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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10期|苏热:蓝调时刻
来源:《草原》2026年第10期 | 苏热  2026年10月29日08:19

还有一个小时就要日落。火气渐渐散尽,不知什么时候,大青山前的云已经染上了浓重的黄。这种颜色在相机里大概是拍不出来的,无论怎么调整相机,无论怎么努力调取记忆,很多景物注定只属于站在这里的人。楼顶的风有些大,李楠压了压帽子,轻轻地呼出一口烟。

照着小红书上的拍摄攻略,李楠又核对了一下相机的参数。ISO400,光圈f/4,快门先放在1/125,等光再压下去时再调。当然,李楠也知道,现成的攻略是不能直接拿来用的,有的只是一种相似心境的追寻。

以前,人们都习惯夸赞呼和浩特的蓝天,网上的很多宣传照片也都和呼和浩特正蓝色的天空有关。但李楠偏爱呼和浩特将暮未暮的蓝调时刻。四月的呼和浩特多多少少还残留着冬天的肃杀气息,但坚硬的冷气只剩形状,似乎在用尽最后的气力勾勒着城市的景物。而在蓝调时刻,很多东西的边界都被有意地模糊掉了,整个世界都在互相融合,让人产生一种难以言明的安全感,仿佛人所有的迷茫和困惑被整个世界所接受。为此,他翻阅了“五一”前近半个月的天气预报,终于找到了晴朗少云的4月26日,和公司请了两天的假后,从广州特意赶回呼和浩特。

落地的时候已是晚上11点,一出白塔机场,外面的风就让李楠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可能是身体固有的记忆被重新唤醒,呼和浩特和广州此时差了十几度。短短两天的时间,李楠就又重新找回对呼和浩特气温的熟悉感了。人总是低估自己适应环境的能力。

作为一个地道的内蒙古人,去广州工作前他的内心充满不安,从未体验过的高温和湿度让他早早驱散了找到工作的欣喜。但他也没有预想到,到广州的两周后,他站在琶洲的写字楼旁的吸烟区抽烟,地下停车场的风猛地从下面涌起,李楠忍不住浑身打起了冷战。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相比他的内心,他的身体其实已经找到了契合广州节奏的格律。

站在这里北眺呼和浩特,李楠知道,其实所有城市的喧闹都一样,但时隔三个月重回呼和浩特,李楠还是真切感受到这里独有的静。虽然街上也是车水马龙,虽然小区里也有广场舞的吵闹,但李楠还是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静。正是这种静,让李楠在广州的出租屋里每每魂牵梦萦,失眠到深夜。这应该就是记忆的滤镜吧,李楠心想。

掐灭烟后,天台的门响了。门轴久未上油产生的“吱呀”声惊醒了沉醉在记忆中的李楠。紧接着,就是门撞在止动器上的一声闷响。李楠没有回头。等那人走到自己身旁时,他才用余光隐约看见是一个身穿运动服,拿着相机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咚咚咚的脚步声继续从自己的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到男生略带激动地在天台上踱步。等走到李楠的身旁时,男生的步子才慢慢变小。他摸了摸头发,有点沮丧地对李楠说道:“哥,拍网上那种街拍,是不是必须拿你这种长焦呀。”看着他略带青涩的面容,又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富士。李楠一眼就从他拿相机的姿势看出,眼前的这个男生完全是个新手。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还没用过富士,你试试吧。”

男生点了点头,绕到李楠的身旁,举起了相机。他摆弄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抱怨道:“小红书上的人都不把话说全。”

李楠张了张嘴,没有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烟盒,从中抽出一根烟,递给了他。看得出,男生愣了一下,瞪着双眼下意识地摆了摆手。“我没抽过烟。”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很多。听到这话,李楠把烟放回了烟盒,从兜里拿出另一个有些发皱的烟盒,倒了一根烟到自己的手上。

点着烟呼了一口后,李楠看到男生有些吃惊的表情,忍不住笑道,“你是零几年的?”

“我零二年的。”男生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回答的时候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转头看向远处正在褪色、即将浸墨的大青山。

李楠没有说话,回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天际飘来了几朵云,边缘的橘色正在褪色,他有些担忧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数字在手机屏上淡淡地亮着,没有声音。如果是在广州的话,可能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吧。想到这里,李楠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能是沉默的空洞太大了,也可能是男生觉得今天非要在这里找到一些意义,他用力地咳嗽了两声,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道:“哥,我是师大新闻传播专业的,今年大一,你是哪里的啊?”

