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10期 | 姚杰懿:春笋

姚杰懿,1993年生,浙江余姚人,工程师。有小说、散文见《莽原》《文学港》《当代人》《黄河文学》《散文选刊》《当代小说》《雨花》《鹿鸣》《南方文学》及《ONE 一个》平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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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松茂第一次没在上午出门,像是巡视领地一般走遍每一块山。他与王爱菊各自端了一把方凳和一把椅子,摆在大门右侧的墙角边。旭日初升,透过树隙,水泥地上投射出一个不那么规则的歪边三角块,一半遮荫黯澹澹,一半露光明晃晃。人朝外坐,靠背对内,整个身子刚好晒到日光。王爱菊轻拽稍矮的方凳搁脚,偏高的方凳摆上山核桃味瓜子与甘蔗段。嗑瓜子易口燥,嚼甘蔗冒甜汁,天生就该搭配着吃,她心满意足。袁松茂终于下定决心不再上山,他手捧一杯热茶,茶叶必须浑浓,杯子里黑乎乎的,抿一口,啐半嘴碎叶渣子,再将盖子拧结实,生怕逃出一丝热气。热水瓶置近旁,以便杯中水稍凉了伸手够得到,添上滚烫的新水。袁松茂嫌硬椅坐着不舒坦,一身老硬的骨子硌得慌,自说着,起身回屋拎出新买的软椅,持住力扳手往后拉,咣嚓几下捣鼓,不太熟练地卡紧螺纹扣,放倒在合适的角度,躺下了身子。
袁松茂想起眼睛没花之前,每天都得上山溜达一圈,雷打不动,哪天不去,浑身不得劲。当年分山分田时,他年纪小话份少吃了暗亏,分到手田少山多,气得提起菜刀直哆嗦。王爱菊笑话他,得了吧,别拿不稳掉落下来,切掉了自个儿的脚趾头。没想到一晃几十年过去,养家糊口的田大多荒了,山反倒成了香饽饽。袁松茂觉得风水轮流转终于出了这口恶气,可回眼一看,当年组织参与抽纸团分户那批人,老的老,死的死,还能拄着拐杖蹦跶几步的,掉光了牙,没掉光牙的,病在床上吊着最后一口气。好在袁松茂身康体健,食过早饭,躺着晒日头。躺椅原是午休或夏夜乘风凉用的,一大早躺上还是头一遭,仰望着天,索性眯眼打个盹,等着袁柏茂上门。辰光尚早,两杯茶的工夫怕是至少的。
山成了香饽饽,并不是山里掘出了什么宝,甘泉村的山里头只产笋。春季出毛笋,夏季出鞭笋,秋冬季出冬笋。随着阳春三月一阵雷、一场雨与一片好日头的轮番交替,山里的毛笋如饥似渴汲取养分,约莫一个小时变一个样,士气高涨地朝上钻,隔一夜,更是能从无长到十几斤重。甘泉村的人都知道,山在召唤。笋亘古有之,如今的大不同在于,不知怎的,越来越多的人乐于食农家土产地鲜,而笋土生土长,自然成了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与其吃鱼吃肉,不如吃瓜吃豆吃青菜,以及上品吃鲜笋。不过,从今天开始,袁松茂不再听从山的召唤。他做出了这个大胆的决定,甚至有那么些离经叛道。思维从原来固守的圈子中跳出来后,袁松茂一身通畅。连王爱菊也赞成这样做。她对着松茂说,阿松,你说对了,早该这样了。这一点甚是难得,得到她的支持与认可,八字该有一捺了。
左等右等,袁柏茂迟迟不来。王爱菊狐疑地乜斜,松茂说,前一日夜里邀过他,性急没有用,准定会来,再等等吧。王爱菊收回眼光,如利剑回鞘。日光迁移至头顶,围墙之外不断有响动。松茂家门口一条不大的石子路,现是甘泉村人上山必经的,常有人肩挑着担气喘吁吁一言不发快步走过,或是骂骂咧咧,不情愿上山又弃舍不下几个臭钱。走的人和笋担子多了,常有笋衣和黄泥散落,有时也会有笋子掉下。袁松茂想着,掉黄泥就算了,大不了提上竹扫帚扫一扫,今天若有人掉了笋,他正好透过围栏缝看得到,肯定要喊一声,叫人家捡了去。