得签一个用工合同。”
王小天随他进了他的办公室。
虽然是几间平房,但里边的布局却跟楼房的一样,有客厅,有卧室,有卫生间,还有落地空调,室内的装饰也很堂皇——墙上镶的是瓷砖,地上铺的是木地板,顶上吊的是雕花灯具。更让他吃惊的是,客厅里除了一张阔大的老板桌之外,居然还有一张高档的电动麻将桌。电源开着,桌上虽然不见麻将,桌洞里却传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这声音弄得他心里有些乱,直想撒尿,便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里有坐便器,红、黄、绿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尿后想冲刷一下,却不知摁哪个按钮,就紧张而惭愧地往外走,可刚一走出门,就听到“唰”一声巨响,吓了他一跳,颤抖了一下身子,双手向上举了起来,疑似是在说,我投降,我投降。
这一切被王井天看到了,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土包子。”
王小天本能地抗拒道:“谁是土包子?我好歹是初中毕业呢。”
这一声“好歹”刺激了一下王井天,他“嗯”了一声,说道:“没想到,你的学历比我还高,我连小学都没毕业,哈哈。”
王井天一边笑着,一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白纸打印的用工合同。随意翻了两页之后,他沉吟了一下,竟收回去了。他偷偷地看了眼王小天,看到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微微一笑,就又拿出来一份用红纸打印的用工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对王小天说:“你在这里签字吧。”
王小天听人说私人窑主的用工合同几乎就是一张“生死状”,签之前一定要看清每一处条款,便一把将合同抢了过来,从封面开始阅读。封面上居然是这么一行字:井天煤矿管理人员聘用合同。
他很是吃惊,连忙问道:“管理人员是什么岗位?难道说,我就不用下井挖煤了?”
“井还是要下的,但不是去挖煤,而是去进行安全检查。”王井天意味深长地朝他笑笑,说道:“你一个初中毕业生,在我这里就是大知识分子了,如果让你下井在掌子面上挖煤,岂不是糟蹋了人才?你自己不觉照(清醒),我于心不忍。”
王井天告诉他,他的职责就是质量监督、安全检查、环境保护,说白了,就跟监工、护卫差不多。管理人员由于责任重大,报酬自然要比一般的窑工高。
王小天脱口说道:“我的命真好,一下子就遇见好人了。”
他出自本性的感慨让王井天听到了,说道:“你这个人还是有良心的,知道感恩。”
王井天说罢,脸色突然凝重了一下,追问了一句:“你说你是初中毕业,拿什么证明?”王小天立刻答道:“我有毕业证书,就压在我家板仓底下,如果不相信,我现在就回家一趟,拿给你。”
这个毫不犹豫的回答,已经给了王井天一个确信,他笑着说:“咱们都是山里人,长在石头堆里,石头碰石头还是石头,心眼儿都是石(实)的,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就不用费事儿了。”
四
得到了一个意外的“肥差”,王小天生出来一种叫“珍惜”的情怀——他总是往井下跑,努力查找那里的安全隐患。他看到巷道的穹顶和两壁都是光秃秃的,靠岩石自然支撑,上面不时滴下水来,也随之下来一些岩石的颗粒。他觉得,这就是隐患了。水滴滴久了,岩石就会慢慢地变得松软,支撑力就会被瓦解,到了一定时候,如果遇到一个突如其来的外力,巷道就可能坍塌。
他去了王井天的办公室,身子靠在老板桌的一角,劈头就说:“你的巷道太不讲究了,得有起码的围护措施。”
王井天一愣,“我拿什么围护?”
王小天说:“咱这山上有的是杂树,有的是荆棵,砍下来劈成板子,割下来编成帘子,就是很好的围护材料了。”
“谁去砍、谁去割?”
“你窑上不是有几十号窑工吗。”
“一动用他们,掌子面就要停产,每天就要少挣好几万呢。”
“你这个时候少挣了,但你以后就会多挣。”
“怎么会多挣?”
