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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9期|梁今:热带雨林
来源:《西湖》2026年第9期 | 梁今  2026年10月26日07:52

梁今,2003年出生于浙江绍兴。现就读于中国计量大学中文系。作品散见于《科幻世界》《野草》《西湖》。

事情很快在阴山中学传开了。到周五傍晚,劳动节假期的前一天,连足球队的那些男孩子都知道了。他们脱掉上衣,倒挂在竞技双杠上。一具具年轻的身体,倒悬着,头朝下,血液朝相反的方向涌去,面孔涨成猪肝色。罗安琪必须穿过这条险恶的小道。她得去行政楼交团员材料,别无选择。加快脚步,一鼓作气啊。她抱紧牛皮纸袋,感觉自己正在过一片暗礁密布的海。

“嘿,下午好啊,罗安琪。”光着上身的守门将向她挥了挥手,做出友好的样子。

罗安琪没有理会。她耸了耸肩,加快脚步,看也没有看他们。她战战兢兢地穿过田径场边缘的干草地,草地是焦黄色的,一个礼拜前,高一传媒班的那些古惑仔用凸透镜点燃了这里。发黑的草根在鞋底很快就碎成了粉末,连泥巴踩上去都硬邦邦的。

“怎么这么没礼貌呀,大小姐?”

“听说你爸和胡文杰的妈睡了。”旁边穿着白色球衣的胖子弓起身子,一只手握成筒状,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空隙里飞快地抽动着,“厉害厉害,吾辈楷模。”

她听到有人在拍手。足球队和田径队的男生这时都乌泱泱围了过来。罗安琪本来并不出名,她成绩中上,相貌中上,穿的鞋子不超过四位数,朋友圈里赞也不多,那么一切加起来就只有平平无奇。他们是来围观罗绍明的女儿的,像围观动物园里一只突然长出斑纹的普通动物。有几个人发出了讥诮的声音,笑声像一群野鸭子从暮色里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他们见自己的笑声没有引起更多的附和,便也讪讪地收敛了。当然,有礼貌的男生还是占大多数(按照赵师太的说法,也算是谦谦君子了)。他们只是怯生生地站在离罗安琪五六米远的塑胶跑道上,不敢近前,也舍不得离开,单单立在原地目送着罗安琪越走越远。

行政楼比教室更昏暗些。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只有西晒的夕阳斜斜地射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罗安琪用一只手驱散走廊里的浮尘,它们散开,然后又聚拢,仿佛从未被打扰过。她就这样一路走到三楼赵师太的私人办公室。赵师太正在修剪她窗台上的大理石皇后。

“材料放着。”赵师太透过半扇暗色窗户的倒影看了安琪一眼,旋即移开了目光,“下趟叫班长来好了。”

安琪垂手立着,半晌方陪笑问道:“赵老师,开团会是什么时候?”

“你不用去了。那个东西,没什么用场的。”绿萝叶子轻轻点了点头。赵师太一片一片端详过,将那发黄的、有斑点的、长得不周正的,都一一剪去了。她绕着办公桌转了一圈,手里的小银剪子咔嚓咔嚓响着。她依旧没有看罗安琪:“你回家好好休息吧。好好给自己放个假。”

赵师太在她那把藤椅上坐下来,她没有顺势躺下去,她把剪刀插回到笔筒里,跷起二郎腿,一会看看左边墙上的苏东坡和雪莱,一会看看右边墙上的钱学森和马丁·路德·金,就是不把目光安放到罗安琪身上。她又要开口了,安琪看到她正从嘴里吐出一片片茶叶,然后那个像柴火一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妈妈联系过我,说要让我带你一个。”

“我妈说什么了?”

“你这个状态,不是补课就行的。”她也没有正面回答安琪的问题,指尖嗒嗒地敲着玻璃桌垫,“把心收一收,家里的事情不要去想。你不是跟我说过,学考怎么也要拿个A回来?都不作数了啊?”