这笋啊,是一滴一滴的血。他躺着看天,换了角度,天像是离得更远,它被切割成了小块状,每一块都承载着不同年岁的独有记忆,一旦发散开来,就如迷离春雨,淅淅沥沥,绵绵密密,满身的潮湿,止不住。松茂有这闲工夫瞎想,主要是柏茂还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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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茂深知,必须得在笋破土出头之前将其掏出,才有好的品相和好的味道,卖出好的价格。笋中上品称为“白壳黄芽”,讲究的要点是“黄芽”。“白壳”得在出土后才能看到,“黄芽”顶在尖上,第一眼便是。柏茂这样的老笋农,一看笋尖就知整株笋成色如何。好笋自带甜香气,放在竹篮内,苍蝇蚊虫都能嗅着觅来。等笋尖破土冒了头,转为黑绿色的尖,就不值钱了。所以,村里人都是天蒙蒙亮趁早出门,以尽早运至市场,求个好价。几十年前如此,如今依然如此,宜早不宜迟,争先总比落后划算。袁柏茂便是其中之一。约莫四五点起,李梅仗着丈夫的好脾气赖晚一些,简单垫上肚子,扛上笋撬,木头柄上挂着一对竹篮就往山里赶。村庄在这时醒来,人们的交谈声,掏笋时的哟呵声,风吹竹叶摩擦而起的细碎嗦嗦声,偶尔还有鸡鸣犬吠声,交织在一块儿。再晚一些,添上笋市场内吆喝、讨价还价时热烈繁复之声,热闹得很。忙活一上午,将笋卖到笋贩手里,换得几张钞票,袁柏茂方才记起来,差点忘了这一茬,得去松茂家一趟。
在平日里,食过午饭,是大多数村里人睡午觉的时候,时至后半日,熙攘的村子归于寂静,东头一声狗叫,西头能清楚听到。袁柏茂还得上山。他是个异类。上午出足了力,下午继续不知疲倦地往山上去,这股子犟牛劲儿与当初的袁松茂如出一辙,到底是一个爹妈生养的。几块山隔着岙子和一条横贯村庄的溪流,远看,袁柏茂老是在翻山越岭地行走中。他也不觉累,不休息,偶尔停下来,准是发现了用于山与山相隔划界的石头缝中,或是蜿蜒的山迳中有笋。这属于意外所得,有主的山,都在毛竹上红描了姓名,能在无归属的公有的边边角角中找到一株笋,常让袁柏茂感到突如其来的欣喜,像是天降的恩赐。这欣喜,远比走得满头大汗时,扑面袭来一阵清凉的风更爽快。往袁松茂家去的路上,他死不放心地记挂着山和笋,好像几块山能长翅膀飞了似的。山可以飞走,笋留下,他舍不得的是行情越来越好的笋,要是能揣兜里带着走,该有多好啊。
袁柏茂在溪边简单擦了擦裤腿和衣服上沾上的泥粒与草籽,双手掬起一捧水,洗一把脸,到了松茂家,见得哥嫂晒着日头,一副神仙般的模样,正想问今朝有没有上山去。哥先开口道,阿柏,你总算来了,看你这副行头,还没吃过饭吧,来来来进屋来,趁中午一起坐定了咪两口老酒。柏茂摇摇手说,不吃了,不吃了,阿梅在家烧好等着,扒两口饭还得接着上山,阿哥今天找我要说什么事。松茂招手唤柏茂坐下,随手捞把瓜子,说,我想过了,与爱菊也交代过了,我的三块山,打从明天开始,全权交给你,我们不再管了。柏茂不解地问了好几遍为什么。松茂叹口气,右手拍拍左肩,说,大飞婚事结了,我俩岁数越来越大了,爬了那么多年的山,从前每日天色蒙蒙亮忙到墨墨黑,真爬不动了,也不想再爬了。见柏茂迟疑,他又说,是送,不是租或者别个,交给你,我们不插手。王爱菊说,是的,阿柏,你急着回家,我就不倒茶了,阿松说得没错,那三块山由你处置,你全权说了算。