“你想啊,窑下一旦坍塌,不仅会停产,还会死人。一旦出了安全事故,你的矿就被封了,你本人就会被抓了。”
“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我坚决不能闭嘴,因为我是矿上的管理人员,就是负责安全检查的,一旦出了事故,我就得负直接责任,不是罚款,就是坐牢,要是这样,真不如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种那几亩瘦地。”
“你怎么这么麻烦,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开了你。”王井天拍案而起。
“你已经开不了我了,因为我们签了用工合同,受劳动法保护了。”王小天也不急,嘿嘿地笑着说。
王井天像被子弹击中了一样,身子一抖,颓然地坐下了,嘟囔道:“我好心好意留下你,反而给自己找了个祖宗,你那点儿墨水儿都给我用上了。”
王小天笑着说:“这正说明你用我用对了,我知道怎么感恩。”
没办法,王井天被王小天牵制着,派人砍杂树、割荆棵,在巷道里从里到外栽起了两排柱子,支起板子托顶,绑起帘子固壁,给了下井的窑工一个安全保证。
过了不久,邻近的一口窑竟真的发生了井坍,死了两个人。警车很快就呜哇呜哇地开进来,把那个窑主拷走了。
目睹了这一切,王小天跨进了王井天的办公室,很想跟他说一句“你看,听我的,没错吧”,以表明一下自己的先见之明。但王井天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什么也别说。”
王小天也识趣,果真什么也没说,嘿嘿一笑,就转身出门了。
他来到了矿井外的轨道上,开始检查轨道的运行情况。
人这东西有行为惯性,既然巷道安全他起了作用,那么轨道安全,他也想有作为。这里的轨道,也是简易的设施,机头和铁轨是国矿淘汰下来的材料,枕木也是就地取材,铺设起来,因陋就简,极不规范。所谓轨道车,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单体罐车(斗子)连缀起来的。这种连缀,并不与动力相匹配:为了多拉多装,想当然地增加连缀的数量,有小马拉大车的意味。车子运行在轨道上,爬行很艰难,机车声音很大,冒出一团一团的黑烟,节与节之间不停地摩擦碰撞,震动得铁轨的铆钉随时都有脱落的危险。
也真是凑巧,王小天刚一走近,那台轨道车就陷入了困境,停了下来。机车拼命地轰鸣,轮子拼命地碾压,就是不能前行半步。玩命角力之下,钢轨上的铆钉果然弹出了两颗。被王小天发现,他大喊一声:“快停车!”
机车熄了火,操作员跳下车来,难为情地对王小天说:“不好意思,斗子又挂多了。”
王小天说:“知道挂多了,为什么还挂?”
那人说:“我们运煤是计件工资,多拉多挣。”
王小天很是气愤,“机车一超载,铁轨就变形,铆钉就崩了,再一较劲,挂钩就扭断了,斗子就翻了,整个运线就毁了,这是多大的损失,你考虑过没有?”
那人说:“我为什么要考虑,那是窑主的事儿。”
“你真是不知死的鬼。”王小天觉得这个人真是愚蠢,便加重了口气说道:“你要知道,轨道车是走在半山腰的,下面就是黑洞洞的山涧,一旦翻车,就会掉下去,你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那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么一说,我倒真的感觉到了,原来我每天都离死不远,你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
王小天说:“这好办,咱俩先把脱落的两颗铆钉复位,然后再卸掉最后的那三两节挂斗,机车就能动了。”
那个人很听话地从车头里拿下一把铁榔头,“那咱们就给铆钉复位。”
王小天点点头,捡起一颗铆钉,在脱落的位置用双手扶住,“我扶,你砸,要砸准了。”
“你就放心吧。”那个人很自信地砸下去。
只听到王小天一声痛彻心扉的“唉呦”,原来榔头狠狠地砸在他右手的食指上了,把上半节砸碎了。王小天疼得跳了起来。
那个人被吓坏了,嘟囔道:“本来是有准头的,一想到这颗铆钉连带着我的性命,就颤了一下,榔头就被带偏了。”
这事惊动了窑主王井天。他赶紧把王小天拉到附近的乡卫生院,做紧急处置。
伤指处理之后,王井天亲自把王小天送进宿舍,一屁股坐在床上,“我不走了,不错眼珠儿地看着你,别出什么意外。”
“能出什么意外?”王小天躺平了身子,对王井天说。
王井天皱了皱眉头,“我问你,好好的,到溜子(轨道)那里干什么?真是吃饱了撑的。”
王小天的断处疼了一下,他咧了咧嘴,说道:“没错,就因为你让我吃饱了,所以我必须给你看好家护好院,别出什么安全事故。”
五
王小天伤好之后,王井天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很正式地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别到矿区里瞎转悠了,就待在我这里,哪儿也甭去。”
王小天说:“我一个管安全的,不去矿区转悠,待在你这里,我能干什么?”