罗安琪背起包走向校门口,把脑袋压得低低的,校牌也翻到了脖子后面。从行政楼到阴山中学的花岗岩大门也就百来米距离,她偏放慢了这个过程,让一个个走在她身后的高年级同学先出校门,她期待着门口的家长能少一点,至少他们不要扎成对,像一群虎皮鹦鹉一样叽叽喳喳。事实证明,罗安琪有些多心,校门口除了几个发补习课传单的大学生,已经荒无人烟了。安琪这才把头抬高些,往四下里看。她看到护栏边倚着一位戴墨镜的女士,女士抽着红方印,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身上披着玫瑰色的柴斯菲尔德大衣,钻石耳环在她两腮边轻盈地跳动着。罗安琪仿佛看到了自己童年时代的母亲。优雅的代名词。光阴的故事。怎么不戴个宽檐的帽子呀?那样才完美嘛。

那女士也看到了安琪,她把墨镜框褪到鼻尖上。罗安琪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己的母亲了。只不过眼前的这位母亲实在是太过苍老,即使化着浓妆。那妆倒是仔细的,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妈妈,这不是你三十岁的打扮吗?”

“你妈咪就不能再年轻一回吗?”母亲伸出食指,弹了一下安琪的脑壳,“人老了,也得时不时俏一把。”

那台老丰田打理了一番,后排坐垫都上了蜡。“坐后面,安琪。”安琪把书包反背到胸前,爬进后排座位,她扭过头,往后看了看。后备箱贴了一块毛毡,用网格栅栏分割成好几块,底座上铺着豆绿色的泡沫垫,几个鲨鱼抱枕躺在上面,四壁散发出一股淡雅的雪松味道。空间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如果小灰灰也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那它肯定对这个角落情有独钟,罗安琪心想。母亲打着火,反扣反向盘,驶进主干道里,车屁股一颠一颠的。她摇下半扇窗户,把掐烟头的半只手伸出窗外,风呼啦啦地灌进来。

“你老是低着你那个头干什么?校牌么也挂挂好。”母亲说,“为什么要这副样子?做错事的又不是你罗安琪。你看看你妈,你妈都不觉得丢人,你妈一辈子坦坦荡荡。”

“那你戴个墨镜做什么?”

“你管得着?”母亲把烟头丢了出去,“赵老师在自己家开了个小班,我跟你讲过吧?你们班那几个踢皮球的男生,不就在那儿补课吗?我说也要给你报个。该花的钱总得花。”

两边的造纸厂和学区房乖巧地往后退了下去,路上多了许多兜售糖葫芦的小贩,还有一家糖炒栗子,江西老板挥着铁铲,热气往上冒,栗子的焦香飘散开来。安琪倏地扭过头去,眉头蹙成一枚小小的核,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排的母亲。母亲的手指在拨弄车载电台的旋钮,咔嗒咔嗒,美甲贴片上的珊瑚色便在光影里一明一灭。音响传出拉娜德雷的歌声。街道越来越陌生了,车子正朝着和家相反的方向驶去。

安琪没有问。一道黑幕缓缓降落下来。安琪只想好好睡一觉。她早已习惯在车上完成身体所需的睡眠。她取过一个鲨鱼抱枕,闭上眼。黑暗里能听到轮胎压过震荡线的声音。

一串尖锐的刹车声很快把黑幕撕裂开来。安琪的牙根一阵发酸。她起身去看窗外,一辆灰色林肯在车前减了速,尾灯亮了起来。两只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

“开的什么车呢。”母亲把窗户摇低,啐了一口。

林肯车主一只手撑着车顶,一只手指着母亲:“我可没别你。你也不会避着点吗?赶紧把你那个逼墨镜摘了吧。”他没给母亲还嘴的机会,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母亲的手还搭在车窗上,指甲上的珊瑚色在夕阳里颤了颤。“这是个什么流氓?”她旋即气急败坏地敲击方向盘,喇叭叫出几里远。整个车厢都开始震荡起来。安琪紧紧捂住耳朵。母亲踩了脚油门,引擎轰鸣。安琪的后背被座椅猛地推了一把,窗外的世界开始加速后退。母亲换挡的动作干净利落——右手一推一拉,仿佛做过一千遍。她来来回回打着方向盘变化着车道,车子在车流中蛇行,周遭的鸣笛响成一片。很快,安琪就看见了那辆灰色林肯。它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开着,像一条灰色的鱼,不知道自己身后追来了什么。母亲的车子贴上去,贴得很近,近到能看见林肯后窗上挂着一个平安符,红色的穗子一晃一晃。她猛地左打方向盘,车身几乎是擦着林肯开到它前面去了。林肯吓得一哆嗦,轮胎擦着地面,吱的一声,慌忙往左边闪了闪。

