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10期|晓角:在太原的记忆
水果吃传
所有食物里,我想只有水果是幸福的,美满的,酸甜的,是永远不落的小型水星。
我从小就喜欢吃东西,总是觉得饿,直到现在也是。可我的味觉又很钝,分辨不出别人能轻松尝出的差别——我男友的弟弟可以分出瓶装可乐和罐装可乐的区别,我连有糖可乐和无糖可乐的区别都喝不出来。但是这么多年吃来吃去,胃口越吃越浅,应该写一写被我吃掉的东西。我吃了食物,食物留在了我身体里。
所有食物里,我最爱水果和肉。在我的童年,吃肉比吃水果难,吃到难得的水果时又觉得比肉更难得,导致成年后我加倍索取它们。心情不好时需要努力吃肉,心情很好时更需要。太原的雨天,我们出去看《玛丽和麦克斯》。麦克斯是一个破掉的气球,误以为炼乳是空气,不停填入空气即可复活,直到让自己的胃和身体像气球一样肿大起来,连死相都只能坐着仰头。我有好多次吃肉吃到吐,放在家乡的语境里这样很没出息。第一次是八岁正月去姥姥家,姥姥心疼我平时吃不到肉,竟纵容我把一条鱼全吃进肚,第二天我吐得昏天黑地,连鼻子里都是鱼肉,嗓子疼了一天。那年过年被亲戚们笑,众人拿我举例说女孩子吃什么肉。还有一次是去呼和浩特参加活动,觉得终于逃离了家,就买了整只熏鸡庆祝。从小贪吃,自己吃一只鸡我之前只在梦里梦到过,没想到成了真会胀得那么难受,蹲在卫生间里吐时还想着这么多肉可惜。有点吓人的一次是有一次吃了很多牛蹄、烤羊排、梅菜扣肉,还忍不住喝了酒,再加上那天正在低烧,贪吃到不管身体,也活该胃酸把嗓子灼破,吃肉吃到吐出血丝。
吃水果的我会变善良,放下吃肉的贪婪。水果是好东西,干净,轻盈。今年刚到太原,突发奇想学某个奇人朋友辟谷减肥,我试了一日三餐吃水果,下午茶是清水煮生菜加蚝油。坚持两天发现我呼出了清气,有成仙的可能,思维也变敏捷,副作用是站不稳。
我远在内蒙古的文学故乡呼和浩特,除了昂贵但极其美味的牛羊肉,应该还有很多水果和别的美食。但我当时总是和自己怄气,怄气时关注不了任何东西。我总是待在室内,当时住的朋友的房子多么珍贵多么美,明明受到那么多的关爱,却还是放弃继续在首府找活干儿,好日子都在怄气中虚度了。怄气时,我总吃一样的东西,不想出门去,所以没有遇到多少美丽水果,哪怕我很需要夏天十块钱五斤的油桃,冬天十块钱五斤的橘子。
直到来了太原。太原是个好地方,这又踏实又暖和的地方,终有一天我会看懂她。抵达太原不久,寒冷的冬天撤走了它的蛇尾巴,树上长出叶子,街边巨大的泡桐树
发出一棵一棵的芽来。到了五月,泡桐花大雪一样盛放,空气轻柔温暖,隐藏着南方的雨味。这时,我看见街上有水果了,口干的我上街去,一下便被十块钱三斤的草莓惊到。那么多柔嫩的、鲜红得要掉眼泪的草莓,就从货车上卸下来,摆在小区门口、菜场门口、超市门口、学校门口,或者任意一个路口。草莓好,人间无所不居。第一次买我还不知道草莓在太原的春天有多么充足,想着它肯定和老家县城一样贵吧,我让老板给我称十几个就成。他愣愣地看我,操起曲折的太原口音说:“十块三斤,多闹点哇!”那天正是妇女节,我和朋友炫耀我会过日子,是能找到十块钱三斤的劳动妇女。没想到太原草莓真的就是十块钱三斤,甚至夏中时卖到过十块钱四斤。我出门一下充满动力,冰箱被草莓填满,桌子被草莓躺满。我从没想过生活会一下多出这么多草莓,明明记忆里草莓很贵很贵啊。
太谷这个神奇的地名就此出现。太谷是一个酸甜王国,种了很多草莓,还种了许多别的水果:梨、杏子、葡萄,都很美味便宜。我在春天还买到过“人参果”,味道清淡,也很新鲜,形状不像孩子,像梨。不知道吃了我能不能长生,如果长生也好,可以一年接一年地吃草莓,只要十块钱三斤。
吃太谷草莓那段时间,我在阅读“诺奖”小说《太古和其他的时间》。里面有一个小村子叫太古,是隔绝一切的地方,村里人孤单地出生和长大。有一段讲到两个小孩子趁雾天一直走,终于走到太古的边缘,他们站在家乡和人生的边缘发生对话。一个孩子说:“外面的世界辉煌动荡,我爸爸就去过外面的世界。秦汉经行,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故事。”另一个孩子说:“万事皆尘土,太古外的世界不过是人在太古边缘陷入茫然时呆立出的幻觉。”
