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含笑:穿越死亡海
一
黎明尚未到来,萧天策便从睡梦中苏醒了,他是被草地上的寒风刮醒的。在这被当地藏民称为“死亡海”的若尔盖草原,狂风一阵阵呼啸,才搭建一夜的简易帐篷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草鞋和毛巾,衣裤以及帽子被吹得七零八落。萧天策看了看身边的弟弟萧天平,见他还在酣睡,又合上了双眼。
即便如此,这支红军队伍依然训练有素,军号响起,纷纷起床。自从进入草地后,每天早晨,都有战友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们没有熬过草原的寒夜。与萧天平十分要好的战士小辣椒,也在这天夜里永远离开了。十五岁的小辣椒昨天还缠着萧天平教他练习狙击技能,被萧天平当场拒绝了。当时,小辣椒非常生气,躲到一边还抹起了眼泪。
萧天平后悔不迭,拿出笛子为小辣椒送行。
远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晨雾渐次消退,一张硕大无边的绿色毯子在天地间铺展开来,草尖上有露珠在阳光下闪亮,草地重新焕发出鲜活的生机。在一座小丘旁,升腾起一缕缕炊烟。
萧天策的父亲,满头白发的萧长河正在用三块石头架起的铁锅里,熬着一锅野菜。他手拿一把大铁铲子在锅里面捣鼓,翻腾。热气随着铲子的挥舞不停地变换形状,野菜的香味也随之四处飘散。
一个藏族姑娘站在附近的一个土坡上,引吭高歌。她在红军路过藏区时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当众人发现时,已经离藏区很远了。团长萧天赐特批这个叫卓玛的姑娘加入红军队伍。她能唱许多藏族民歌,又天生一副好嗓子,在与三弟萧天平的对唱中与他一见钟情。
歌声传到萧天平的耳朵,他从小辣椒的坟墓旁站起身来,裸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腿。昨天,他不幸被一颗流弹划破腿肚,流了不少血,好在没有伤到筋骨。他跌跌撞撞地绕过二哥萧天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向卓玛走去。
二
红军队伍进入草地已有五天,没人知道已经走了多远,更没人知道草地的尽头在哪,但人人都坚信,只要坚持往前走,不停步,就一定能走出草地。
自从离开了江西苏区后,他们便日无宁日,夜无定所,面对数倍甚至十倍于己的对手,红军前赴后继,不惧牺牲。为了生存,一年多来,红军辗转腾挪,像在刀尖上跳舞,走过的路也反反复复,除了往人烟稀少,甚至荒芜无人的地带走,似乎只剩下往天上飞一条道。
父亲萧长河凭经验对两个儿子说,路是自己选的,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走完。有时,被儿子追问得接不上话时,就搬出大儿子萧天赐当挡箭牌,他说,一切听你大哥的,相信你大哥绝对不会害你们。
刚进入草地时,萧天策被大哥任命为收容队队长。那天,身为团长的大哥萧天赐突然找到他,开门见山地说,二弟,你来当这个收容队队长吧。所谓的收容队,就是断后,除了狙击追军,还要兼顾寻找走失的战友归队。可谓责任重大。萧天策沉默下来,抬起头问,大哥,我行吗?萧天赐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他,你不行吗?萧天策想了想,趁机向大哥提出,把爹和弟弟调进收容队。萧天赐点了点头。本来,这种长途行军,虽有前后之分,但并没有危险之别,面对敌军围追堵截,危险无处不在,无论先锋还是殿后大抵没有区别。
萧天策收拾行囊做好出发前的准备,他把毛毯折叠起来重新打包,将从死去战友身上扒下的衣服塞进背包。包装带已断成几截,他一截一截系起来,打成死结。
草地上又热闹起来,炊烟散去,身为伙夫的萧长河立在大铁锅旁吆喝开饭,声音嘶哑、沉闷,像是从一头缺了牙齿的老牛嘴里发出。他为筹齐食材,像牛一样几乎尝遍了百草。此刻,他的嘴唇浮肿,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
萧天策心想,如果手里有一粒消炎药就好了,这一切便能迎刃而解,爹便不会忍受痛苦。又想,身处草地自己这想法无异于天方夜谭,他自嘲地笑了笑。