母亲还没有减速,她一路目中无人,似乎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头抬得高高的,迎着夕阳。此时她们上了高架快速路,整个车厢突然变得宽敞又明亮。路宽了,天也大了。车内后视镜里,母亲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安琪把鲨鱼抱枕抱得紧了一些。

下了高架,她们在湖滨接了林卉阿姨。她今天也化了妆,脸上薄薄施了粉底,披着红色大波浪。她拢了拢额间的发,款款走来。香水味在车厢里散开。

“喷这么香干什么?就带你吃个饭。”

“你难得约我。”林卉阿姨把波士顿包放到膝盖上,“我将盛装出席。”

车继续向城里驶去。罗安琪的睡眠一去不复返了。她心底有些怨,鼓着腮帮子,眼睛红红的,全程一言不发。母亲和林卉阿姨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她们在前座聊得沸反盈天,互相喷着唾沫星子。她们聊起柯桥地铁上的天蛾人,聊起金价,聊起麻安镇上遥远的时光。最后,那个话题还是自然而然地落下来。

“说说吧,为什么约我?”林卉阿姨压低声音,有意不想让安琪听见,“不然,老公出轨有什么好庆祝的?”

“不是。你猜猜。”

“我不想猜。没人想猜。”林卉阿姨嘘了一声,“什么事让你开心成这样?得,我想不出来。”

“蠢货。等会给你看。我们先去热带雨林喝几杯。”

“等会儿老娘可没兴趣了。”林卉阿姨把遮光板拉下,对着镜子匀起粉来,“我要看帅哥,把帅哥都打包带走。”

所谓热带雨林,只是一家刚刚开业,在长安街上的小酒馆,霓虹灯管弯成几片芭蕉叶的模样,粉红间着翠绿。因为是刚开业,它所在的店面一连好几天都张灯结彩。母亲把车子停进一排由废弃厂房改造而成的停车场里,招呼罗安琪和林卉阿姨从另一边出来。罗安琪把校服脱在后车厢里。

步入酒馆,罗安琪的眼前迅速暗了下去,她过了好久才适应室内迷蒙的光景。酒馆里陈列着三四溜四人散座和一排三角卡座,藤编的椅背,皮质的坐垫,刷着那种过了时的豆沙红。用餐区对面,隔着花团锦簇的一大片,是一小片木质高台,台上立着架子鼓和落地式麦克风支架,几个民谣歌手抱着吉他,已经坐在一旁等候了。

三人挑了一个有皮质软椅的卡座坐下。吧台在酒馆最深处,长长的,弯弯的,像一条搁浅的船。一个清秀的服务生抱着牛皮纸菜单走出来,罗安琪感觉他没有比自己大很多,他的眼角有半抹暗红色,许是化了一个不显眼的妆容。林卉阿姨点了一杯龙舌兰日出,母亲要了杯玛格丽特,罗安琪接过来看了半天,从边角勾了一杯毫不起眼的乌龙茶。

母亲看着年轻的服务生抱着菜单走向吧台,对林卉阿姨说:“你不是要抱个帅哥回去吗,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敢要?”

“你说他?我看都没看他。那边那个才是头牌。”林卉阿姨向散座那边努了努嘴,“看到没有,那个黄头发的,爱德华王子。”

“什么头牌不头牌的,你是在点那什么吗?”母亲顺着她的目光一路看去,愣了一下,“你别说,确实可以。”

“是吧,是吧。像不像那个,尊龙?”

“我帮你把他弄过来,怎么样?”

“不不不。你省点心。先说说你吧,怎么个事?”

