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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邓跃东:这一夜过去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 | 邓跃东  2026年10月27日08:13

一

我们决定要爬一座30里高的瑶山,地图上叫越城岭,土名叫老山界。

战友老向是个军史研究专家,过去我们一起写过军事新闻,我离开军队多年了,他还经常爬梳故纸堆,要么直奔战役发生地,感受战略纵深的智谋或短兵相接的刚勇。前些天,老向忽然问我,你对红军长征过湖南怎么看?这话题太大了,平常了解也不深,我一下说不出什么有见地的话:好像在湘南地区打过几个大仗,冠名湘江的战役却发生在广西,队伍经过我家乡邵阳西南地区,其他就……老向不以为然,看看看,不学习就跟不上,连身边的优势资源都察觉不到,告诉你,中央红军过湖南就四个字,“两进两出”,而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落在你家乡的老山界上,知道吗!

老向一席话把我镇住了。老山界当然知道,“两进两出”和最浓的一笔就没什么感知了,便不敢轻率应答,不然被他抓住软肋又要教育半天。我觉得老向有点反常,便问,你在遥远的北京学府里,怎么一下关注起边城了,平时没见你这么热诚啊!老向说,前几天看到一则新闻,关于贺炳炎上将的儿子到邵阳红军长征旧地寻访。哦,我想起了什么,我看到过这个报道。

这事发生在邵阳市绥宁县瓦屋塘乡,离我家只有25公里。1935年12月,贺龙领导的红二军团追随中央红军西进,途经绥宁县瓦屋塘乡时,遭遇国民党军队的堵截,红五师师长贺炳炎指挥队伍迎战,望远镜被子弹打掉在地,用右手去捡时竟使不上力,才发现右臂被子弹击中。军医检查诊断,要保住生命必须马上截臂。当时战斗正在激烈进行,没有手术条件,也没有麻醉药,贺炳炎命令卫兵把他捆到门板上,借来一把木匠的锯子锯。两个多小时的手术,贺炳炎把嘴里的毛巾咬成了碎片,周围很多人都揪心得哭了。贺龙闻讯从前方折回,他捡起锯下的一块骨头对大家说,同志们,这就是共产党人的骨头!手术一做完,贺炳炎就跟着队伍转移了,在担架上躺了六天。我上小学时到绥宁县走亲戚,看到了公路边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烈士墓碑,听说就埋葬了150多名牺牲的红军烈士。2022年4月,绥宁县组织收集散落在山里的红军烈士遗骸77具,迁葬在修葺一新的鸡公岭红军烈士陵园。

这是可歌可泣的一笔。1955年全军授衔,独臂将军有12位,其中两位上将就有一位的事迹发生在我们家乡。贺炳炎的硬骨头精神感染了这个地方的一代又一代,很多人到这里凭吊追忆,感受铁骨精神。贺炳炎的长子贺雷生82岁了,担任全国红军小学建设理事会副理事长,2026年5月来到父亲22岁时失去右臂的地方踏寻缅怀,他说从记事起,父亲就没有抱过他。

老向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被感动了,身心颤抖,真为你家乡感到骄傲,盛传着硬骨头气节。我接过他的话说,教授,是不是来现场感受一下,山岭比课堂精彩多了。老向说,真有这个想法,去老山界看看,这是中央红军经过湖南的高潮部分。

老向吊胃口,不接着讲。我说,老山界在湘桂边界有三处,你想去哪一处?三处啊,怎么回事?我也吊他一次,说,这一下讲不清,等你到了给你现场教学。

一周后,老向坐高铁来到邵阳,他说要去陆定一笔下的老山界。我告诉他,陆老自己都说不清老山界在哪里,只知道大概的位置,我带你去我认为最贴近的一处吧,在湖南城步苗族自治县八十里南山上。

为了不在老向面前露怯,我下载打印了《老山界》原文,2600字,一连读了三遍。他写得清新,完全是现代散文的气息,也没有太大的紧迫感,好像是一场森林穿越,叫人看到了太多的惊喜。