“我啊,也是师大的,大四。已经工作了。”

“哦,你是盛乐校区过来的吗?唉,我感觉我们这个专业不考研也不好找工作。”男生挑了挑眉说道。

“都一样,现在本科生找工作都难,我学的是中文,我们这个专业也是很难。”

沉默在两人中继续生长。对面的楼里有人正用力关窗户,清脆的响声像是打了男生一下。男生还是没死心,又开始摆弄他的富士,调整了一下光圈,在天台上慢慢走了一圈,像是确定了什么,终于在水箱旁找到了个自己满意的机位,按了几下快门。他打开相册,翻看了一下照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朝李楠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哥,我从今年一月才开始玩相机,纯新手,这真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吗?”

“你这是什么型号?”

“富士X-t5。”

“据我所知,富士用来拍人像好。”李楠说道,“你完全可以用它去接商单。”说着,李楠从兜里又掏了一根烟出来。

“这我倒是没想过,我只是想培养个爱好。出来玩的时候拍拍风景什么的。”

“哦,出来玩就好好玩,别总想着出片。本来就是放松,你一想着拍照,心里忍不住就把它想成任务了。本末倒置可不好。我看看你拍的。”李楠把烟递到左手后,朝男生伸出了右手。

“哥,小心点啊。”

“没事。”李楠笑着说道。翻完刚刚拍的那两张,李楠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其实没啥问题,就是看你想要什么。你的构图是不错的,这说明你有想法,换句话说,就是你有双发现美的眼睛。”

听到这话,男生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两声。“哥,你说得对,几个月下来我深有体会。”男生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刚说接商单,是怎么接呀?”

“去海亮广场找就行,或者去东万达广场,或者你干脆就打电话给那些易拉宝、广告牌上的号码,问他们要不要摄影师。找几个摄影工作室就行,他们按照单子来,你主要挣的是分成。”

“暑假的时候我和家里说一声,到时候试试。哥,你之前干的时候主要接什么活儿?”

“拍领证照、订婚照,还有每年六月的毕业照之类的。”

“从学校过来还挺远的……”

“我是大二开始接的,每年旺季的时候我都会在南二环这边跟别人一起租房。”

“要求高不高,我怕给人拍不好,到时候惹麻烦。”

“你要诚心想学,那些摄影工作室的人会带你,不过你得先从摄影助理开始干。”说完,李楠就注意到男生垂下右手,若有所思地抠起裤缝来。“开始的一两个月没钱,我个人建议,你一定要找个有兼职补助的,蚂蚱再小那也是肉。”李楠又补了一句。

“哥,你现在是以摄影为生吗?”

“不是。”李楠平静地说道,“你也知道,干摄影的话,跟人合作只能挣个零花钱。但要开工作室的话,前期投入太大,而且在呼和浩特干这行太卷了……”

两人接着又陷入了沉默。李楠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天空已经发紫。男生又咳嗽了一声,抿了抿嘴,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问李楠。“哥,你还有烟吗?我想试一下。”李楠从兜里拿出新烟盒,从中抽了一根向前递去。男生把烟接了过去,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姿势别扭得像是在拿一支即将落地的毛笔。男生对李楠说道:“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还没带全设备,实在太郁闷了。”李楠给他点着了火,他试着抿了一口,感觉没吸上,用力地抽了口气,又一下吸太多,猛地咳嗽了起来。男生擦了擦鼻涕,他喘着气问李楠这是什么烟。李楠从兜里掏出烟盒:“苁蓉,呼市的特产烟。”男孩有点吃惊地说:“之前我一直给我爸买这烟,没想到原来是这个味道。”

人心底的那条线真的很重要吗?李楠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男生缓了缓气息,清了清嗓子看着还有些泛粉的地平线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理想化了,我之所以想学摄影,也是想着大学没课的时候出去旅行,拍拍片子。后来在普逻书店买了几本《国家地理》和其他的一些自然摄影期刊,发现它们接受自由投稿。我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试一下。我就在诚信数码入手了一台富士。唉,省吃俭用大半年,杂七杂八算下来也小两万呢,花呗现在还欠着钱。”

“其实,我觉得新手买个两三千的二手机器就够了,不然成本太高了。”