在太原是幸运的,今年有幸去了很多很远的地方。我最爱云南宣威,宣威人被花拥抱,主办方的老师们请我吃花朵做的菜,完成了我童年的幻想——和花一起生存。那次我为一千多个孩子讲了我自己的故事,上台前一天紧张得睡不着,连樱花都无心看。可第二天咬牙跺脚心一横走上讲台,可能是草莓神或花神保佑,我居然有了幽默天赋和逻辑思维,一个半小时时间把同学们逗得开怀大笑。出来吃饭时,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跑过来拥抱了我,就在她学校的樱花中。她说希望我能幸福。那天的感觉真幸福。
还有一件难忘的水果事。一天,我和男友有了矛盾,起因是我刚失去姥爷,痛苦无法解决,只能变成戾气对着家人发泄。戾气开水一样煮着我,我拼命吃肉吃东西,吞咽着流油的炸鸡和乱七八糟的肉直到作呕。这锅开水的开关还是找不到,没办法我拿出了睡觉的药——明明是我咬牙坚持了一年才停掉的懦弱毒品,却又因为懦弱被我自己吃下。第二天,这锅水炸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善于处理生活,只能躺下睡觉躲避。没想到下午醒来时,这段感情没有结束,男友帮我买了山竹。太原的山竹酸大于甜,但却是我吃过最好的山竹,它让开水平静了。
吃饭是好事,特别能吃的时候也是最有生命力、最忍受不了亏空的时候。今年活到了二十二岁,我再也不会故意吃到呕吐,但我的囤积欲还是很重。写完这篇小文时夜深了,打开冰箱看看明天吃什么:上层是七八斤的果冻橙和三四斤的清徐玫瑰葡萄,下层是很多的肉,冻得像石头,有的已经发白。能放心去睡觉了。现在的我,这些东西可以吃很久。
再见姥爷
——悼念我亲爱的姥爷
2025年6月16日下午三点,一个日光色如黄金的日子,我最亲爱的、教会我识字、支持我写作的姥爷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结束了他平凡沉默的一生。人世间,八十五年是一条漫长辛苦的路,他走过战乱、贫穷、饥荒、劳累、病痛、惶然疑惑,以及和亲人友人的相聚与诀别,终于在这个炎热的黄金夏日安息。
他去世那天下午,我正在北京参加中国作协的活动。座谈会发言时,我又一次和在场的所有人讲起了他。曾经我以为生活是一场别人针对我的迫害,我留在村子里,任由内心被恨充盈。可是我不知道迫害我的不是人,是一种需要我用一生搏斗的无形,所谓“与魔鬼作斗争”。当我终于明白亲人们其实很爱我时,他们已经老了。
所以我并不知道彼时他已经离我远去,甚至当天我还在给他发活动的照片、北京的风景。这几年,我每去一个新世界都会给他发照片,他在他几百块钱的手机里见过海,见过船,见过落在地上的飞机,中俄落日辉煌的边境线……他像所有识字的农村老人一样关心国事,沉醉于想象人世未来。我还想着下次回来给他看我的入藏证书,但晚上八点,我在姥姥的电话里得知——永远不可能了。
姥爷出身清贫,少年时也曾努力求学,但终因为各种缘由失去了读书的可能。在他痛苦的童年,他的母亲命令他每天必须捡回一大筐牛粪才可以回家,不然就要承受打骂。他总是笑着讲故乡冬天零下三十摄氏度,他光脚跟在一头瘦得前胸贴后背的黄牛后面走,直到那头牛虚弱地站住,撅起尾巴拉出巨大的牛粪,他即刻把脚插进去取暖。他小时候,一个村子几百个人竟没有一个人识字。每当过年,人们用浆糊把仅有的纸贴到门上,然后用毛笔画圈当作对联,当作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吉祥话。人世无奈,何其具体。
也许因为这些往事,他深深知道人类受教育的重要性。年轻时,他在他的村子当过二十多年的民办老师。那个时代,民办老师并没有多么好的待遇,无非只是多吃一袋粮食,上课的土房可以让他避风。为了生活,他讲课的同时也要种很多地,甚至还为了家人做过采石的工作。他非常要强,五六十岁时还操持着几十亩地,年年戴月荷锄归。哪怕忙,他依然对每个学生都认真负责。他教学的方法严厉质朴,他希望每个学生都能走出大山,替他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我小时候因为家庭的关系一直没有上学,他认为一个人无论如何不识字都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不识字就像不知道天在上地在下。他不愿意我变成一生都不识字的人,便向亲戚们寻求帮助,为我找到中小学的教科书。那些课本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上面贴着动漫贴纸,写满流行语,神秘又神奇。他从一二三开始教我识字,他用的是最笨的方法:抄写,背诵,用方言教我念声母和韵母,一点一点教我解数学题,直到十几岁时我可以自由阅读和书写。