我们下午三点多从邵阳驾车出发,六点半开始翻越城步南山的盘山公路,路边飞泉水雾飘进车窗,一片清凉。夜幕开始降临了,路上不时看到奶牛和穿着花花绿绿苗族服装的人。汽车爬山半小时后,老向突然叫开了,哎哎,老山界、老山界,快停车吧,我要下去。前面停了很多车,我们走不动了,老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车门,走向刻有“老山界”字样的一面浮雕岩壁下。

我们进入了陆定一笔下的情景里——下午才动身,沿着山沟向上走。前面不知道为什么走不动,等了好久才走了几步又要停下来等。怎么不是呢?这里是红军翻越老山界的起始地,城步县前些年拓宽建设了这条盘山公路,修建了老山界标志,塑像、刻字、写标语,增加了红军长征的气氛,引来不少单位和人员前来寻访研学,重走长征路,打着火把,体验老山界的激情一夜。

二

满天都是星光,火把也亮起来了。从山脚向上望,只见火把排成许多“之”字形,一直连到天上,跟星光接起来,分不出是火把还是星星。这真是我生平没见过的奇观。

老向,今天晚上是走长征路呢,还是住到山上的牧民家里,交点钱可以食宿,要是走不了就住到镇上的小宾馆,都是山民开的;山顶上还有篝火晚会,可以烤肉烤全羊、喝鲜牛奶、茶饮,有苗家侗族姑娘对歌,还有老人讲古。啊,这么丰富的夜晚,我都想参加。我想了想说,趁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我们先在长征路上走个把小时,感受一下翻山的气氛,然后再去参加篝火晚会,你要唱歌啊,唱得好,他们免费请你吃烧烤,讲故事也行,只要让大家开心起来。好好,走吧,快走。

大家一路走在竹林里,我们前面和后面都有人在蹒跚着,全身心感受夜里行军的味道。山路经过修整,比以前好走多了,茂密的竹枝不时斜向路中间,得用手拨一下,竹叶上的露水回弹到了脸上,让人打起激灵。我对老向说,这都是红军摸过的竹子呢,他们也是这样一次次抖擞起来吧。老向说,嗯,差不多,他们就是一路砍竹子点火把,在悬崖陡坡上行走,我们不同啊,打着手机上的电灯。我抬头望去,前面的队伍真的走出了“之”字形状,夜阑如海,星星明亮,但也分不清星光和手机荧光了。真是平生看到的一道奇观!有人突发奇想,说,那些红军战士,有多少人用过手机,哈哈。我接过话说,不管怎样,光是一样的,都是照亮了脚下的路。老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说,完全不一样,他们走得急,要赶时间翻过这座山,还很担心,前面有人堵,后面有人追,你不是读过《老山界》吗!我还没回答,老向已是口若悬河了——

你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吗?《老山界》里说下午才动身,说明之前没有走动,应该在休整,队伍刚刚突破了湘江防线,人困马乏,还有敌人围剿追击,气都喘不过来。你想,突然决定下午动身,连夜翻过这座山,肯定是有大事了。我插话问道,去干什么?老向竟说,哦,天亮就知道了!哼,就知道吊胃口。

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一些小房子,还有竹篱笆,有苗人在出售蕨根粑粑、粉条、笋干、腊肉、豆腐干,可诱人了。老向说,陆定一的文章里也写到路上有茅草房,有瑶民,一起交谈,瑶民哭诉苛捐杂税很重,军阀欺压人;瑶民还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米给红军熬粥,他们付钱,主人不要,直到后面的队伍带了一袋米,将米送给她家,她非常欢喜地接受了。

红军纪律严明,走一路,展现一路。就说这路边的篱笆,有的战士急匆匆拔下过,将篱笆当火把点上,后面的人看到后想办法又给栽上。陆定一也看到了,他是中央红军第二纵队政治宣传部的干部,28岁,便和同事们把不准拆篱笆当火把写成标语,一路张贴宣传,经过询问瑶民得知前面有竹林,就派人到前面竹林去做准备。他还一路走,一路检查标语,导致自己掉了队,便留下做宣传鼓动工作、帮助照料伤员。我后来查到,仅过老山界民族区域,红军就发布了《关于瑶苗民族工作的原则》《关于对瑶苗民的口号》,规定不经群众同意不准住到屋里,只能在屋檐下歇息,还一路宣传抗日救国,给群众诊断看病。可见红军的工作不是图一时之便,而是一路宣传,留下主张和形象。