“是啊。”男生笑着低下了头。“买的时候我想着一步到位,可买完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后悔了。也没敢和父母说。退货的话感觉有点可惜,但用着总是感觉拍不出来我看的那些摄影作品的效果。算了,就当买个教训吧。”

“富士的长项是拍人像。”李楠像是确认一般,又说了一遍。

“哥你刚也说了,干摄影得有人带。”说这话的时候,风从天台上绕了一圈,直直吹向李楠。“之前我没意识到师父的重要性,以为自己看些视频和教程就能学会学好摄影了。哥,不知道你平时忙不忙,我看你三脚架,闪光灯这些设备都挺齐全的,你要是不忙的话,周六日如果有活儿的时候,能不能也带带我,我想学。”

“后天我就走了。”李楠没敢对上男生眼里的光亮,他对着自己的相机,轻轻说道,“我找的工作在广州。”

男孩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我还没去过那么南的南方。”

“等寒暑假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李楠说,“还真不一样。”

“我父母都是老师,我从小就在这附近活动。”说着,男生的目光就迎上了北边正静立着的大青山的目光。“现在想来真是奇怪,我在呼市活了20年,好像还没去过呼市的东边和西边,就更别说像广州这些南边的大城市了。”

“呼市是个好地方。”李楠说,“你还年轻,才刚进大学。”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男生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说道,“我问过我的父母,他们也说不清呼市这地方有什么特别。是不是很奇怪?”

“没有人能说清楚自己所在的城市。”

“唉,也不是这个意思,让我想想怎么说。”男生皱了皱眉,扬了扬下巴,呼出一口烟继续说道,“从小学的寒暑假开始,我父母就带我去各个城市旅游,像是北京、西安、上海这些地方我都去过。我刚才说的,就是感觉有时候人被困住了。你看我们大多数人,终其一生的活动半径,可能也就围绕城市里一个或者几个点,东西南北十公里左右吧。”

“十平方公里其实对一个人来说已经很大了,只是对整个世界来说,很小。”

“是这么个理儿。”男生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确认。

“等你毕业,如果想干摄影,免不了跑外景。”李楠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一条路走多少遍,你才能说清它在你记忆里面留下的痕迹深浅。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啊。”

“果然,你是学文学的。但怎么说呢,道理咱们都明白。”男生面露尴尬,他打着哈哈说,“今天真的很幸运也很不幸。”说完,他就把烟扔到了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火星慢慢地熄灭了。

“怎么说?”

“从去年网上的‘阴山连城’系列火了开始,这个地方就成了网红打卡点,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物业怕出事,没过几天,就给天台上的门上了好几道锁。”男生舔了舔嘴唇,接着说道,“今天也是赶巧,下午的时候,有个北京的摄影团队来呼市拍宣传片,我一个学长正好参与了拍摄。他们走的时候没和物业说,学长专门给我发微信,让我过来赶紧拍。”

听到这话,李楠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一句:“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是啊。哥,你还有烟吗?我想再试一根。”李楠又掏出一根,顺便把打火机递给了他。男生低头点着烟,长呼出一口烟后,抬起头,皱着眉看向李楠,慢慢说道,“哥,听你口音,你是巴彦淖尔人吗?”

“不,我是乌海的。”

“那你去广州那边还适应吗?是不是很热?”

“还好,现在三十度。”李楠说,“刚去的时候,潮,热,但过了两个星期就适应了。这两天回来呼市,我总感觉冷得不行。”

“那你为什么要去广州呢?”

“就是投简历,人家公司正好招,很偶然。”

“哥,别嫌我话多啊,方不方便说你现在在做什么方面的工作。”男生低了低头,接着说道,“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有点迷茫。”

“我入职的是一家游戏公司,做策划。”李楠说,“广州的游戏公司挺多的,具体的就不能多说了,我一说你肯定知道。”

“你觉得干这行有意思吗?”

“大一的时候还玩玩《英雄联盟》、‘吃鸡’什么的,但后来也就那样了。”李楠紧了紧领口继续说道,“说实话,这其实只是一份听起来有意思的工作而已,每天干不完的活儿,还经常要加班。”

“广州干摄影的多不多啊,你没考虑一下?”