王井天说:“一会儿你就知道干什么了。”
王井天说完,随手给两个人打了电话。不久,人就到了:一个是他的小舅子秦文虎,一个是他的老妹子王雅娟。
接下来,王井天揿动了麻将桌的开关,稀里哗啦一顿自动洗牌,之后就垒起了四道长城。
三个人迅速就位,只有王小天还站在那里。因为玩牌就得挂响(钱),而他一个打工的,能有几声响?自然就怯阵。王井天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捆票子扔给他,“你尽管玩儿,输了算我的。”
四圈牌打下来,那三个人互有输赢,只有王小天一径地输。虽然输的不是自己的钱,但输的却是自己的心气儿,而且还欠下了一个不小的人情,所以,他不禁烦躁起来,虽然人还在牌桌,神情却恍惚到别处去了。他出牌很慢,惹得其他人很不耐烦。秦文虎调侃道:“看你出牌,我觉得倒可以给你起个国(绰)号,叫王小慢。”王小天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但又不能恼火,便假装不觉,笑着问:“王小慢是谁?”秦文虎回答说:“王小慢是个女的,一个娘儿们,哈哈。”王井天也觉得有趣,也跟着哈哈大笑,“对,一个娘儿们。”王小天感到受了侮辱,心中忧伤起来,出牌就更慢了。久久的停顿,引来秦文虎的凝视,透过那张牌,看到了捏牌的那根断指。秦文虎一笑,“也难怪打得慢,半个指头嘛。”这刺痛了王小天,他想发作,但还没容得他发作,王雅娟已经发出了一个尖利的声音,“玩牌就玩牌,哪儿来的那么多乌七八糟的废话!”王雅娟刚也看见了那节断指,忍不住生出一股强烈的悲悯之情,便嚷嚷着轮换位置,理由是牌桌上也有风水,不能让占了上游的人总是站在上游。她挨着王小天坐下,把原来邻座的秦文虎驱离到对过,坐在了王井天的下游。
麻将桌又重新启动,出牌的格局就发生了变化。由于王雅娟位处王小天的上游,内心的体恤让她在后者需要“浇灌”的时候,及时地给他“放水”,胡的机会就多了。几圈牌下来,王小天不仅回了本,还多出了许多赢余。见目的已经达到,王雅娟马上说道:“算了,别打了,该吃饭了。”
六
四个人整天在王井天的办公室里打牌,打到了饭点儿,就一起到窑上开的一个饭馆喝酒。
三个男人能喝酒,这很自然,没想到王雅娟也能喝酒,而且把三个男人喝得舌头短、脖子粗,她得意地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在王小天看来,整天打牌就已经很不务正业了,还喝得昏天黑地,就更是不成体统。他耐受不住,觉得这种日子不是正经人家应该过的。
一天晚上,四个人喝完酒,跌跌撞撞地往住处走。王小天进了宿舍,既无醉意又无睡意,只觉得心中烦闷,便推门而出,想到窑场上散散步。走出不远,就见前边有个胖大的身影在晃悠,他心中一喜,觉得那一定是王雅娟,正好可以跟她说几句心里话。
等他走近了,那个身影就自己转过身来,开口说话了,“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我就一直在这里给你预备着,既然来了,你就尽管说吧。”
王小天很惊奇,“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你说话?”