这就好比准备好了被罚款,反倒拿了个红包回来。袁柏茂想不通哥嫂为何突然毫无缘由地将山送给他,说什么都不应该啊。三年前大飞结婚造新屋,哥早早地把爹分给兄弟俩的田地设计谋占了去,吞了自己那一份。两年前老娘病倒,吃喝睡觉与屙屎屙尿全在床铺上,嫂前后脚的工夫寻了份保洁工作,支不开身,全由李梅床前尽孝。别看今早两人晒着日头惬意得很,换眼瞧,亮红的方凳和椅子褪成了破旧的惨白,漆面磨得油光锃亮,又增了虫蛀般的乌黑斑点块。屋里的电视机,不知是接触不良还是受了潮,按转遥控板时灵时不灵,冒出嗞嗞的声响。哥抽的是红双喜,不说换个蓝利群或芙蓉王,硬白沙或红塔山也不舍得买,随身带的不是打火机而是火柴,有时划上几次还没点着,身旁人准会皱个眉借上火。买洗衣机那更是不可能,王爱菊叫嚷了十来年,到头来还是在溪坑埠头手搓手揉,不忘说上一句,衣裳尤其里衣里裤一定靠手洗才清爽。哥嫂平素节约惯了,但有钞票,说话就有分量,社会赤裸般现实,即便是亲兄弟,也没不同,有钞票就是大爷,没有钞票靠边站。柏茂对哥嫂向来不敢怒不敢言,毕竟将来有朝一日小飞还有大把事情需要仰仗这个亲伯父,比如娶媳妇。对于今朝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好意”,他觉得难不成又是个套。可一想到可以白白地掏三块山的笋,凭空多出一笔不小的钱,又心痒。他对松茂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先回家吃饭,阿梅等着呢,这事下回再说。松茂见弟离开,却没见他答应,不知他脑子里怎么想的。柏茂这只闷油瓶,村里人喊“美国佬”,意思是活在与我们白天黑夜颠倒的地球另一面,哪哪都跟别人不一样。别说,还挺贴切。
就算哥情愿,嫂子竟然也会情愿,袁柏茂实在想不通。前几日在笋市场,有了买主,阿菊炮响的嗓音真大啊,说对家在秤上做了手脚,偷了斤两,一株笋掉两片笋衣,掉几束尾根子,张口大骂,非得迫得对家捡来算在内,多赚几个钢镚儿也好。这才没出几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说她啥都不图,把山送给了咱们,我是一点都不相信的,难不成天上真会掉馅饼吗。怎么可能嘛!李梅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对头,柏茂觉得她说得在理,抬着眼笑,他的嘴角吊着两截透明的口水丝,一低头,断了,掉入饭碗。
吃完紧忙上山,后半日骄阳似火,袁柏茂与李梅在山上听到山脚下一阵吵嚷。原来是赶热闹的外来笋客为购得新鲜毛笋,把车开到了山下头运货,不过山路石子铺筑,歪扭,粗糙,枯木枝杈和尖角碎石横七竖八地躺着,白漆车子不慎划开一道小黑口子。原是来买笋,却为该不该为了少走几步山路而把车开至此争了起来。这时候山里头几乎没有人影,多数村民都已在上半日掏完笋卖了钞票,这会儿正在家休憩。虽然天气晴好舒适,可山上没人掏笋,如何挑到心仪的好笋,没有多少可选择的余地。换句话说,头一遭来,来的不是时候。放眼整片东山岙,只有袁柏茂和李梅在山里。柏茂听得山底下的响动,故意用撬子尖尖的刃头敲了敲老竹,发出金属铁器碰撞空心木质杆的橐橐声,夹杂竹叶从竹枝掉落的沙沙声。岙子里散开回音碎片。山下的笋客立马止住,朝着圆拱状的山坡上眺,以为是野猪出没,正欲跑开,又觉得可能性不大,野猪多藏身深冷野山,哪会来这。笋客鼓足勇气铆了劲大喊,有人没?袁柏茂接话,有啊!笋客像是发现了意外惊喜:原来有人,未空跑一趟,又喊:笋有吗?袁柏茂继续喊,有啊!笋客喊,卖了没?袁柏茂喊,还没卖,正在掏,上到山岗来看看吧。笋客心喜,可身临其境体验掏笋乐趣,转头便忘了受伤的车子,很快应答,好的,好的,来了!这可热闹了。袁柏茂第一次被追在身后卖笋,不论好坏,笋客照单全收,还讨出了高出市场普价的价位,他实实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点:笋山,越来越值钱。李梅乐呵地盯着柏茂,柏茂乐呵地撺着手头的钞票,笋客乐呵地将笋码到后备箱内。双赢。