母亲狡黠地眨了眨眼,把柴斯菲尔德大衣从身上褪下。她一只手伸进大衣口袋,仔细摸索着什么。

“你看。”母亲把一串小巧的四叶草手链放在松木桌面上。四叶草的叶子是薄薄的金片,在灯光下泛着肥润的光,像是刚从油里捞出来。林卉阿姨睁圆了眼睛。那眼睛本来就大,一睁更大了,眼白都露出来一大片。还没等林卉阿姨凑过去,发出一声能令她满意的惊叹,她又继续从大衣口袋掏出金光闪闪的小物件来。银手镯,绿松石吊坠,伯爵手表。那些器物泛着冰冷光泽,在酒馆天花板上那些复古吊灯的迷幻灯光下沿一字排开。

“这是真的?货真价实?”

“罗绍明哄起女人向来出手阔绰,我都不用看,就知道假不了。”

“你去找她了?”

“是的。小贱人真不要脸。”母亲把双手环抱在胸前,向后靠去,“两个人,都不要脸。罗绍明就这么个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知道他干得出来。只是没想到他这次这么干得出来。他们俩就这样在车里弄起来了,还让人给拍了。你说他们两个怎么不直接在马路上?”

“喂,别说了,孩子在呢。”林卉阿姨朝罗安琪的方向抬抬下巴,下巴尖尖的,像一把小铲子。

“安琪没事,她多大的人了。我就应该当着她面说,让她知道她爹是个什么东西。你说对吧,安琪?”

罗安琪紧插着双手,十指交叉,握得指节发白。她始终没有抬头。

母亲伸出手来掐她手臂上的肉:“把头给我抬起来,罗安琪。”

“行了。”林卉阿姨忙把她手拉开,“你快说说,你是怎么让她交出来的?”

“这有什么难的?一个巴掌下去就交得七七八八了。一个不够,那就两个。”母亲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空气里呼来呼去的,嘴张成一个O形。

“问题是,罗绍明哪来的那么多钱?”

“消息传开来那天我就在想了。大家只是劝我,书妍啊,不要想不开。但我根本没有想不开。我脑筋一动,想起来罗绍明前几个月还跟我哭穷,说他的创业小伙伴卷走了他的梦想基金,欠了一屁股债。现在真相大白了,欠的是风流债。林卉啊,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一拍脑袋,直接就转悲为喜了。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哎呀呀,罗绍明这人不就这样吗?看到女人就迷了心窍。我是看不懂他那个大脑……”

“他的大脑被黑丝缠住了。”

台上的民谣歌手已经开了腔,射灯在头顶来回扫荡着。那个黄头发的爱德华王子端着酒托走了过来。他穿着黑衬衫,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上缠着一根红绳,绳子底下系着一颗银色的珠子。隔壁卡座一对恋人正窃窃私语,女的穿吊带,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头发都吃进了嘴巴里;男的皱着眉头,一脸不悦。

“三位,请慢用。”

母亲俯过身来,靠在小桌子上,胸口压着桌沿,压出一道浅浅的褶。她直直地端详着爱德华王子的脸庞,端详他鼻下的阴影,端详他刀削斧凿般的下颚线。

“喂,小伙子。我对面这位女士对你很感兴趣。”

林卉阿姨的脸色刷地白了一下。她先用口型对母亲道:你在瞎说什么?继而她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几秒,心里想着找句合适的话圆场。爱德华王子怔立在原地,一脸愕然。林卉阿姨说道:“我是说……想听你唱歌。”

爱德华王子放下托盘,一只手摸着后脖颈,话在嘴里打着转:“今天有驻唱了。我没法给你们唱歌。”后脖颈泛着亮丽的瓷白,被灯光照得有些发青。

“那你在这里给我们唱一段吧。”

“何必为难人家?”