“广州年轻人挺多的,这行应该不差,但低价单多。辛苦半天勉强够吃饭,还要操心下一顿饭钱从哪里来。”说到这里,李楠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天,继续说道,“很多事情就是当个兴趣,当饭碗的时候就没意思了。再说,要在广州开摄影店的话,成本肯定要比呼市多得多。还真不如考虑找个班儿上。”

“那你现在……”

“我现在才刚转正。等我彻底稳定下来,可能周末偶尔接个单吧。”

“哥,那你为什么还要从事摄影呢?”

听到这话,李楠沉默了一下,男生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地跳动着。他转过身,边看相机的取景框边说道:“这……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主要是我大一参加活动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你们新传学院的学姐,当时想追来着。你也知道,两人也没什么交集,从学校过来不容易,我攒了一年的钱外加奖学金,才买了一个佳能。想借着来赛罕区这边拍摄的由头,经常约她见面,可没想到,等我买了相机,人家已经名花有主半年了。”

“啊……你当时要是直接表白呢?”

“不知道啊。”李楠望着天说道,“唉,你说的这话我也想过,还想了挺久的。大概过了三个月我就放下了。怎么说来着,用现在一句很流行的话讲就是,‘不要美化任何一条你没走的路’。”

“说的也是。”

“哥,你刚说自己还拿过奖学金,是不是当时成绩还不错啊?你会后悔自己没有继续往上读吗?”

“等你入了社会就知道了,这些其实不重要。”李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不是说没用,只是说不重要。我觉得吧,不管别人怎么去美化读书的过程,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个人生阶段而已。我觉得不是你手里捧着的才是书,生活也是啊,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读书已经成了一份工作了,失去原有的那种发人深省的意思了。很多人说自己读书,其实在我看来就是逃避。”说完,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哦,我说的不是阅读那种读书,是所谓的上学。”

“的确,有点这个趋势,是这么回事。今天上午,我和一个学姐聊起读研的事情。她说大一上学期的成绩基本就能决定你能不能保研,但我大一时总是静不下心来学习,参加了很多社团活动,成绩出来后排了个中游水平,基本保研无望了。但是我的一个舍友,为了保研,还保留了高三时候的作息,每天六点起来背单词、看专业课。咋说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自我欺骗,我虽然佩服,但始终感觉没有必要。”

“现在啊,很难说清楚走什么路是对的。”说着,李楠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你看我现在,找了一份离家这么远的工作,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这也是偶然,没什么办法。”

“唉,我也想往远走走。但家里不让。报志愿的时候,我和他们差点断绝了关系。按照我父母的设想,我毕业以后当个语文老师,回去继承他们的衣钵。先不说我想不想啊,现在要进十八中当老师,起码得是内大的硕士了。而如果要读研的话,我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哪怕是师大的研究生,说实话也不好考。”

“我觉得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也很不错啊,考研读博或者考公只是众多道路中的一条,现在也不是那么不好找工作,你要是想找工作,提前培养自己的能力,从实习干起。就像摄影,跟着愿意培养你的人干,也是一条不错的选择。”

“但我看很多人都说,在企业的那些人,他们到了35岁就会被优化。”

“这就一言难尽了,我们很多人所理解的工作是能直接干到老的工作。但现在市场需求、社会发展是非常快的,基本不可能。没有什么事情能一劳永逸,如果我不好好干活儿、培养自己,也很快就会被裁的。”

“是啊,但怎么说呢,我是觉得人生应该有很多可能性的,不是这样固定的。这多没意思啊。如果我读博的话,出来30多岁了,半辈子都耗在上学上了。这是不是有点不值得?”

“稳定有稳定的代价,漂泊有漂泊的幸福。你先别想这么远了,我听得都有点头疼。”

“哈哈,哥,我是不是话多了,可惜了这么好的风景。”

“如果你看不清将来要走的路,我觉得呼市是个好地方,这里没有北上广深那么快的节奏,你每天下班以后有余力停下来做自己的事,想想自己做了什么,还能再做什么。你现在才大一,其实不着急。”

“这话说得轻松,但其实做到并不容易。”男生把相机放在地上,耸耸肩说道,“大城市放不下肉身,小城市留不住灵魂。”

“我有时真觉得现在的网络是个坏东西。一些人在网上发点牢骚,另一些人就当真了。人的经验和感受应该是一体的。网上的很多人只是分享经验、复制感受。一个城市究竟怎么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一个人到底要走什么路,怎么样走,只有走过的人才有资格发言。就像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嘛。光知道没什么用,没有感受的经验只会让人白白增加烦恼。”

“唉,哥,你说这话,我也知道。但……”