路越来越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完全是文章里写的“只有一尺来宽”的样子。我们还只是走呢,红军却是在这样的路上睡觉,“半夜里一个翻身不就骨碌下去了吗?而且路上的石头又非常不平,睡一晚准会疼死人。”当然,我不敢让老向在这样的羊肠道上睡觉,掉下山崖可不好交代,他是湖南的女婿,算是姐夫。走了一个小时后,我带着他从另一条道斜插到露营地,一座山包顶上,手可摘星辰。司机老张把车开了过去,在前方等着。

三

黎明的时候被人推醒,说是准备出发。山下有人送饭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抢了一碗就吃。

有得吃喝是多么幸福的事,在这深山长夜里。

我们赶到那座山包时,篝火已经熊熊燃起,第一波歌舞刚停歇下来,互不相识的游客三三两两坐下来,喝着奶茶、聊着闲话,一个女吉他手在弹着一首无名歌曲。老向拿起话筒唱了一首《草原之夜》,一个穿牛仔裤的女孩走过来伴舞,还跟老向深情地拉了手。毡房的主人递过一把烤肉和蔬菜,我们接过就吃,有点饿了,然后坐到茶桌边。老向跟当地一个快递员说着话,问鲜奶送货的情况,好像总有送不完的订单,晚上得要休息,喝瓶啤酒,听听歌、吹吹风。快递员还递给老向一瓶啤酒,他竟一仰脖子干掉了,没有吃菜。老向很兴奋,又要了一瓶啤酒,跟小伙子对吹,各自就着一支烟。

两个人都有醉意了,为着什么事情而滔滔不绝,我只听到老向说了一句红军有酒热身吗,那么冷的天,能不被冻醒吗?我想起出发前,向一个朋友找红军资料听来的故事。朋友的岳父是个老红军,脑部受过伤,解放后转业离开军队,到船上工作。他经常喝酒,一个人陶醉着,自言自语说他的长征经历,说他打过的胜仗和败仗,说让他再带领冲锋一次,那场战斗就不是原来的结果,不会死那么多人。其实老人家酒量不高,他只有麻醉神经,才会忘记头部的伤痛。几十年了,他一直这样让自己幸福地陶醉着。哦,他醉在不可忘却的战斗激情里!

老山界的红军也是陶醉着的,因为他们有着坚定的信念和正在进行的翻越。

我想叫老向去毡房休息,发现他斜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打着一浪又一浪似的鼾声。的确累了,跑了一天。我扯下一块桌布盖到老向身上,自己就势躺倒在草坡上,一只手枕在头下,深蓝的穹庐笼罩着我和草地,一下进入了文章的氛围里:“天上闪烁的星星好像黑色幕上缀着的宝石,它跟我们这样地接近哪!黑的山峰像巨人一样矗立在面前。四围的山把这山谷包围得像一口井。上边和下边有几堆火没有熄;冻醒了的同志们围着火堆小声地谈着话。除此以外,就是寂静。耳朵里有不可捉摸的声响,极远的又是极近的,极洪大的又是极细切的,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像野马在平原上奔驰,像山泉在呜咽,像波涛在澎湃。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这边的山头稍稍平缓圆润,奶牛三三两两啃着草蔸,或反刍咀嚼,有的刚从挤奶房出来或在去挤奶房的路上,不及时挤下就会发胀。高山上还有牧场啊,老向疑惑不解。我说,这块牧场跟红军长征关联密切呢!