“或者你给这位女士跳个舞吧,这位女士可是专程为你而来。你不表现表现,就是对不起她。”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常明亮的光芒,像猫看见了什么活物。

“我不会跳舞,我没有学过。”

“不会跳舞?你逗我们吧?”母亲用一种挑逗性的口吻说。

“那你有什么特长?给我们露一手。”林卉阿姨说道。

爱德华王子的眼神在黑暗中飘忽着,他一点点挪动脚步往后退去,却又不敢真正离开,托盘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我知道你有什么特长。”母亲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的身子往前一扑,假装去抓爱德华王子的裤腰带。爱德华王子发出一声尖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豚鼠。四周几个年轻的女孩都向这里看来。看到他这个反应,母亲笑得更开心了,她一只手扶住腰,一只手搭在罗安琪的肩膀上。

“行啦,行啦,你走吧。”

罗安琪端起乌龙茶,抿了一小口。茶是温的,不凉不热,好像一切都无所谓。杯里两朵桂花在水面上转圈。

林卉阿姨点了炸串和小吃。她们两个回归了原来的话题。酒精让她们的声音变了质,浮起来,飘在昏暗的半空中,听起来像在歌唱。母亲讲起她是怎么循着家长会上拍下的地址找到胡文杰的母亲的。

“说起那胡文杰,也是个可怜人,有娘生没娘疼啊,儿子考个位数,也不花钱给补补,自己倒是戴着金耳环招摇过市。”

她们又一连点了三杯冰镇鸡尾酒。酒保端过来的时候杯壁上凝着水珠,水珠一颗颗淌到托盘里,积成一小洼。电话在酒过三巡以后叮铃铃响了起来。母亲半晌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电话铃。

“喂。嘿嘿。”

“你是不是去找她了?啊?”

罗安琪坐直了身,竖起耳朵听了起来,脊梁贴上椅背。是罗绍明的声音。

“哎呀。老公呀,记起我啦?”

“程书妍,你怎么醉成这样?你还能好好说话吗?”

“能呀,能呀,我清醒得很。你要我跟你说什么?啊,没错呀,我见到她啦,你别说啊,小贱人身材真不错呢,奶子比我头都大。”

“你跟她都说了什么?”

“你猜猜看啊。你不是很会猜女人的心思吗?女性大侦探。”

她说完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在罗安琪听来,像什么东西碎在地上。隔壁卡座那女的又看过来,这回男的也看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笑声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撞击着那些假花,撞击着沉默的酒瓶。然后母亲突然收住笑:“我不跟你聊。老娘忙得很。”她掐掉电话,把手机重重拍在松木桌面上:“继续喝,继续喝。美好的时光真是短暂呀。”

林卉阿姨朝安琪使了使眼色。安琪伸手去拉母亲的衣袖。但母亲的反应快得惊人,一扭身就躲开了,像一条鱼滑出网,然后端起那杯红色的液体,一仰头,全灌下去。

“差不多了。”林卉阿姨端过一只果盘,“吃点橙子醒醒酒。”

电话又叮铃铃响了起来。

“喂,别打啦,我忙得很。”

“你好,你好。请问是程书妍女士吗?”

“怎么了?”

“这里是平安交警大队。”对面的声音洪亮起来,骤然回荡在某处明亮的玻璃大厅里,“我们认定您于今日下午五点五十分在平安快速路路段有危险驾驶的行为。希望您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携带相关证件来交警大队一趟。”

“警察?”母亲用一只手扶住额头,眉毛扭成一团,像是在努力回忆,“靠,明明是那个人先别的我。”

“这个我们会判断。您先来一趟就是了。”

“凭什么让我来,你说来我就来?”

“我理解您现在可能不方便。我们可以配合您调整时间。”对面的男人不动声色,每个字都熨得平平整整,“但如果您持续不配合,我们会依法采取进一步措施。”

男人没有给母亲继续胡言乱语的机会,啪嗒一声挂断了。那一刹那,三人都一齐屏息。母亲双手捂脸,一粒粒红色的疹子爬上她的侧脸颊,细细密密,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发芽。她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了。

“怎么了,书妍?”

“接你的路上,遇到个傻叉。”声音从手指缝里透出来。

“怎么个事?”