笋市的火爆开始了。柏茂在与人闲聊时说到了此事,与“赚大钱”挂了钩,消息一下炸开,越来越多的村民放弃午休,上山掏笋,笋市也逐渐拖长。柏茂一直记得哥嫂的“好意”,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尽管随着笋客持续增多,将松茂山里的笋掏出后,别说卖了,讨个高价也绰绰有余——松茂的山位置好,夕晒日转,太阳高照,落雨滋土,泥色好,红里掺着沙土的金黄,是生出白壳黄芽的最佳环境。要是荒了,没人管了,着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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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菊毫不动心是不可能的,村里再小的事她都一清二楚,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她的顺风耳和千里眼,何况笋市火爆这等顶破天的大事。她正蠢蠢欲动,就快忍不住上山了。为此,她一度劝说袁松茂,笋市行俏,你配个老花镜,改变主意吧,咱继续上山去掏笋。谁知袁松茂说,笋担挑在肩头,大汗直淋,后背颤动,一双脚不听使唤地抖,赚得再多的钞票难道打算带到棺材里去吗?他打定主意不再上山,说话的语气如同铸了一层铁墙,每个字都被焊得硬邦邦,不容丁点质疑。王爱菊斜着白眼极想骂他,转身回屋前,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呆瓜。袁松茂继续自顾自地呆看墙外的人流。二三十年前,千禧年还没到,村里没有楼房,多为黄泥屋,爹盖上了一栋砖瓦砌的高平屋,那可不得了,村里男客都喜来坐。敞亮,透风,新式。爹的面儿倍有光。最为闹热的当数家门口这条道儿,旁有溪流淌和老樟树洒荫,放牛放羊赶鸡赶鸭赶大鹅都得从这儿牵过。除了鼎沸人声,柏茂还记得常扛出铁铲除粪,牛粪老大一坨,招蚊蝇,死臭死臭。瞎了眼的才会踩在上头,一旦踩中,别说鞋子,半只脚都得陷进软瘫的粪堆里头。相比之下,羊粪小得迷你,黑不溜秋一粒粒,稍不留神黏在鞋底,带进屋内顶多遭娘骂两句。每逢春头,樟树乌黑滚圆的种子也会掺在羊粪中,两者长得相似,脚踩上头,“啪”地一声是清脆的,溅出深紫色汁液,染上鞋底无妨,染上鞋身可就毁了样儿了。辍了学,起初爹安排在这看守,一旦牛羊来了,驱赶它们快速走开,别在门口屙屎尿。实在不行,大声咳,或敲脸盆水桶,造出些清脆噪音声响,牛羊胆小,定会扭头跑开。后又跟着爹磨农具,爹说锄犁耙子和镰刀好驾驭,笋撬最有难度也最紧要,外头人不会使这玩意儿,只有咱甘泉村人世代用它掏笋。说到这,爹的语气中带着些傲气,以及无论如何都得学会的决绝与没得商量。对了,老祖宗传下来的,笋得说掏,不说挖,这是撬子与锄头的区别,撬子笔笔正直,一下一下把自然笋拱出,尽量不破坏它原本的形态角度与姿势,有窍门哩。锄头像个“7”,得挖出一个大坑,再把笋捡起,没意思,跟赖皮似的,咱可不弯腰低头捡笋,你俩记住了。到了十来岁就跟着爹娘上山,长毛了就成年了,成了年后得守山,得掏笋,荒了山是天大的过错,是大逆不道、违背祖宗的,是罪不可赦的。爹说,可以不读书认字,种稻掏笋必须得学会,否则这么多山和田将来咋办,这是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当然,那时的大人都这么说。种稻是为填饱肚子不挨饿,笋可换来些钱,买肉吃,买新衣穿,攒起来还可造新屋。说到新屋,爹总会起身往自家方向望一眼,这大概是他这辈子顶重要的杰作了。寻笋和掏笋是一门技术活。鞭笋细长,冬笋小巧,毛笋大且特征明显,最易寻得。先找裂包,山里的泥裂纹多,泥团泥包也多,需要甄别哪种才是下头有笋的。笋尖顶住泥土往上钻,有裂,形成一蓬松小包状,有经验的笋农眼一溜,脚尖轻捻,便可知底下笋的大小与生长位置之深浅。