恰在这时,两匹高头大马从远处飞奔而来,马蹄在草地上砸下碗口大的脚印。萧天策认出跑在前头骑在大白马上的是大哥萧天赐,后面棕色马上的是他的警卫员小朱。
萧天赐身材高大,皮肤白净。在长沙读书时,大哥随起义部队上了井冈山,那段时间,家里也被闹得鸡犬不宁,米铺开不下去,娘气得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西去。安葬完老伴,萧长河便带领儿女投奔大儿子萧天赐上了井冈山。
大哥在距锅台几十米下马,径直走向父亲萧长河。萧长河正在锅台旁给战士们碗里分着野菜汤,见大儿子驾到,啜着浮肿的嘴巴问,吃了没?萧天赐回身招呼两个弟弟团在爹的身边,亲手从锅里舀了一碗野菜汤,毕恭毕敬地端给萧长河,动情地说,爹,祝你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天策和天平面面相觑,才知道今天是爹的生日。萧长河有些激动,问,今天是初几呀,怎么就是我生日了。萧天赐动情地说,爹,今天是初八了,是您老六十大寿了。
战士们都围了过来,人人手里端着野菜汤席地而坐,以汤代酒共祝萧老爷子生日快乐。萧长河看了一眼手中的野菜汤,老泪纵横,他对儿女也对大家说,谢谢孩子们,也谢谢大家,祝我们早日走出草地,也祝革命早日成功。
部队继续向草原纵深挺进。军旗在前头引领队伍,尽管颜色没了当初的鲜艳,还染上了墨迹,有几处还被炮弹炸掉了棱角,中间破了洞,但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尽管有熟悉的向导在前带路,但毕竟熟悉草地的人员太少,而部队又是如此庞大。他们没有呈一字形向前行进,这样容易走进死沼。于是,向导向大家演示行进方法,他左几步右几步蛇一样前行。向导跳跃着看起来像一个喝醉酒的酒癫子,引发大家一阵哄笑。
向导是当地的藏族人,他望着身边这些在死亡面前如此淡定的红军战士,仿佛在看一群天外来客。他正了正形一脸严肃地说,大家看好了。向导指着脚下的草地说,这些水草在泥土里长了许多年,盘根错节、密密麻麻、柔柔软软、但它的根须,又在泥地里扎得很深、很深……
萧天平听得不耐烦了,不满地说,像你这种扭秧歌的走法,何时才能走出草地!
向导上了年纪,见有人这么怼自己,心生怨气。他瞟了一眼萧天平,生气地反问,你要死亡还是快捷,除了这种遛山羊的办法,你有啥子高招?
萧天平被怼得一时下不来台,尤其在卓玛面前丢了面子,可自己一时间的确想不出别的办法。还是卓玛善解人意,她拉了拉萧天平的袖子,轻声说,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在没想出新办法之前,先听向导的吧。
大家便七嘴八舌起来,有人提议,分成多股纵队,齐头并进,可才出发不久,前头就有人陷入泥沼。在一片茂密的草地,底下却是松软的泥沼,眼看人就要沉没下去,旁人急得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回头跑过来的向导急得大喊,快趴下身子,就势滚过去。两名战士依言得救了,却吓得众人再不敢往前挪步。这时,有人提议部队呈扇形进发,人人相互肩并肩,手牵手,即便当中有人陷落,两边的队伍也足以将他们拉出。这种办法被采纳,可这样一来,行军速度变得像蜗牛爬行一样。
三
红军部队在进入草地的第六天,陷入粮食短缺的困境。尽管出发前,想尽一切办法筹措粮食,在藏民老乡家里收购青稞,搓成麦粒、磨成炒面,宰杀牦牛做成肉干,可这片川西北高原本就物产贫瘠,根本凑不够全团的口粮。每人只分到了三四斤青稞面,一小包干野菜,还有部队发放的一点点辣椒面,用来御寒。缺粮……缺粮成了队伍的心病,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大伙的身上,也压在伙夫萧长河身上。缺衣可以抱团取暖,缺食可不是抱团能解决的。当然躺着可以节省体力,但无边的草原却不会因你停滞不前而缩小一寸。