我是个最平凡不过的人,但从记事起,我在姥爷眼里就是值得称赞的天才。连出生时大哭了三天都是与众不同的点,“不是一般人才能这么有劲儿哭!”从小到大,他鼓励我多看科教类节目,多看新闻,多和电视里的小孩一样活泼地生活,让我看日历、看糊在墙上的报纸,从一切地方寻找知识。他从没有对我说过重话,他总是说我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更能面对困难,我是不一样的。我童年再不易,也终会走出一条精彩的路。家乡传说奇人下凡时会背着行李,投胎前要先把行李放下去,他坚信我是传说里下错行李的仙子。哪怕我有时遇到困难只会哭,他也夸我有发泄情绪的能力。多年前,我因为从没有上过学、不习惯集体生活,放弃了一个极难得的上课机会,他没有说一句指责我的话,只是开着他的小三轮车来接我回家。他告诉我,没事,可能老天让我过的人生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车到山前必有路。
那天也是晴天,我也在座位上哭,和我凌晨从北京往回赶时一样。
姥爷有十几年的肺病,但他从没因为生病可怜自己,他从不向生活认输,他连聊起死亡都是幽默洒脱的态度。他说吃饭不要浪费米饭,不然死了去了阴间阎王爷会让吃蛆。他总讲他村子里好多年前的一段往事。有人过得不好,妻离子散,家中无余粮,还要被村里别的人欺负。有一天,他被追到大山里,坐在一棵树下思考要不要结束生命,一想就想了一夜。月亮亮得很,全村人却找不到他。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人们再去找他,他已离去。
姥爷笑着说,他下辈子要做蝴蝶、小鸟、燕子,不做人了。
七十多岁时他来到丰镇,还总去捡废弃钢筋补贴生活。那年冬天我去他家,他给我盖上了用捡了一个冬天钢筋的钱买的羊毛被子。直到生命最后一天他还坚持自己上厕所。姥姥说他最后的下午还是看到了我发的照片,他很高兴,祝福我,虽然没有来得及道别。
姥爷见到我出书,能用写作维持生活很高兴,甚至高兴得哭。这些年,他在我和他的聊天框里见到天安门,见到重庆,见到江南,见到大海,见到很多他多年向往的地方。我走得越远越好,他越开心。他是带着对我美好未来的想象走的。可是我多么舍不得他,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再帮他洗洗衣服,再听他说说话。这几天,我总疑心自己在做梦。曾经有位朋友告诉我美梦才是噩梦,因为美梦易醒,而噩梦则往往是美梦,因为噩梦总会醒来。他刚走时,我以为只是又一个梦见他离开我的噩梦而已,当睡醒时才明白他真的走了。
我想这个应该叫“无奈梦”。
姥爷,我知道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在我的余生中我永远爱着你。我把我的诗集放在你枕边了,你回到故乡田野上时可以看着解闷。在另一个世界你梦到我时,我在这个世界也梦见了你。
去吧,姥爷。在那个世界你没有病痛、没有忧愁,又回到你的父母身边。谢谢你这辈子做我的姥爷。
记得看扉页里的留言。下辈子,我们还做姥爷和李华。
等待春天
有一天,我在长风街坐公交车,时间是下午,车里人不多。我看见黄色座椅,黑色地面,会亮的车顶,后排靠在一起的情侣,两个人热恋时互换对方的衣服。有一个黑衣服女人把头发梳得很宽很厚,像一顶黑色棉帽子。
太原冬末白色的阳光照着这辆公交车,这时我突然从窗户吹来的风中闻到一股雨味,春天就在终点站了。
前往终点站的路上,我想起曾经身处万物初始的时刻,有的近,有的远,而那些是多么难忘。
去年春天成功停药后,我的脑子一段时间特别清明。那种似乎是天性般的浑浑噩噩高烧般退下来了,我站在地上,真切地体会自己是站在地上,不是堆在地面。屋子的一切——桌、椅、板凳、电视、床——都是真实的,我用眼睛摸到它们的皮肤。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块锈渍、污渍都不一样。我开始收拾家,把东西放到该放的位置上,风扇擦掉土,椅子放上垫子,床头贴上画,用三十个螺丝钉把沙发罩固定在沙发上,把衣服洗净,把地擦干净。然后,我走出家门,用正常的步伐走到人群中。那个三年来罩着我的厚玻璃罩子被拿掉了,每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匆匆走向前,走向工厂、公园、公司、学校,或者停步去路边的小店买咸的烤肠、甜的饮料、有酸味的面包——世上真实存在的一切东西。而我终于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和脚,我的手和脚也感觉到被我看见。那段时间,眼眶常怀感动。