之后是笋撬入土的角度与力道,需要保证百分百不会伤及笋身,实在避无可避时破了笋衣也能接受。顺着笋从根处生长的同一方向使力,这就需要不断实践,松茂初学时没少挨爹的骂。最后是将撬子刃处抵住笋根处,将笋送出土,笋拿走后,再收尾,坑洞内填上土。当然,码笋也是一门技术活,同样大小的竹篮担子,码顺了,一口气码一两百斤绰绰有余,码不顺,笋容易掉落在路上不说,也码不上多的斤两。一担装不下,就要回头折返一趟,多走了路,也会错失卖笋的好时段。爹说,把面必须挑最好的笋,小的差的笋放下头遮藏,笋尖笋尾一排一排交错开来码,每一排的大小都得差不多,才能码得坚实牢靠。为了美观,码之前修整笋根,不太起眼的用勾刀削皮似的刮一刮就行,太碍眼的要平心静气地修一修,最好垫放在木头上,把笋衣捋顺,漂漂亮亮摆出去任客挑选。笋根乱七八糟犹如男人胡子拉碴,笋衣歪七斜八犹如美女衣衫不整。再往上头盖一块湿布头,一来挡日晒风吹,二来增些水分,下头的笋多多少少也增些斤两。想当年,有个落难南逃的皇帝曾在此山间停歇,他与随从们隐姓埋名,被一户山里人收留多日。皇帝深觉此处种出的山野菜蔬格外新鲜美味,尤其山泉水清冽澄静,回味甘甜,便赐字“甘泉村”,以便将来回宫东山再起后寻得此处好好报答。当然,皇帝最后也没能再回京城。王朝更迭,世事变迁,唯有“甘泉村”三字流传至今。现在倒好,到了自己这一代,估计是甘泉村最后一代懂掏笋的农人了,门口走过的人流中,哪还有年轻后生仔的身影。对于大飞来说不也一样?回村掏笋,那是末流人等才干的事,只有离村进城,高坐办公室,一张报纸一杯水,一台电脑一声领导好,才是他们的追求。
松茂的花眼并不是突然降临的。一个月前,右眼先有异样,先似沾了水,水滴挡在眼珠子前,瞧不清眼前景象,后如回南天罩了雾,朦胧一片障住。几日后他大清早起身开门屙尿,恍然察觉此状况已蔓延至左眼,一个踉跄,摔了。松茂方才醒觉,不能再上山掏笋,再去,怕是得从山上滚下来,万一摔个半身不遂,连累大飞。王爱菊起先反对松茂的决定,认为他小题大做,年纪大了,花眼正常,不花眼才稀罕。直到看到松茂身上的大块乌青,松动的门牙,认了。
既然去不得山里,交给柏茂最为合理,松茂对着王爱菊说道,也不知她听没听到。他提着笋撬往溪里洗刃头,水里荡一荡,拿抹布擦一擦,尤其嵌在木柄与撬子接驳处的泥,可不容易洗净。回了家,再拿干布头抹去水分,倒杵在墙头晒晒日头。这把笋撬跟随了几十年,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如刘备之的卢,关羽之赤兔,张飞之乌云踏雪。松茂胡乱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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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茂与松茂不同,他没有退休金可收,从前靠着一身蛮力四处做小工补贴家用,如今上了年纪,包工头怕担风险不敢再要,他只得将重心放回到了山和田上,这是农村人的归宿。田除了栽稻,种些蔬菜瓜豆,没什么大用场。山天然生笋,不论施管得好歹,总归产出些量,多与少而已。但想要吃这口饭,就得花上吃奶的劲头去营造,开山、松土、施肥、锄草,一样都少不了,还得屁颠得勤快。柏茂前期投入不多,笋有限,晨去午去,去的次数多了,平摊下来,便没那么多笋,他眼瞅着别个家的笋一担子装不下,仿佛看到了一担子的钞票,干瞪着眼,急吼吼的,恨不得整个甘泉村的笋山都归他一人。除了袁松茂家的。李梅说,有一个法子可以判断出哥嫂是否诚心要给,就是等,干等,看他们会不会再邀咱过去一趟。柏茂深以为然。他现在想,哥嫂上回邀去那次,就应该答应了,管他个三七二十一,先掏了笋卖了钱再说,如今没个阶梯,上不去,下不来,只好“等”。