王雅娟拱了拱嘴,调皮地在他脸上嘘了几口,“嘘,嘘,知道就是了。”
刚刚喝过酒,呼出的应该是浊重的酒气,却除了热以外,没有一点儿异味儿。他很纳罕,这个女子真是神人,酒不走肾,能够在醉中迅速地清醒。
他跟她说:“我一个矿上的管理人员,不到井下、窑场去转悠,整天泡在牌场、酒场,搞得昏天黑地,这算什么?你哥这个人可真怪,要不就是心大,要不就是糊涂,反正很不正常。”
“你说错了,他既不是心大,也不是糊涂,而是小心眼儿、小算计。”王雅娟摆摆手,意思是你别插话,听我说。她接着说道——
“为什么说他小心眼儿?因为这小煤窑属于原始开采,处处都有安全隐患,倘若都去治理,得投多大的资?他不愿意投资,就揣着明白装糊涂,视而不见、得过且过。你却整天睁着眼,不断地给他挑刺儿,一下子就显得你比他高明、比他有责任心了,这怎么让他受得了?所以,他必须把你搬开,还要把你拴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你无法表现高明。”
“为什么说他小算计?因为你为矿上断了手指,正经算是工伤,按劳动法规定,矿上得赔偿,如果不赔偿,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索赔。你这个人老实、善良,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直不跟他讲条件。他的良心就不安了,既不想给你赔偿,又不想对不起你,就让你赋闲了。让你跟我们一起吃喝玩乐,不分你我,让你感觉,我之所以不干活也能挣钱,是窑主没把咱当外人,岂止没当外人,还好像是家里一个执重的人,就不会再有什么想法,更不会再有什么说法了。嘻嘻,你说是不是?”
“王雅娟,他可是你哥,你却这样没深没浅地戳破,这倒让我不自在了,这今后,我该怎么跟他相处?”他说。
王雅娟说:“什么叫戳破?其实这一切,你心里早就清楚,不过是你太在乎面子,不说就是了,这让我看到你的可爱。说到怎么跟他相处,这还不简单,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顺着他就行了。”
王小天说:“顺着他好办,但我自己心里很不舒服,一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不干点儿正经事,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再说得深一些,好像我就是他养着的一只宠物,每天撒几捧精饲料、扔几块骨头,我就得服帖、卖乖。”
王雅娟被触动了,咬了咬嘴唇,凄然一笑,“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到了自己。”她告诉王小天,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心里很失落。他哥看到了,对她说,你不用发愁,这煤窑是咱家的,给你随便安排个位置,比如记记账,你就擎(等)着大把大把地拿钱吧。“搁着一般的女孩子,这可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儿,但我总觉得这是被人‘赏赐’的日子,一边享受着,一边郁闷着,心里总有一个声音,这样的日子,是没有自我的日子,必须摆脱。”
王小天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得好,我也有‘摆脱’的意思。”
“这晚上还真有点儿冷。”王雅娟说道。王小天听见,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这个自然的举动,让王雅娟心中一热,觉得这个男人可真体贴,说道:“要想摆脱,我倒想给你出个主意,不知你想听不想听?”