暴雨夹杂冰雹在眨眼间倾盆而下,大家猝不及防,乱作一团。雨水淹没了草地,滴进脚下腐黑的泥里,过后,又从草丛冒上来,淹没了野草的腰际。草地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冰雹砸在头上、脸上、身上,生疼生疼,冰冷的雨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人人都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快找找!看哪里能找到避雨的地方!萧天策双手作喇叭状大声喊着,声音被狂风撕碎,被暴雨洗刷,一出口便烟消云散。众人在风雨中搜寻,试图找到一处稍高的草坡,抑或茂密的灌木丛,哪怕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山窝,也好过在这露天之下,任由风雨冰雹肆虐。只是茫茫草地,除了无边无际疯长的野草和无处不在的沼泽,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物体,没有树木、山石、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荒甸。
此刻,大家进退失据,纵使有简易帐篷,但在风雨泥沼中根本无法搭起来。还是萧天平眼尖,不愧是猎人出身的狙击手。他在风雨中瞪大双眼,指着前方不远处,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爹!二哥,你们快看,那边!那边有个废弃的窝棚!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厚重的浓雾与风雨中,远处,果然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孤零零地立在草地上。一瞬间,大家仿佛获得新生,浑身迸发出一丝力气,互相搀扶着朝着窝棚的方向埋头走去。
那是一个用粗糙的木头和枯黄的野草搭建的简易窝棚,四面像筛子一样漏着光和风,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虽说差强人意,但好歹能遮挡一部分风雨,在这死亡草地里,算是不错的避风港。大家钻进窝棚,脱下身上的湿衣服,挤在门口扭干了,又重新穿上。卓玛说什么也不肯脱下衣服,只拿着毛巾往衣服上擦拭。萧天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以此驱散她身上的寒冷。
风雨在窝棚外呼啸,冰雹砸在破旧的棚顶上,大点的冰雹直接砸穿了棚顶,光从那儿钻进来,棚内瞬间亮了许多。接着,雨也从新洞口飘进来,吓得卓玛直往萧天平怀里钻。小点的冰雹砸在棚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听上去像是冲锋的鼓点。
萧天策和萧天平兄弟俩坐在窝棚门口,手里紧握着枪,警惕地盯着外面的浓雾与风雨,不敢有丝毫松懈。草地上随时有土匪、骑兵来袭或者有野兽出没,他们要时刻守护大家的安全。
萧天策看了一眼天平的伤腿,关切地问,你的腿伤,没事吧?萧天平抖了抖伤腿,若无其事地说,二哥你看,能有什么事。说完,掀起裤腿,小腿那儿尽管敷了草药,还是有血丝渗出来。萧天策叮嘱,还是不敢马虎,要勤换草药,不要沾到冷水。
四
狂风和暴雨终于在黎明时分比先前小了许多,但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空气湿冷黏稠,吸进肺里,凉得人胸口发颤。
昨晚,他们分吃了最后一点青稞面。爹,咱们一点吃的都没了,今天要是再找不到东西吃,咱们……萧天平看着几乎空空如也的粮袋,语气里满是绝望,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人是铁饭是钢,在这死亡草地里,断粮,就等于离死亡不远了。就算能躲过沼泽、躲过敌人、躲过严寒、没有粮食,大家也会被活活饿死。
萧长河面色凝重,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表露出绝望的神情,越是绝境,越要撑住,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天平,你的腿好点了吗?萧长河看向小儿子,声音沙哑。他岔开话题以此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萧天平在爹面前活动了一下右腿,虽然感觉隐隐作痛,却点点头说,好多了,爹,这点伤不算什么,您就放一万个心吧。萧长河想起儿子在老家打猎时,也没少被野猪拱过,身上隔三岔五就弄出一身伤痕,但都能完好无损地挺过来,心想,这小子或许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好,没事就好,但也不能大意了。他叮嘱天平好好养伤,转头对二儿子说,天策,你跟我一起出去找野菜,咱们就算挖遍四周草地,也要找到能吃的东西,我不信,活人还能被尿憋死。说完,萧长河站起身,拿起那根桦木棍子,就要往棚外走。天平说,爹,我也去。萧长河不容置疑地说,你留在窝棚里,好好养伤,千万不要乱跑,等我们回来。