“小事,小事。先不管它。”母亲摆了摆手,又抓起桌上另一杯鲜艳的酒水,林卉阿姨起身去夺那只酒杯,两人的手在空中交缠了一下。酒水在半空高高腾起,重重拍在地板上,发出火辣辣的声响。听到这响亮清脆的一记拍打,周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母亲没有去擦脸上的酒水,只是坐在原地傻呵呵地笑。

罗安琪这时终于开口说话了:“妈妈,你的手机湿了。”她一边说一边去拍母亲的小臂。母亲木讷地转过头,看了看罗安琪,她的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翳。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妈妈,你今天刚认识你女儿吗?她这样想着,手指还是动了,她从桌角那个亚克力盒子里抽过几张棉柔纸巾,一声不响地塞到母亲手里。

母亲便去擦那手机屏幕。她把纸巾折成小小的三角,用指甲抵着,沿着屏的边框细细地揩拭。她像是全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反复擦了三两遍,手指在那方寸之间来来回回地走。末了她把纸巾折得更小,在屏幕一角神经质地来回摩挲,指尖微微发着抖,一下,一下,又一下。罗安琪只当那里有一块顽渍,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母亲的手背——却又不是。那一方小小的玻璃屏,分明是干干净净的,纤尘不染,亮得能照见人影。

母亲对着漆黑的镜面屏幕,寂寂端详了一会。

“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母亲惊呼,“林卉,我年轻时候就长这样吗?”

罗安琪注意到母亲眼角的妆容也花了。安琪,你的母亲或许正在流泪?驻唱台上的长发歌手开始咆哮,电吉他轰轰响,灯光在他头顶闪成一团。人们不再朝罗安琪他们看过来,所有人去拿应援棒,跟随着歌声一起呐喊,小小的黑暗空间,瞬间吵成闹哄哄一片。

母亲伸出一只手,示意林卉阿姨靠近些。

“林卉,你凑近点儿,我问你个事。”她们两个的额头几乎要靠到一起。

“你说。”林卉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

“我问问你,我必须得问问……”母亲的脑袋在空中摇摇晃晃,她的眼睛半睁着看林卉阿姨,却又像看着林卉阿姨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还记得我们在麻安镇那时候,住造纸厂旁边那个老太太吗?儿子年纪轻轻死了,她受不了,一直哭哭哭,眼睛也瞎得差不多了。她喜欢喂田里那些猫……”

“记得啊,以前张家的媳妇。”林卉阿姨扯起嗓子,努力盖过音响聒噪的轰鸣。台上正上演一场小型爆炸。

“那你还记不记得,十一岁,我带你到她家院子里去?二楼阳台不高,我踩着水缸就爬上去了,阳台上晒满了小鱼干。我把小鱼干一条条扔下来,你拿着个蛇皮袋在下面接着。”

“我那时候什么都听你的,我年纪比你小,那时又觉得你特聪明。”

“林卉啊,我们后来,把偷来的小鱼干都还回去了吗?”

林卉阿姨扑棱棱眨着眼,像在看一个六七岁的小傻瓜:“还回去了呀!你不是鞠了三个躬,还送了老人家一个猴灯吗?”

“是吧,是吧?我也记得还回去了。”母亲有些神志不清,抓起一块光秃秃的排骨啃了起来,牙齿磕在坚硬的骨头上,“那我现在过这种日子……我做错什么了呀?”

母亲的嘴里叽叽咕咕地继续说着什么,伴随着牙齿咀嚼硬骨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酒水和油光附着在她暗红色的口红上。她啃完了一大块猪骨头,又去拿小吃拼盘里的芝士薯条,手指在盘子里刮了一圈,刮了一层厚厚的油脂下来。她才发现盘子已经空空如也,慢慢地把手收回来,开始揉眼睛,她的眼皮上也沾满了油脂。罗安琪和林卉阿姨不敢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骨头已经啃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颌骨和牙齿碰撞的声音。罗安琪完全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一开始还有完整的词汇,什么黑曜石,什么丹东板栗,后来词汇分解成为音节,变成梦呓一般的喃喃自语,跟发电报似的。不一会儿,连那喃喃自语也停了,只剩下抽抽搭搭。母亲一个人在遗忘的边缘做挣扎。最后,她猛地抽泣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两眼一翻,脑袋重重磕在松木桌面上。

林卉阿姨的脸色变了。她立起身,想把母亲扶起来,母亲的额头紧紧钉在桌板上,林卉阿姨抬起来,她又猛地倒回去,像一袋面粉从高处落下。驻唱台上,千禧年的金曲还在唱。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了什么。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蒲公英一样的黄头发在灯光下乱蓬蓬的,似乎刚被人揉过。罗安琪认出来了,是爱德华王子。

“哎,小伙子,快帮我们看看?”