“很想,不是一般的想。”
王雅娟说道:“窑上采的煤多了,往外运输就成了问题,我哥想再进几台车,再招几个开车的。这正是个机会,你赶紧找我哥申请,到驾校去学个车本。开大车运煤可以多拉多挣,比你现在的收入还要高。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你学了一门技术,走到哪儿都能吃饭。说实在的,就小煤窑这种粗野开采,早晚要关闭,你要早做准备。”
王小天马上生出一团敬意,“你说的没错,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进王井天的办公室,王小天就殷勤地给他沏茶,十分谦恭地捧到他面前。王井天挑了一下眉毛,“你这是有求于我,也别绕弯子了,有话就说。”
“嘿嘿,我想学个车本,回来给你开大车。”
王井天一愣,“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嘿嘿,是我自己。”
“你还没那个脑子,肯定是王雅娟。”
七
车本到手,开车上路。
第一次往外运煤,王小天就拐了一个弯,去看望父母。给他们扔下一捆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是一层意思,还有一层意思,是让他们知道,他扔掉锄头、离开他们是对的,从此,他的路子是越走越宽了,他做人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这之后,在入冬之前,他特意又回了一次老家,给父母送去一车过冬的煤。他虽然整年整年地不回家,但心中的惦念,是深厚的、不变的,他们的冷暖是始终挂在他心间的。临走的时候,他从板仓底部取出了那张初中毕业证书。见了王井天,他很郑重地展示给他看,“矿长,你看,我说自己是初中毕业就是初中毕业,没有欺骗你吧。”
王井天在证书上瞥了两眼,觉得王小天这个人真是有意思,忍不住后仰了脖颈,“哈哈,你都不再是矿上的管理人员了,真与假,还有什么用处?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王小天瞪了王井天一眼,说道:“怎么会是多此一举?它能证明我的人品。”
王小天严正的态度,让王井天肃然起来,觉得再进行调侃,就有失身份了,便说:“那好,我把你的证书复印一份,放进你的个人档案里,不仅证明你,也证明我。”
再见到王雅娟的时候,王井天说道:“你的眼力不错,王小天这个人靠得住,你要是有意思,就赶紧下手。”
王雅娟脸红了一下,说:“我着什么急?他一个开大车的苦力,谁能看得上他,跑不了。”
第二天一早,王小天的车子刚刚发动,王雅娟就贴了上来。她给他戴上一顶带护耳的皮帽子,嘱咐说:“你要戴严了,别闪了耳朵。”她又给他戴上一副有绒毛内胆的皮手套,嘱咐说:“你要戴严了,别冻着那根受伤的手指。”以为嘱咐完了,没想到她嘿嘿一笑,又从身后变出了一双高筒翻毛大皮靴,并命令他在驾驶室里坐下,上手就扒下他脚上的那双老布鞋,“快给我换上,路上风硬,别冻了踩刹车的脚。”
王小天被王雅娟从上到下“关心”了一顿,给他弄糊涂了,“咱们非亲非故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雅娟哼了一声,说道:“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心里还不清楚?”
一天,他送煤的路途有些远,回来的时候,已到了半夜时光。窑上的公共浴室已关门打烊了,他只能望着浴室门上的那把大黑锁,徒然地摇头。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便缓缓地转过头来。就见到王雅娟微笑着朝他点头,“家里有热水器,跟我来吧。”便跟她走进了她居住的独门小院。
浴室里放着洗发露、沐浴露,他拿起来就涂抹,但无论他怎么冲洗,身上的粘液总是冲洗不下去,滑溜溜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忍不住大声喊:“王雅娟,你们家也真是的,连块肥皂都没有。”
王雅娟在外头应道:“肥皂是洗衣服的,不是洗澡的,它伤皮肤。”
他喊道:“快扔进一块肥皂来!”
王雅娟不是扔进,而是本人推门就进,亲手递给他一块肥皂。
他接过肥皂,迅疾地在身上涂抹。擦过肥皂之后,水一冲,不仅粘液被冲掉了,连汗毛孔里的细小煤渍也冲得干干净净。抬起胳膊闻了闻,是一种淡淡的肥皂香味儿。这种味道他很熟悉,属于朴素的生活,因而他很满意,欢快地叫了一声,“真痛快!”