父子二人拿着麻袋,木棍和匕首,走出窝棚,冒雨朝着四周的草丛缓缓搜寻而去。此刻的萧长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刻满了岁月与饥饿留下的沟壑,原本硬朗结实的身躯,在连日的跋涉、寒冷与饥饿中,瘦得脱了形,后背微微佝偻,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透着磐石般的坚韧。
脚下的草甸湿漉漉的,每走一步萧长河都要先用木棍反复戳探,确认不是沼泽才敢落脚。他们不敢往浓雾深处走去,担心偏离窝棚方向,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萧天策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着每一株野草,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爹的叮嘱:可食用的野菜,大多叶片鲜嫩、颜色翠绿、无刺鼻异味;毒草要么颜色怪异、汁液浑浊,要么气味辛辣、叶片带刺。
萧天策挖了几株叶片细小的灰菜,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可依旧不敢确定。草地里有太多相似的野草,看似无毒,实则不然,之前就有战士因为误食毒草,不幸丧命。爹,这几株,能吃吗?萧天策把野菜递到萧长河面前,眼神里满是期待。萧长河仔细看了看,凭经验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不能确定。
父子俩继续在草丛里搜寻,半个时辰过去了,只找到寥寥几株不敢确定的野菜,根本不够大家充饥。但父子俩没有放弃,萧天策在一片浅积水旁,发现了一团叶片肥大、颜色翠绿的野菜。野菜长得密密麻麻,和之前部队分发的无毒野菜几乎一模一样。萧天策瞬间眼前一亮,语气中满是惊喜,爹!你快看!这里有好多野菜!连日来的疲惫与绝望,仿佛都消散了。萧长河快步走过来,看着眼前一大片绿油油的野菜,浑浊的眼里终于泛起一丝光亮。他对儿子说,若是无毒,这些野菜就能暂时填饱大家的肚子,也能撑过接下来的路程,不至于被活活饿死在草地。
说归说,萧长河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手里拿着野菜反复查看:叶片光滑、无异味、汁液清澈,看起来似乎没问题。萧天策开口,他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爹,要不我先尝一点,试试看有没有毒。萧长河立刻制止儿子,不行,你是收容队队长,责任重大,可不敢出事。要尝也是爹来尝,爹老命一条,万一有个好歹,也是活够了,不亏。萧天策推开父亲的手,爹,你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的,我年轻,就算有毒,我也能及时吐出来。不等萧长河上前阻拦,他便伸手摘下一片野菜叶,放进嘴里慢慢嚼碎。苦涩的味道在嘴里瞬间散开,嘴角流着绿色叶汁,舌头上没有辛辣感,也没有刺痛感,一切感觉都很正常。萧天策将野菜一口咽了下去,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身体的反应。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足足过去了一刻钟,萧天策没有感到身体有任何不适,肚子里的饥饿感反而消失了,四肢也有了些力气。萧天策惊喜地喊道,爹,这野菜没毒!说着,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笑容。萧长河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和儿子一起,弯腰采摘脚下的野菜。父子俩装满了两麻袋野菜快步回到窝棚。
萧天平和卓玛等人立刻起身围了过来,看着萧长河和萧天策肩上满满两麻袋鲜嫩的野菜,眼里都有了光。卓玛拿起一个破旧的瓷碗,跑出窝棚,盛了一碗积水,小心翼翼地过滤掉里面的泥沙,又捡了一些潮湿的野草,想要点火煮野菜。可草地里才下过暴雨,根本找不到干柴,好不容易捡来的湿枯草,点了好几次,都只冒出黑烟,燃不起火焰,反而把窝棚里熏得烟雾缭绕,众人呛得不停咳嗽。萧长河叹了口气,拿起一株野菜,洗去上面的泥,递给天平说,没办法,只能生吃了。