笋客越挤越多,甘泉村快要挤不下。有空闲的村里人站在高岗上眺,又是一队队车开来,村子拢共巴掌大块地,三面环山,笋客纷至沓来,笋市火旺,山路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悲喜交加。这种心情是复杂的,期待多赚几张钞票,又怕打破了世外桃源般的小山村原有的安适,更紧要的是,破了风水,这是大忌。袁柏茂倚在毛竹旁歇力,整个下午只掏得五株笋,两株还仅有手指头般一截长。随着上山次数的增多,原来一次一百斤的笋,平摊到了三次三十来斤,没了欢喜劲,反倒泄气。柏茂跟李梅叨了几句,打算去袁松茂的几块山上转转。李梅起先不同意,说,别去,丢人。后又改口道,你一定要去就空手去,别提竹篮,别带笋撬,省得多出口舌,两手空空去,两手空空回,就没得问题。柏茂苦笑,“两手空空”这个词他常在唱死人戏时听到,他嫌弃李梅真是乌鸦嘴,也不知道说点吉利的好话。李梅揶揄道,有种你别去。
松茂的山与此离得不远,却极少去。当年爹分了山与田后,柏茂一直觉得自己吃了瘪,耿耿于怀,爹偏袒老大,把好山分给了哥,甚至手把手教了他怎个掏笋,怎个处理,怎个兜售,却没教自己,只由哥转教。这不就是区别对待嘛。即便是讨老婆,嫂是明媒正娶,合乎旧礼的,特地寻上舅婆作媒人,舅公证婚,敲锣打鼓,办得热闹敞亮,到了自己这,整一桩敷衍了事,鞭炮都没放几个。后哥嫂生下大飞,爹娘欢喜,爹上山,大飞挑竹篮,娘念佛经,大飞睡手怀里,掌心宝,心头肉。小飞生了后,全是阿梅自个带,爹娘压根没有管。毕竟是长子长孙,天平多多少少歪了些。陈年旧事了。柏茂今朝也就是禁不住好奇去瞅瞅,不多久便返。沿着细长的田埂子走一段,抄近路跨过一片垄,横过溪坑,便到了西山岙。原是好奇致使,没承想到了后,目睹了犯罪的第一现场,柏茂睁大了眼,惊得吸了一口冷气。天哪,怎么会有这种事!他对着满山的泥坑洞眼和笋种嘀咕了一句。站在山脚傻愣,快步走上山岗头朝下看,瞠目结舌。笋都被掏去了,准确地说,是被偷去了。在钞票纸子面前,村子里饿狼猛虎嗅着味儿就来了,没有人会管啥约定俗成的规矩,恪守道德的底线,赚钱没有下限。一个一个的洞眼像是朝天掘开的空坟,莫道怎个凄凉劲。出头的笋在无人处理的情况下一股脑儿全长成了笋种,像是高挺的旌旗,傲然矗立在泥层之上,迎风招展,悲歌慷慨。柏茂觉得可悲,可惜,可恨,一口气闷在喉咙底,这桩没达成的交易,兄弟俩都亏大发了。站了会儿,他便下山急匆匆地往松茂家的方向赶去,笋被偷了,天大的事都得往后靠,走得太快,左脚不慎陷入洞中,染了一腿的泥泞。正想摘些草叶擦拭,他猛然察觉,完了,是老天爷下预兆了。本是毫不相干的一朵水花,大概是逃不脱卷入汹涌漩涡的命运了。
果不其然。没人看到松茂的山被偷光了笋,待柏茂往那一站,就有几双好事的眼睛机警地盯到了,并且只站在大老远盯。但凡往近走一走,甚至碰个面,事情就能够说得清。偏偏没有。仅从远处看过来,只看得柏茂急吼吼地站着松茂的山界内,背景是到处布满坑洞眼的笋山。
柏茂想要告诉哥说笋山遭了贼,又怕哥以为贼是自己,思来忖去,综合李梅说的,明确待会儿告诉发生的情况后,回绝哥,山不要,笋也不掏。
傍晚,到了松茂家,王爱菊正在包青饺,她的手法老到,熟练地捏着饺子花边,哥在一旁揉面粉,一股艾青的草香扑来。见柏茂来,松茂问,阿柏,听人讲你今天去西山岙头了吗?柏茂说,是啊,我正要讲呢,我去了,全是笋洞眼,不知被哪个畜生玩意儿偷了,没准是趁半夜干的坏事,他娘的,柏茂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不是你掏的吗,是被偷了吗,你不是去了西山岙吗?王爱菊听到柏茂说的,转头问,不慎一记重力,手里饺子的花边捏破了边皮,咸菜笋丝馅漏了出来。柏茂说,是啊,是呀,我去了,本打算是去看看,空手去的,空手回的。