这一声叫,竟引起了一个回声,“咯咯,你真是个大孩子。”
这个回声吓了他一跳,他上眼一看,原来王雅娟就站在他面前,态度坦然,毫不羞耻。
然而他羞耻了,吼道:“你快出去,快出去。”
出去了不久,她又踅回来,手里托着一件宽大的浴袍。
他穿着浴袍走出浴室,与她面对面而坐。他发现,此时的她,面色羞红,眼睛也不敢朝他身上直视,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
八
后来,他们干脆就住在了一起。
不久,王雅娟就怀孕了。她喜滋滋地找到王井天,“哥啊,我已经有了,你得给我做主。”
王井天撇一撇嘴,说道:“我让你赶紧下手,可没让你不管不顾地对自己下手,你可真有出息。”
王雅娟说:“谁对谁下手还不一样?你什么也别说了,赶紧张罗着给我办事吧。”
王井天觉得,就他们这个家境,怎么也得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不然就是锦衣夜行,不仅丢了体面,还让人小觑。王雅娟却不这样认为,她主张简办,扯上一张结婚证,请上至近的亲戚和三两个要好的哥们儿,在庭院里举行个小小的仪式就成了。王井天坚决不同意,他说,咱们挖了这么多年的煤,挣了这么多年的钱,既然有实力,就得证明给别人看。王雅娟说,那就去问问王小天。
一问王小天,王小天竟说:“依我看,简单的仪式也甭弄了,正经地扯一张结婚证,然后给身边的亲戚朋友送几捧喜糖就成了。”
王雅娟觉得这也过于简单了,便提醒道:“你横竖也得把你的父母接来,让两家人见见面,近乎近乎,不然,你都结婚了,他们还不知道儿媳妇是谁,亲家是谁,这有多眼子(荒唐)。”
“不用接他们。” 王小天脑袋一摇晃,说道,“他们比我还简单,哈哈。”
既然妹妹和未来的妹夫都是低调、简化的态度,王井天也就泄气了,嘟囔道:“又不是我嫁我娶,管那么多干什么,你们随便吧。”
王雅娟幽怨地看着哥哥,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草率了,便补充了一句,“你可不能像卸包袱一样撒手不管,来个就坡下驴。”
王井天说:“你不用敲打我,尽管放心,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要物给物,要钱给钱。”
“那么,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王小天顺势说道,“虽然婚事不大办了,但你妹妹的陪嫁还是要给的。”
“给,一定给,雅娟你说,给多少钱,三十万还是五十万?”
王雅娟不知道王小天是什么用意,困惑地看着他。
王小天嘿嘿一笑,“我不是跟你要钱,而是跟你要一样东西。”
王井天赶紧应道:“你尽管说,只要我有的。”
“你当然有。”王小天看了王雅娟一眼,说道,“就是我现在开着的那辆十轮大卡,作为雅娟的陪嫁,过户给我。不为过吧?”
“不为过。”
晚上,王雅娟倚在王小天的胸脯上问他:“你干吗要他那辆车?”
王小天说道:“等咱们的崽儿长到要上学的时候,咱就在县城里买房,然后全家都搬出去。”
“为什么?”
“一搬出去,就摆脱了你哥,省得别人说咱们是拴在他的裤腰带上过日子。一旦搬出去,咱手里有车,县城周边又有那么多建筑工地,钢筋水泥、预制板、沙石料,可拉的东西多了去了,车轮子停不下来。咱既不发愁日子,又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这可比这大山背后敞亮多了。”
“你怎么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王雅娟兴奋地坐起身子,说道,“我早就觉得,这山里的小煤窑长不了,一旦关闭,开煤窑的就要坐吃山空。我哥他吃得起,但咱们吃不起,还得依附他,依附久了,他就烦了腻了,亲人也就变成仇人了。呵呵,王胖子,你这个人靠得住,有心、有远见。”
王雅娟满足地睡去了,但王小天却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尽管兄妹情深,但真正在心上看重的,还是夫妻之情,所以,他必须一心一意地对王雅娟好。奇怪地,父母的身影又不请自到,那两个老人还在山顶上侍弄那几亩薄地,即便还是满面笑容,但腰背却弯曲得令人心酸。
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听着王雅娟粗重的鼾声,心里颤动了一下,我明天一定要带她回趟老家,让他们看一看。
【凸凹,本名史长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市作家协会理事、散文委员会主任。出版著作近50部,系北京农村题材创作代表性作家。曾获冰心散文奖、第三届汪曾祺文学奖金奖、老舍散文奖、全国青年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被授予全国文联先进工作者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