萧天平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吃着苦涩的野菜,眉头皱起,却还是一点点咽了下去。众人纷纷抓起一把野菜,不顾头尾,囫囵吞枣似的吃起来。太久没有进食,即便是苦涩难咽的生野菜,这一刻,也成了美味佳肴,不敢浪费一根一叶。
五
萧天平见爹每天在草地上佝偻着背脊,一步一低头寻找野菜 ,远远望去爹的身体像一张犁弓。比起在老家的日子,爹似乎更加苍老。想起靠种田卖米发家的爹,这会儿,他的精打细算倒是派上了用场。尽管伙食入不敷出,却在他干稀搭配下凑合出一日三餐。萧天平提起枪,对萧天策说,二哥,我去打打野兔吧。天平在家是猎手,现在又是一名狙击手,枪法准,能打奔驰的野猪,刁钻的兔子,甚至眨眼飞过头顶的麻雀。
萧天策见雨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十米之内根本无法视物,就说,雨下得这么密,兔子怕是早已躲进洞穴里去了。卓玛头顶着一件破布,吵嚷着要跟过去看天平的枪法准不准,是否真像他说的那么神奇。
萧长河冲这边嘴唇抖了抖,但没有发出声来,天平聪明倒是聪明,但也任性妄为,做事冲动。从前在老家舞刀弄棒就不入他眼,现在参了军,枪不离手,狙击成了儿子的职业,他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有了爹和二哥的默许,有了卓玛的怂恿,萧天平更来了精神。他提枪向远处的一个山包奔去,像一支利箭。
被雨雾笼罩的草原,处处暗藏着危险。
大约半个小时后,就在萧天平和卓玛渐渐靠近那个山包时,卓玛突然陷入了一片沼泽,身体慢慢地往下沉去。从前路返回的萧天平,来不及细想,扔下手中的枪,爬了过去。卓玛大骇,撕心裂肺地哭喊,你别过来。
萧天平双手撑起卓玛试图将她抛出泥沼,非但没能成功,反而让双方陷得更快。卓玛深情地望着萧天平,摇了摇头。萧天平一只手抱着卓玛,用另一只沾着泥水的手,轻拂卓玛头上的秀发。双双互视着身体往下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坦然。他们都明白,陷入这死亡之地,脱困怕是比登天还难了。泥泞来到了肩头,又掩盖了脖子,卓玛笑着说,你真傻,萧天平同样微笑着回应卓玛,你真漂亮。
暴雨停了之后,阳光重新出现,光芒飘飘洒洒。草地一碧如洗,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萧长河在萧天策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走来。萧天策招呼战友用铲子在沼泽地旁边垒出两座空坟,然后,提起萧天平留下的枪,冲天空打完了枪里剩余的子弹。
傍晚,在宿营地,萧长河硬撑着身子做完晚餐,他没有胃口,躺倒了。大家各自端着碗,躲到一边去,似乎都没有食欲,但又不能不吃。天平和卓玛是他们当中的快乐天使,有他们在,枯燥无味的漫长旅途才有了欢乐,绿色的草地才有着万紫千红的色彩。如今,他们不在了,快乐跟着消失了,草地的颜色也跟着变成了灰色。
大哥萧天赐在饭后才赶了过来,他坐在萧长河的身边,动情地说,爹,革命嘛,总会有牺牲,三弟天平,还有卓玛,他们是为革命而死,死得其所。
六
大雪覆盖了偌大的草原,起起伏伏的地平线,如凝固的波涛。天地之间只余下一片苍茫,没有太阳的参照,大家都迷失了方向。队伍行进了一个下午,又回到了原地,那还是得益于一个刚埋下的小战士的新坟,才发现个中缘由。一个上午白走了,萧天赐下令部队就地宿营。一个个简易帐篷撑起来,沿两边一字排开,帐篷遮挡了雪花,却遮不了风寒。
萧长河空有铁锅,却做不了饭,遍地找不到能烧的柴火。他坐在地头唉声叹气却无计可施。饥饿的战士捧起地上的雪往嘴里充填,不再顾忌青草是否有毒,雪水是否冰寒。他们刨开厚厚的雪,从下面连根拔起青草,在雪面上擦了擦,去掉根部的泥巴,就大口大口啃起来。
萧天策坐在那座新坟旁,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银元,悦耳的银元相互之间的撞击声,让人迷醉,却㞗事不顶,茫茫草地,荒无人烟,连一只飞鸟也没有,有钱也花不出去。