爱德华王子低下头去。他拨开母亲栗色的头发,看了看她后颈的皮肤,继而凑近母亲的耳朵轻轻说,女士,你能听到吗?听到就抬一下手。

母亲的身体舒展开了一些,她手臂上的肌肉紧绷了一下,把自己的脑袋撑起来。她抬眼看了看爱德华王子,说了句别动,又闭上眼睛,侧过头来,继续靠在桌面上。爱德华王子把手伸到母亲的腋下,想把她拖上卡座的皮质沙发。“让她保持侧卧位。”罗安琪和林卉阿姨去抬母亲的脚,努力配合爱德华王子。母亲的两条腿岔得很开,内裤都露了出来。

母亲又有了点儿意识。她逐渐扭动腰身,想摆脱爱德华王子的控制,她挣扎了一会,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于是她抬起头来,再次看向爱德华王子。

母亲和爱德华王子对视上了。“你在干吗?”一口酒气喷到爱德华王子俊美的脸上。

“女士,我们在帮助你。”

母亲的身躯剧烈地摇晃起来,像通了电。罗安琪往后一仰,双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空气,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林卉阿姨被母亲踢了一脚,正紧紧捂住自己的鼻子。

母亲看向爱德华王子的眼神变得恶狠狠的。“你别碰我。”她伸出两只手,紧紧抓住爱德华王子肩胛的两侧,然后大叫一声,将他使劲往远推去。“别碰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爱德华王子踉踉跄跄后退几步,重重摔在光滑的地面上,背后的餐车也跟着栽了,玻璃器皿和瓷盘子哗啦啦地倾倒下来,碎在爱德华王子的脸和身体上。穿吊带的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罗安琪听到有人在尖叫,那叫声异常响亮,吵得她心神恍惚。周围忽而变得拥挤,人群的阴影朝她们压来。她环顾四周想找出尖叫的来源,许多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有的在笑,有的很害怕。先前那对恋人举起手机咔咔咔地拍起了照片,连闪光灯都懒得关。尖叫声越来越近,仿佛那尖叫的人已经走到安琪身后,正对着她的耳朵。

酒馆里那些射灯的光打在她头顶上,热烘烘的,白花花的,光和声音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把她整个人捆住了。罗安琪的耳际漫过一阵冗长的嗡鸣。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跪倒在哑光地板上,想让自己冷静一些,于是她捂住耳朵,仔细去辨认那声音。就在那一时刻,她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安琪,是你自己。你自己在叫。

台上的演奏也被迫停下来。萨克斯手嘴里叼着哨片,愣在那里,鼓手的鼓槌悬在半空。

“见鬼了。”

“早跟你说了,这地方能有什么好人?”

安琪挣扎着起来,眼下一片黑,她趔趔趄趄地向母亲走去,却被林卉阿姨从背后拉住。“等一下,安琪。”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母亲。

母亲此时竟好端端地坐着了。手扶着桌角,美甲贴片断了好几枚。她看了看霓虹天花板,又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欠了欠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把皱了的衣角抻平,没有起身,也没有离开,动作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她环视了一圈人群,目光从那些脸上平平地掠过去,并没有理会他们,接着看向自己面前那方小小的桌面,烧烤签子和浊黄色的纸巾绵绵不绝地堆到她的胸前。母亲的目光又落到手边那一小堆金光闪闪的小玩意上了。人群里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吧台后面的服务员把洗好的杯子擦了又擦,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愣愣地看着,渐渐俯下身去,满头散乱的栗色头发披散开来。手臂横在桌子中间,扫开食物的残骸,把餐盒子和竹签都推倒在地,那些棱角分明的玻璃酒杯也都纷纷倒了下去。桌子总算干净了一些。她把整个上半身都伏到桌面上去,抱住她那堆亮晶晶的首饰和银器,号啕大哭起来。

人群往后挪了挪,可眼睛还是盯着。那些眼睛在黑暗里炯炯有神的,像一群夜行动物,像一团团暗夜里的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