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叶玉琳，福建霞浦人。中国作协会员，福建省作协副主席，一级文学创作。著有诗集多部，获奖若干。其中，诗集《入海的长笛》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月光下的海

那海，藏着巨大的书页

和月光下的琴弦紧紧抱在一起

岸边芦苇闪动

海鸟俯身看着它们

黑暗也不能夺去它们的光泽

是啊，站在大海面前

你是个有手艺的人——

那风中摇曳的

将被永久传颂

风 过 柘 头

写给你的诗书

被一株水莲代替

它在你的怀中

快乐活着

也将安静离去

命运却从此脱胎换骨

年轻的火种复燃于风中

快意恩仇

归隐于一扇山门

满目青山，去往山外

隐秘的低语

被白云覆盖

一条山溪陪伴在侧

空阔又明亮

立在水中的事物

是前生遗失的吗

我爱着它们，昼夜不分

那些不知名的树

那些未曾滴落的雨

也有天地眼

也有圣贤心

惠州白鹤岭访东坡先生

一夜东风吹皱，松风亭

月下缟衣来叩门

细雨淋湿草棘

梅花开始酝酿下一场雪

谁在山下踱步

凝视朦胧灯火

江水慢慢变蓝

但这不足以抵达你的心

先生，且允传世诗文度我

在一轮明月里筑居

裳 溪

跨过多少河谷和险滩

一个衣裳凝翠的少年

突然出现在面前

600岁的古榕树

树冠相连，遮天蔽日

从树下走过的人

鬓生华发

却依然眉目含月

襟怀生香

雨歇空山

古码头竹影摇曳

风吹过九条古街和古巷

九口古井和九级石阶

经年的海棠匍匐在地

为即将归隐的世界

也为毕生的知己

盛开到最后

纵然内心

有无数条江河在流淌

我们也要替世界饮下

这又苦又甜的孤独

花落富春溪

不知从何时起

我们的衣襟沾满

海棠、李花、梅花

以及更多不知名的花儿

溪水一路护送

用变幻莫测的音符

在夏日盛典到来之前

富春溪

允许短暂的芜荒——

它们的根茎柔嫩又渺小

像我们的爱

不为繁华而来

只为生命中这一树花开

因坚忍而美丽

因疼痛而忘我

白云山冰臼的那一场梅花雪

还在簌簌地下

而我们被牢牢牵引至此

不辨来路

也不问归途

向水中轻轻吹奏一曲歌谣——

春山可望，草木深深

飞鸟衔枝，芬芳满头

尘世间，有谁读得懂

这深藏骨血中的浪漫

有谁读得懂

这高山流水的爱情

桃 花 汛

桃花漂流

自然之镜闪着妖娆之光

你带领我

从一缕春风中穿过

幽深的峡谷

为什么突然改变了风向

你用陌生的语言向我微笑

形同虚无

在鉴洋湖

遇见白鹭

湖上的天使，应属天上

如今为信仰而活

大雨即将到来

芦苇拍打着湖船

古海湾发出蓝绿色轰鸣

洁白的身体里

有神圣的古典主义

和浪漫的十四行诗

也有退无可退的天空

低沉的雷鸣

它的足间

未被照见的风景

需要俯下身来

向初升的太阳致敬

回到河流本身

在雾气升腾的沼泽地

我听它唱歌，闻着植物的气味

轻轻跳动的心

比海洋更为深邃

橘 园 夜 游

我来这里

为了和另一个自己相遇

灵魂中的白，在夜里

结出谜一样的事物

投射于幽暗的泥土

和闪光的水面

接近于一朵云

最开阔的那条河流

在树木的绿冠下唱歌

时而宁静，时而狂喜

也许满头花香有多种表达

沉思只是背景

一只小松鼠悄然钻进树林

世界完美地闭合

夜风吹过，帮助我

举起内心深处颤抖的叶子

飞溅或潜藏

人们涌进热气腾腾的车间

为了亲眼看见钢坯变成钢铁

我抑制住内心的渴望

和飞溅的钢花保持距离

不去梦想拥有刚硬的事物

也不通过外在的符号表达快乐

有太多东西需要观察和感受

淡蓝色的天空下，草地葱绿

有什么被异样感笼罩

而在它身旁

架着电缆的铁塔巍然矗立

高耸入云的钢铁结构

被美与力量簇拥

离开产区时

我突然看见一群鸽子

飞过钢铁厂上空

对我而言

这不是诗意的想象或沉迷

而是生活中本来的样子——

我闻到你的浅咖色工装

和白色安全帽中的气息

它潜藏的词语

比巨大的钢铁

更让人心静

山 海 间

这些峭岩和奇石

矗立在东海之滨

逆风使它们更加沉稳

云雾慢慢聚拢又飘散

急瀑和流泉多么明亮

赤楠紧贴在崖壁

随时探出新生的头颅

金色地衣俯身可拾

却从不真正属于谁

远古的月光承载着它们

诸仙的传说来自山海共生

你想从中抓住些什么

但天地之中的玄机

越藏越深

当落日高扬赤热之躯

融入群山

海水又带着海洋生灵和巨大秘密

再次隆起，如诗如歌

如起伏的山脉

有 福 之 人

碰到花朵像鸟儿一样鸣叫

遇见沙漠就献出赤子之心

有时跨越河海，有时唤醒群山

当我惭愧于笨拙的嘴唇多么词不达意

那个在一月打马二月返青的人

正抽掉身上多余的水分

赶来和你相认

而你只想做你自己

有时是动词，有时是名词

有时又是形容词——

福山，福地，福海，福田

福慧双修，福至心灵

一个告老还乡之人

做一个告老还乡之人

用深植过厚朴和薏米的手

做一坛包酒

用丹桂和油茶越来越芬芳的夜色

开坛，封曲，立窖

两重为包，三重为酎

比水更妖娆，比曲更刻骨

千金散尽，唯有良木可栖

黑暗中众先生抵达南浦溪岸

难得在眉眼枯老之前

仍留有青山意气

也允许荡漾江河

那么再做一回酒中酒，仙中仙

语言不着色而状若琥珀

思想不禁锢而婉若游龙

最好的季节已经到来

做一个告老还乡之人

不必北出关山下吴越

也不必南行闽江走大洋

原来酒早有其道

陇亩万顷，为有源头活水

江山寄远，只为梦笔抒怀

酒已成礼，酒亦当歌

文武之贤在此退而修德

翩翩然，如明月照席

白露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