松茂停下手里的活,紧皱眉,睁闭眼眨了两回,盯着柏茂问,你没掏?没,柏茂斩钉截铁地说。他好像能够肉眼看得到哥眼里的一层障了视线的雾,白溜溜的,一绺一绺,与浑黑的眼珠子极不和谐地混在一起。哥的背驼得凶,杵着的身子如回缩的弹簧,蜡黄蜡黄的面孔,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痕迹。王爱菊问,清明到快了,要不带几只青饺去尝尝?话题突然的转换让柏茂措手不及,他说,不了,不了,日头落西山,天暗了,我回了。松茂递来一支烟,对着柏茂点头,意思是,破香烟抽一支,拿下吧。
闷热潮湿的泥土气味飘来,一场春雨迫在眉睫。俩人站在门口,松茂说,不再上山原为花了眼,爱菊独个去又吃不消。掏了一辈子笋,也正是厌腻的时候了。柏茂嘬了两口,吐出一片烟圈。松茂接着说,上回我就跟你说了,笋山全权交给你,放胆去,说送给你,说话算话,今后笋多笋少,卖几个钱,那是你的本事,我与阿菊都不会说半句。可你啊,去了就去了,掏了就掏了,得认这事儿不是。说完,他歪着头,侧着身子,猛地抽烟。雨说来就来,没会儿工夫下大了。柏茂说得回去,阿梅晒着笋干怕是要来不及收了。松茂进屋取伞,转身回头,柏茂已冲进了雨中。脚前是亮着火星的烟蒂,旁边散了零星的灰,大概是砸向地上的。
袁松茂与王爱菊不解的是,村里没人偷笋,年轻人出了山村不愿回来,剩下一堆老骨头,乡里乡亲的,难道真有谁愿意为这事儿背负贼骨头的臭名吗,偷来的笋卖得的钱,用着可心安吗,白天可敢亮堂地出门,夜晚可会无愧地入睡。如果是阿柏干的,他大可以明着胆子去,为何却要暗着偷呢?他们的不解如同这场春雨,没有征兆,说来就来,暴戾乖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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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松茂再次拿出笋撬时,犹如关公提上一把新发于硎的青龙偃月刀。王爱菊在身前,他跟在后,这条上山的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眼都能摸得清哪儿有坎,哪儿有坡,哪儿有沟,哪儿又有缺口。他必须上山瞧瞧去。
王爱菊连着叹气,眼瞧着遍地的洞眼,如针扎心头,她说,阿松啊阿松,怎么,怎么会被偷成这副鬼样,这贼骨头是偷完笋拔腿跑啊。你上来看,快快上来啊。她的语气顿挫缓急,像是越剧的唱腔。
松茂犹如遭了枪击,眼前的千疮百孔,令他目眩,他实在搞不懂为何遭此一劫。笋山是农村人的半条命,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已是老泪纵横,涕泗横流。揉揉眼,他动转身子,用笋撬着地借力,刃头往下戳,陷入泥里几分,木柄作拐杖,柄上裂了缝,像是身经百战后镌刻的军功章。他笔直地握紧实,往山岗走去,他内心乱作一团,着急忙慌,尽量压着步子走慢。辨不清是山里起了雾,还是花眼越发严重了,袁松茂视线扫出去,极吃力,像是罩上一层白里透亮的帘子。王爱菊还在骂骂咧咧,咒着不知是谁的十九代祖宗。他循着声音的来处走,每一步都用笋撬插入山泥。袁松茂是做足劲道的,他是老山民了。可偏偏在半山腰,笋撬刃头一不留神插进了二十公分深的洞眼,劲道原是使在平地的,多了这二十公分深,便使早了二十公分。卸力时,刃头还没陷入洞眼内的泥里,鬼使神差间,手里的木柄歪了,刃头翻了天,挑拨出一撮黄泥朝上洒去,银白色的锋像一道光刺破了清晨,反射出亮闪的日光。袁松茂站不稳,笋撬反成累赘,一打滑,他的脚踩中了一堆溜光的竹叶,翻身跌落了山崖。西山岙里传来长长的一串惨叫。
重又归于寂静。
王爱菊赶忙丢盔弃甲般冲跑下来。