1934年9月,红六军团作为长征先遣队,先行突围西征,从广西进入湖南城步县,翻越南山,前往靖县。军团政委王震和队伍在山上住宿一夜,他看到这里青草连片,静谧如画,却少有人烟,不无感慨地说,这个地方将来是可以做家园的,建个大牧场,让全国人民喝上这里的牛奶,穿上这里的羊毛衣。很多年后,城步县的人想起王震说的话,便派人到北京汇报,请求支持建设八十里南山牧场。老革命没有忘记这个地方,说,我没有更多的力量,但给你们几棵草还是可以做到的,你们大力发展草场牧业吧。在上级支持下,南山牧场成功种植了大叶种三叶草,解决了奶牛食草不够的问题,产奶量不断翻升,“南山”奶成了大品牌,每天销往周边省份。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高原山寨,快速发展成一个街道横竖、人头攒动的镇子,四面八方的人们纷纷赶来旅游观光,感受老山界的风情和历史。

火把、红军、马匹、竹林、星星——我们是不是穿越了,进入《老山界》的星夜里,还是写到的星夜情景复现了,我们就是其中的一员,将要翻越界岭,奔往前方。

来,抽支烟吧。老向醒了,坐到我身边,把桌布盖到我身上。教授,你看周围深井一样的山色和篝火边窃窃私语的年轻人,这一切是不是从《老山界》文章里走出来的。眼前不就是陆定一先生他们希望的图景吗,太不容易了,必须珍视。老向吐了一口烟接着说,如果我们穿着军装,看着红军队伍夜里经过,会怎么对待?我沉默一下说,翻过山后,我会写一篇文章致敬老山界,就叫《这一夜过去》。老向说,我就跟着陆定一先生写标语,书生从军,以笔为枪,一字万言,旗帜方向。

四

机关枪声很密,大概是在我们昨天出发的地方,五、八军团正跟敌人开火。远远地还听见敌人飞机的叹息,大概是在叹息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不到抗日的战线上去显显身手呢?

从文章看出,这一夜急行军并不轻松,清晨又听到枪声和飞机的轰鸣,很多马匹翻下了悬崖,红五、八军团正跟敌人胶着。这是红军的开路部队,国民党军队可不让他们轻松翻越老山界,处处设伏,四面袭击,恨不得一口吞下。他们的装备、人员、后勤力量比红军队伍强多了,要抵挡打退这些狗皮膏药队伍,红军只有勇毅向前,冲开血路。

我了解到,肖克、王震领导的红六军团就担负着钳制敌军、掩护中央红军主力西进的任务,一路与敌军周旋,实现各个击破。队伍还曾经过我家乡洞口县花园镇,与贺龙、任弼时领导的红二军团在这里会师,后来合为红二方面军。敌人出动飞机轮番轰炸,20多名红军战士当场牺牲,红军匆匆埋葬了这些遗体,来不及立碑就出发了。飞机轰炸中,一个红军战士用身体挡住救下一个王姓牧童,自己被弹片击中身亡。这户人家自此为红军烈士守墓,至今传承了四代人,不断延续生死之情。我上初中时,学校就在红军烈士墓附近,那时立了一块矮小的墓碑,一点都不庄严雄伟。20世纪90年代,县里斥资重新修整烈士墓碑,建立松柏陵园。他们还专门到北京找到肖克上将,老人家对这场轰炸记忆犹新,挥笔题下“红军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碑名。我才知道,我们这块故土是被红军鲜血染过的,一点不比其他地方的战斗遗址逊色。据了解,红军长征过邵阳,打过几个大仗,牺牲了不少的将士,有规模、立碑建园的烈士陵墓就有十余处,面积最大的一处竟在我们西中村。前年,我写过散文《英雄的故土》,发表在《人民日报》。

有一次,我去城步与通道交界处的山岭上组织修建公路,县里的同事说,红五军团翻过山后与追击的桂军在边界上的通道县马龙乡竹坪村激战,红军就要在通道开展重大行动,这支桂军必须挡住。面对桂军的优势兵力和武器,红军五团的后卫部队退到庵堂山抢占制高点,利用有利地形,打退了桂军的七次进攻,直至将对方赶出湖南,但不少的红军倒在了山里,有的埋在通道,有的埋在城步境内。施工时,挖机师傅都小心翼翼,曾经挖出过红军的遗骸,桂军一般都有皮底鞋,不会腐烂,红军的遗骨下端什么都没有,他们穿草鞋布鞋。