“你可能没关注呼市未来的发展,你看东站那边多了很多数据中心,还有和林那边在做计算中心的相关项目,我虽然是个外行,但也看见像北京、杭州、深圳的一些高科技产业把部分产业移到呼市了。呼市现在的很多地方,还在规划类似青年创业园、活动社区的项目。我还听老师说,呼市还针对人才推行了丁香计划,减免房租的力度很大。就这个方面来说,我觉得未来呼市是有很大发展潜力的。”

“真是这样吗?”听到这话,男生忍不住瞪大了眼。

“我感觉,现在很多年轻人说自己被生活困住了,其实是被自己困住了。只有自己真正地去听去看去想,才能有所收获。网上的也好,身边其他人也罢,他们的观点看法参考参考就行了,不能盲目听信。”

日光明显露出困意,在深紫色的天色笼罩下,远处的大青山墨色明显又浓重了几分。李楠顿了顿,伸了一个懒腰缓缓说道:“其实我觉得安身立命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之前也困惑过、迷茫过,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尤其工作之后,我完全意识到,自己的所有困扰完全就是想得多、做得少。”

话音刚落,街道边的路灯没有预兆地突然亮起。“我是第一次这个时间点出来拍照,以前一直以为路灯是慢慢地一个一个被点亮的,但是今天才知道,它们是一片一片亮起来的,人眼根本反应不过来。”男生缓缓开口。李楠听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在一片寂静中,蓝调时刻来了。可能因为云的缘故,天黑的比想象中更快一些。整个世界开始失去清晰的边界,天空、楼宇、街道,还有海亮广场的圆顶,全都浸在一种均匀且沉静的深蓝色里。像是海底,又像是混沌未分时的初始世界。李楠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赶紧从兜里又拿出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头快速燃烧,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而男生正双手撑着身子,一言不发地向远处张望着。此时此刻,男生的心里在想什么?李楠把没抽完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后,打开闪光灯,把相机悄悄地对准了男生。

“啪。”李楠按动了快门。他举起相机看了看,男生的身影静立在一片深蓝之中。几个眨眼过后,夜色已至,周遭的景象坠入黑暗。蓝调时分的深蓝在刚才平等地覆盖住所有的城市景物,让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可以被接受似的。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人难以接受。只是因为图片里有这个男生的存在,让它拥有了一种既不忧郁、也不浪漫的沉默气质。李楠长出了一口气,心里默想:“看来今天有意外之喜”。

“哥,我看你刚开闪光灯了。”男生侧了侧身,小声说道,“我能看一下你的照片吗?想学习一下。”

李楠抬了下手又缓缓放下了。他顿了顿,迅速地把相机放进了相机包里。“唉,没想清楚就拍了,现在已经全黑了,根本没法补拍了。有点糊,可惜这天色了。如果明天没事,这个地方还没锁的话,我就再过来拍。”

男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李楠看得出,男生有点失望。等把背包重新背上,李楠对男生说道:“明天如果没事的话,你也过来吧。”

“行呢行呢,明天再说。”男生若有所思地应付了一句。

刚拉开天台的门,男生就大步走了过来。“哥,我能加你个微信吗?”李楠听后愣了一下。男生见他有些迟疑,紧张地说道:“这里遇见真是缘分。没事,哥,你不忙的时候咱们聊聊,平时我不会打扰你。”见男生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楠只能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让他扫了自己的二维码。

但李楠没有立刻点击同意。

李楠匆匆把手机放进了兜里,和男生道了一声再见后便匆匆下了楼。上了网约车后,李楠打开微信,看见男生发来的好友申请信息,李楠这时才知道男生的名字是张为明。用微信这么多年,他手机里的好友才有100多人。如果都同意了,他以后每次点开微信都会后悔今天无缘无故地加了好友。如果没同意,他又觉得这个走向太像村上春树的小说,不尽如人意。思考再三,李楠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好的处理方法,只能把头靠着车窗上静静地闭上了眼。可能是风的缘故,也可能是路面不平,黑夜笼罩下,李楠总感觉眼前灯火摇曳。就在周遭没有节奏的晃动里,李楠走入了一片摇摆着的喧嚣之中。

【作者简介:苏热,蒙古族,有小说、评论发表于《草原》《广州文艺》《北京文学》《上海文学》《文艺报》《文学报》等报刊。曾获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未来文学家奖、青春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