袁松茂的后脑勺有一摊鲜红色,呼吸止。他死在了笋山里。圆滚的笋撬落地前打转着翻颠,铁质刃头碰撞岩石块,叮嘣叮嘣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收止。
王爱菊的呜咽叫喊划破了寂静。一队黑色的鸟儿从竹梢间循向天空,天湛蓝湛蓝的,云层散去,阳光直落落地打射下来,没有一丝风。天塌了。
B3
葬礼后的头七一过,料理完后事,大飞返城前,对着柏茂分了一支烟,说,甘泉村他是不打算回了,娘愿留下,希望叔多个照应,有啥事通电话就行。娘若过不惯孤身一个的日子,改天接城里。柏茂点上火,吸了一口,说,咱那,散漫,只住得惯村子里,城里那鸟笼,咱不愿去,怕是死在这儿前也不往城里住一遭了。大飞笑着说,将来小飞也搬城里,你说的话怕是不算数的。大飞甩了烟头,鞋尖左右轻捻,啐痰。柏茂咯吱笑了几声,暗自说,腔调和你爹一模一样。大飞开车走远了,后轮碾起一阵尘。柏茂感到,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好像就这么结束了,不会再来,静默地无声地消逝在了此时此刻的天地之间。
隔去一周,一切恢复如初。日子还得过。当年爹娘走的时候,不也这么过来了,袁柏茂与李梅依旧早起,天蒙蒙亮,他们走在上山掏笋的大部队尾后。到了东山岙里,抬头,毛竹倒了一地,似乎还残留着砍伐时怒不可遏的杀气。勾刀印清晰地留在剩余泥里的一截竹尾上,一条一条刻着,每一株竹子都像是挨了千刀被伐倒的士兵,守卫失利,丢了脚下的城池,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密密麻麻的竹叶铺满一地,好生养着的笋种差几个日头将蜕成新竹,也歪斜地倒了,没有等来最后一哆嗦。伐倒笋种被称为“断子绝孙”,不留后代,砍断将来,此等作法凶恶至极,犹如杀人放火。放过去,不单会引发两户人家的斗殴,甚至引发恶性事件。俩人前往其他两块山,发现也是同样情景。袁柏茂大笑,他没有怨气,也没有什么想说的,他好像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此时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解脱与释然。倒下的毛竹上红描着显眼的“袁柏茂”三个大字,经过这么些年的风吹日晒雨淋,鲜红褪成了暗红。字是哥描的,当年红漆不够量,描到后头,只描了“柏”这一个字。哥说,描“袁”或“茂”都不能够啊,“柏”字一红描,便是你名下的山啦。那是几十年前的光景,两兄弟都不足二十。现在看着,甚是可笑。柏茂掏出两支烟,点了一支往头顶上祭,另一支猛地嘬了起来。
汽车喇叭声又来了,柏茂也混进了空闲的人堆里,站在高岗上朝下眺,笋客络绎不绝地往甘泉村里赶,车与车之间贴得极近,前仆后继,生怕来不及。更有轻车熟路者直接将车停至山脚,径自走上了山,提前约好笋农掏完后,将笋全部收拢装走,他们说,甘泉村的笋,在市里乃至省里外地都是出了名的好,咱来一趟,只管收,多少都要。
袁柏茂看着人啊山啊黄泥啊毛竹啊笋啊,真想大声骂两句,但他实在不知道该骂什么好。他的心里空落落的,抬眼,日光像是被抽了丝,明黄亮红的丝儿像是花旦舞动的水袖,在风里飘扭着。身边的人都在乐呵地谈论着今天的笋卖了什么价,赚了多少钞票,晏饭间添置了何种菜肴。笋山真是成了实打实的香饽饽了。他站在山岗上,稀拉的头发萎靡着,像是一朵即将飘散的蒲公英,卡其的外套颜色与脚下泥土的相近,连沾了的泥也被掩藏住了,他笔笔正直地握着笋撬胡乱地骂出一句:“肏那娘,狗日的!”
一阵风吹过,呼呼地,不知道这一句骂有没有被风声湮灭。身旁的人依旧有说有笑,没人管他说了什么。
雨过天晴。日头照眉眼。春笋已然到了今年的旺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