不管哪一支红军队伍经过邵阳,均遭到敌人数倍于己的抵挡和围堵,付出的代价相当沉重,但保证了红军主力的顺利西进。《老山界》一文,陆定一写得简洁清顺,他喜欢这清澈泉水和葱郁密林,不过多着墨与敌人的纠缠,宵小之徒不值一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干。就留白给历史和来者吧,这与“乌蒙磅礴,如走泥丸”的胸襟一样开阔。他心里看到胜利,看到曙光,身心是愉快的,脚下聚集力量,只管快速穿过老山界这一夜的笼罩。

五

到了山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我忽然想起:将来要在这里立个纪念碑,写上某年某月某日,红军北上抗日,路过此处。

陆定一是多么有远见的人,他料到了会有那么一天,那座纪念碑能够矗立在山上。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夜静悄悄的行军,影响会如此深远,好像一座碑都无法纪念铭刻,于是一下立了三座!

听我这么一说,老向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我说,教授,这是你们课堂上没有的内容吧,生动、形象、新鲜的事情多出现在山野,你要多做田野调查。老向有点迫不及待了,说,你赶紧讲,为什么是这样?我告诉他,你知道的,这一夜过去,天下大白,形势国祚就不一样了。后来,大家说起老山界这关键的一夜,都希望从自己故土走过,那是荣光、那是时运,必须铭记、必须珍视。

谁不重视?除了城步苗族自治县这一处纪念地,另有相邻的邵阳市新宁县舜皇山上一处,还有广西兴安县猫儿山一处。各地都打造了老山界的标志性建筑,修整了长征路,整理了一套红军经过的故事。好像,谁都有道理,谁都认为是正途,老山界就在我们这里。这块历史我比老向清楚,于是我又得意起来——

1934年12月初,中央红军主力突破湘江封锁,人员从长征出发时的8万多人锐减至3万多,队伍继续向西突围,在广西兴安、资源、龙胜县境内稍作休整。12月8日,红军总部决定马上出发,赶往湖南通道县。这就是陆定一文章里写的,下午三点接到出发命令。但是国民党军队围堵严密,前方一路已跟湘军交上火,红军决定兵分三路便捷行进:

左路红三军团从广西龙胜出发,分两路进入通道,其中一路途经城步县长安营镇进入通道,另一路经城步六甲、六马后入长安营等地再进入通道;右路为红一军团和红九军团,由广西兴安、资源县进入湖南城步县,一部分进入湖南新宁县舜皇山至城步县,途经横路口、茶园,而后红一军团经城步五团进入通道,红九军团翻越老山界,上南山,过长安营,后进入通道;中路为中央纵队、军委纵队和红一军团第一师和军团部,由广西资源县进入湖南城步县,经城步长安营和当时属于绥宁县的马龙、双江(1951年划归通道)到达通道,所以又有中央红军主力经过绥宁县一说。从大队人马出发,到抵达通道县,只有四五天时间,一路疾驰,昼夜兼程。

这场急行军发生多年后,人们都希望老山界就在自己的地盘上,以给地方史志留下辉煌的一笔。

为了把事情搞确凿,1983年初,城步苗族自治县向陆定一写信询问老山界的位置。他回信说:“地图上只有‘越城岭’,没有‘老山界’,老山界是土名。很可能就是来信所说的地方(城步与龙胜交界)。但属于何县,我不知道。你们如要继续查清,1、可查山上有处‘雷公岩’,2、下山后的地方是否为‘塘坊边’。如果有,就对了。陆定一 1983.4.19 。” 城步县经过现场核对,认为城步正与广西龙胜交界,老山界和提到的几个地方就在该县南山牧场和长安营乡,该乡西面几公里就是队伍要去的通道县,长安营还留下一座红军长征烈士纪念碑,长坪村驻扎过八九十号红军伤病员,有一些在这里长期生活下来。1934年9月,萧克、王震领导的红六军团先遣队也从这里经过,他们的任务就是给红军主力探路和策应,曾在城步莲花桥与敌发生激战,打散了拦路虎,三名红军战士壮烈牺牲。陆定一所在的中央纵队走的是中路,他写的下午出发,路上遇到广西的瑶民、遇到广西的军阀也是顺理,队伍可能夜晚就到达城步县境内了,开始翻越山民喊作的老山界,两地接壤并不远。