我又开始写日记,和很多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时一样,珍惜拥有知觉的时光。我记每天发生的事,记吃了什么,每种菜的味道,每天的天气。我开始和男友去山西大学听课,那种巨大的公共课教室,一股木头晒干和尘土飘起的味道,和记忆中的十八岁很像。认识新的朋友,喝新的酒,狠狠吃十块钱三斤的太谷草莓,用善意的心看每个人,重新欣赏我自己的书,背着它去云南演讲。
我家厨房外巨大的泡桐树终于开花了,紫色的花把阳光分成雪片的碎银。几天后,这些花朵又旋转着落下,落满垃圾桶,落满流浪猫的纸房子,落满山西大姨的馒头摊,落满我们同居生活的开始。我总是心怀感动,想着我是不是会从这个春天重新长大。
新生如春天泡桐花般短暂,如泡桐花般美丽难忘。
可惜春天结束了,泡桐落光,天气一天天燥热,巨大的紫树换上了沉默的绿叶。我没有回去吃药,把药换成了褪黑素。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我的“女儿”小猫张秋荣从刚到家的胆怯小孩变成一个自然快乐的真少女。她如一个年少勇士,探险家里所有的地方:登上最高的衣柜,卧在洗碗池里开水龙头,钻进橱柜把碗打碎。朋友祝福我的书“大卖”时买的大麦也被她发现后咬得满地都是,大卖梦碎,小猫吐出了毛球。
夏天时,我有一次找工作进到了被称为太原地标建筑的大楼。那是一对银色的巨大长方体,里面飘着香水味。我总是管这个楼叫脆脆鲨大楼。脆脆鲨大楼让城市繁华起来,里面每个人都很忙。开心的是那天面试结束后,我在脆脆鲨大楼下找到一家十块钱的驴肉火烧。
有一天,我去了双塔公园,去时正值夕阳。太阳下山了,清新的空气涌上来。双塔满地青草,我站到桥上,风吹过美丽的睡莲。两座塔就在眼前,一高一矮。双塔是现在少有的还允许人进入内部的古塔,我曾两次登塔,都在中途退出。塔里台阶近一尺高,每个窗口都如水牢般极小极深,要几乎蹲下才可以走到窗口旁边,好像在地牢。包围着双塔的是沉默古朴的永祚寺,正殿佛像破损,但眉眼如生。好像彩色凋零是因为世人的无奈太过沉重,祈求声、哭声日积月累,终至水滴佛穿。而两旁金刚怒目,提着法器的手几乎要砍来,和低眉菩萨相对无言。
双塔是我在太原最爱的地方,骑车去,公交去,去了独坐或和朋友双双在巨大的公园里迷路。可惜了,过年回家前没有再去一次。
写这篇笨拙的小文时,已是肃杀的冬天。我又回到了村庄,寒冷的风让呼吸变白。我总是某些时刻退回童年。有时想,我的心智和为人处世其实落后于常人,某种意义上我一直停留在十六岁,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变,以后也不会变。
过年了,烟花在天空熄灭。我不知道在大地的另一头你此刻在做什么,也再不会去想。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如果有一天我们再呼吸从同一扇窗户里吹进的晚风,我会和你讲一些遥远的事:树林、狗、女孩、疯狂、失去的与赢得的。就好像那天的风中,我闻到所有树叶在流血。
【作者简介:晓角,本名李华,2003年8月生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因家庭缘故未能上学,受外公等人帮助自学识字。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文学馆(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诗集《三天过完十六岁》。诗歌、散文作品发表于《中国校园文学》《诗刊》《人民文学》《草原》《南方都市报》《延河》《特区文学·诗》等刊物,有作品入选《中国女诗人诗选 ·2020年卷》《中国当代诗歌年鉴》等选本。曾获丰子恺原创散文双年榜·青年作家榜,“我所经历的脱贫攻坚故事”征集展示展播活动文字类二等奖,“重庆地质杯大学生自然写作”二等奖,《中国校园文学》年度优秀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