新坟非常小,那是一位才十四岁的小战士,夜里受不了寒冷,又兼身上的旧伤复发,忍无可忍的时候,他爬起来拿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枪声惊醒了正在沉睡的战友,萧天策第一时间赶到,震惊之余,他对赶来的战友们解释说,是小战士枪走火了。
大家在埋葬小战士时,发现他枪伤在太阳穴而不是其他地方,目的是一枪毙命,不留余地。更为重要的是若子弹打在胸口,连带着军装会受损。小战士死前还在为活着的战友考虑。萧天策抱起小战士的遗体,放进坟坑,发现他的面容十分安详,嘴唇上只有浅浅的胡须在翘着。
红军队伍自进入草地后,非战斗减员越来越严重,伤病员也愈来愈多,掉队的现象更是频发。收容人手少任务重,萧天策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半。
一位红军战士枪伤复发,引发大出血,面对止不住的血流,萧天策大喊,酥油,谁有酥油没。
有人拿来酥油,萧天策又喊,快把油烧开。萧长河拿出不多的干马粪,立马生火烧油。酥油在锅里翻滚,咕咕地往上冒泡,萧长河知道那是自己为了省油往油里掺了水的缘故。正当众人困惑不解时,萧天策对那名战士说,你忍着点,说完,一碗滚油朝流血伤口泼了下去。
萧天策带领几名战士,从不同线路寻找掉队的战友。
在一片满是狼藉的地带,发现马帮正在围剿掉队的几名红军战士,精疲力竭的红军战士几乎无法抵挡,任马帮的长长马刀在头顶飞舞。
萧天策瞄准了正在砍杀一名红军战士的马帮头目,扣动了扳机,却没有击中,心想要是三弟活着就好了。枪声没有吓退马帮,反而激发了对方的杀戮。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的头目,圆瞪双目,长刀挥舞。
听闻枪声,萧长河跑了过来,冲着萧天策大声提醒:打马!
萧天策瞄准马腹,这次子弹击中了,打在马的前腹上,一股鲜血箭一样射出来,黑马嘶的一声扬起了前蹄,将马帮头目从背上掀了下来。过后,黑马再往前奔跑了几步,倒在草地上抽搐。
马帮头目从地上爬起来,提着马刀,冲向附近的一名战士,千钧一发之际,萧长河仿佛从地表冒了出来,他一个虎步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战士护在身下,同样是血肉之躯的后颈却接下了这一刀。
萧天策满腔怒火,他一阵连发,终于将马帮头目击毙。
萧天策跑到爹身旁,萧长河已奄奄一息,后颈动脉被砍断,伤口那儿血流如注。
萧天赐闻讯赶来时,爹已断了气,他伸手摸了摸爹的面庞,第一次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泣起来。
一轮圆月挂在天空,草原上一片月色朦胧,宿营地飘起了马肉的香味。
吃马肉的时候,大家久久没有动静。萧天策借口不饿,躲到了一边去。只见萧天赐端起马肉,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他说,萧长河同志牺牲了,他既是我爹,更是一名红军老战士,不能因为是我爹,就与别的牺牲的红军战士有什么不同。只有我们初心不改,坚持下去,走出草地,才是对牺牲的战友最好的祭奠。
七
一条河横亘在草地中央,挡住了去路,河水湍急,浪花飞溅,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许多天没有洗过澡一身汗臭味的红军战士,这会儿见到了河水,仿佛都回到了孩童时代,会水的不会水的,一个个都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跳进河里洗个痛快。
萧天赐在长沙求学时,与湘江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他畅游湘江两岸打个来回毫无问题,但此刻,他却为队伍过河发了愁。
红军从井冈山出发,一路走来,处处充满艰难,但最危险的莫过于过河,尤其在湘江,鲜血把江水染红,八万红军锐减到三万,使红军元气大伤。眼下战士们进入水中,一旦敌人来袭,部队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人马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无异于个个成了活靶子,任人宰割。历史的悲剧决不能重演,萧天赐派人去叫二弟萧天策。
萧天策素来胆大心细,鬼点子也多,无论在长沙,还是到了井冈山,每有危机,都能见解独到,化险为夷。
萧天赐见萧天策过来,直截了当地问,你看河水这么急,有什么好法子,让部队能快速安全过河?