湖南新宁县认为境内的舜皇山最高峰就是老山界,红军队伍确实从这里经过,与薛岳部队在此激战,留下很多标语。2023年夏天,文友张雄文从广西全州沿着长征路来到这里,他写了一篇《英雄老山界》,发表在7月的《解放军报》。2025年4月,我和几个文友到舜皇山看杜鹃花,穿越大片竹林,重走了一段长征路,并在老山界碑前合影,碑上刻着红军总司令朱德的孙子朱和平书写的老山界三字,还有陆定一文章里的“将来要在这里立个纪念碑,写上某年某月某日,红军北上抗日,路过此处”等段落。从这里经城步到通道,有一百五十余公里,山里步行最少得四天,可见行军之倥偬。

广西兴安县当然不愿等候,他们也给陆定一去信了解老山界的位置。陆老没有具体说在哪个县,考虑从弘扬长征精神出发,他在1987年5月给他们题写了“老山界”三个字。兴安县将三字雕刻在一尊竖立的石碑上,建了老山界门牌和红军亭等建筑,前往的游人还不少。

三处老山界,都与红军长征经过相关,各自都拿出了硬邦邦的证据。但是哪座是陆定一笔下那座呢?谁也讲不清了,就是一夜的翻越,没想到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各种说话确实都有道理,中央红军主力都从这三地经过,都想把这份记忆留下。实际上,也都留下了。无数的人到三地踏寻追忆,带着对队伍翻越崇山峻岭的崇敬,老山界一夜的激情和精彩都深深印在他们心里了。

六

下山十五里,也是很倾斜的。我们一口气儿跑下去,跑得真快。路上有几处景致很好,浓密的树林里,银子似的泉水流下山去,清得透底。

天亮后,队伍接到命令,今天无论如何要翻过山到达通道县境内。陆定一似乎看到了什么,一天都是亢奋的:“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坐在山顶上休息一会儿。回头看队伍,没有翻过山的只有不多的几个人了。我们完成了任务,把一个坚强的意志灌输到整个纵队每个人心中,饥饿、疲劳甚至受伤的痛苦都被这个意志克服了。难翻的老山界被我们这样笨重的队伍战胜了。我们虽然也很饿,但仍旧一气儿跑下山去,一直到宿营地。”

红军急匆匆翻山去干什么?12月12日召开通道转兵军委扩大会议。该总结教训、统一思想了。这次会议采纳毛泽东的正确意见,放弃博古、李德提出中央红军北上与红二、六军团会合的计划,改向兵力薄弱的贵州进军,绕开了蒋介石早已布下的湘西“大口袋”,从而使危难中的红军避免了一次可能遭受全军覆没的大灾难。

我曾去过通道转兵会议旧址,县溪镇上一栋普通的侗族瓦房,旧时的恭城书院,红军借来用了一天。想不到,长征路上十分重要的一次决策就发生在这么普通的房子里。如果没有这次会议,历史完全又是另一种写法。当时,县溪镇叫芙蓉乡,属于绥宁县,1951年划归通道县。绝处逢生,通道有道。

所以,红军队伍要这么卯足劲连夜赶往通道。各军团里的一些将领可能知道这项内容,带领队伍一路向前,再难也要翻过去。夜里漆黑,但他们心里亮堂着,坚信天亮将会出现想看到的风景。

“老山界是我们长征中所过的第一座难走的山。但是我们走过了金沙江、大渡河、雪山、草地以后,才觉得老山界的困难,比起这些地方来,还是小得很。”《老山界》这篇文章应该是写在长征结束以后,经历了更多更大的困苦,但是翻越老山界的作用和意义是无法取代的。

老向说,我说的中央红军主力过湖南“两进两出”很到位吧,江西进湖南又出湖南到广西,广西进湖南又出湖南到贵州,这么重要、决定队伍存亡的转兵会议就在你们家乡、我们站立的老山界前方一点点,明天我们就去通道看看吧。

谁能想到,这一夜过去,世界就不一样了。

我让旁边的一个小伙子给我们合影,身后山岭黝黑,天上星光闪烁,定格了老山界安静的夜晚。

【邓跃东,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北京文学》《上海文学》《天涯》等刊物,出版文集《云山来信》等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