萧天策看见河对岸长着树,树虽不高大,但看起来已有些年岁,根部应该扎进泥土很深了。他突然说,有了,就这么办。萧天赐惊喜地问,啥办法?萧天策反问大哥,还记得红军怎么过的腊子口
吗?萧天赐说,当时,是几名战士爬上陡壁,然后,把绳索一头拴在树上,另一头放下悬崖……萧天策说,对,我们现在也如法炮制,不同的是腊子口绳索往下放,这回,绳索系两岸大树而已。
萧天赐明白了,便安排人赶紧去找绳子,绳子找来了,但不够长。萧天赐率先解下自己脚上的绑带,大家见了,也纷纷学着团长的做法,一条条绑带解了下来,又一条条打结在一起,很快就形成了一根长绳。萧天策不待大哥命令,自己开始脱衣服,萧天赐知道二弟的水性,但跟自己相比,则要逊色些。他拦住二弟,说由自己先来。萧天策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他说,大哥,你是一团之长,全团性命全系于你一身,这种打头的事,还是由我来做。说着他扒光了身上的衣服,只穿着一条短裤,将绳子一头系在一棵树上,长绳的另一头绑在腰上,背上背着一支枪,纵身一跃跳进了湍急的河水。
萧天策在对岸的树上系好绳头,回身向大哥招手。萧天赐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么风平浪静的背后,往往蕴藏着不可预测的惊涛骇浪,他立即下令部队加速过河。一支精干的小队率先出发,到对岸构筑防御体系,紧跟着由骡马负重的辎重队出发,并命令会水的战士不仅要自己过河,还要确保不会水的战友的安全,尤其是女兵。大部分战士,一手抓着绳子,一手划水,一些会水的战士则自行过河,以减轻绳子的负荷。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冒出了数架敌机,逼近河面上空,旋即敌机像老鹰一样一个俯冲,腹下倾泻一颗颗炮弹。炮弹落在水面,一声声巨响,引发水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到极限处扭头折返,暴雨似的兜头而下。部队乱成一团,有的战士被炮弹击中,头上冒着鲜血,有的四肢被炸飞,当场牺牲,还有的受了伤,再无力过河被河水卷走,顷刻间,原本碧绿的河水染成了猩红。
萧天赐一面命令部队加速过河,一面组织部队用高射机枪还击。
而在河的对岸,萧天策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外,不停地向前奔跑着,他双手叉着机枪,枪口吐出一条火焰。萧天赐知道天策是以身犯险,把自己当诱饵。果然,有一架敌机尾随他而去,飞机上射出的子弹追着萧天策的脚后跟打在草地里,像波浪翻滚的大海。
尾随萧天策的敌机几乎贴地飞行,远远看去就像贴着萧天策的头顶,巨大的机影把萧天策衬托得更加细小。萧天策的身子成了草原的一个黑点。又有战士学着萧天策的样子,边向敌机射击边在草原蛇形奔跑。萧天赐命令身后的警卫员小朱,不要管自己,赶快去支援萧天策他们。
警卫员小朱还在犹疑,萧天赐虎着脸大声说,快去,这是命令。
八
红军终于走出了草地,远处,依稀可见散落的房子,还有飘荡在房顶的炊烟。
萧天赐下令清点人数,部队第一次集合到一块,各营按序列排着,萧天赐命令各营汇报人数,他神情严肃地站在队列前下令:一营长出列。一营长跑步向前,站在萧天赐五米远的对面,立定敬礼:报告团长,一营应到330人,实到125人,请指示。萧天赐命令:入列,二营长出列。二营长立定敬礼:报告团长,二营应到320人,实到108人,请指示。萧天赐命令:入列,三营长出列。三营长已经失去双臂,两只袖子是空的,在身体两侧摆动。他端正地立定:报告团长,三营应到310人,实到112人,请指示。萧天赐命令:入列,收容队长出列。萧天策立定敬礼:报告团长,收容队应到45人,实到25人。
萧天赐满面泪痕地下令:出发!
【含笑,原名王明兴,湖南省作协会员,祁阳市作协主席。作品散见于《湖南文学》《湘江文艺》《海外文摘》《深圳特区报》《佛山文艺》《外来工》等,著有长篇小说《深圳不相信眼泪》《边缘人》,30集电视文学剧本《风雨潇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