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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10期 | 石钟山:伢子们
来源:《山花》2026年第10期 | 石钟山  2026年10月30日08:10

石钟山,作家、编剧,创作长篇小说《爱情永远是年轻》《石光荣和他的儿女们》《五湖四海》等30余部。中短篇小说近300篇,著有各种文集100余部。作品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飞天奖,金鹰奖,百花文学奖等。

那个看坟的老人走了,被人发现时,老人怀抱着一把扫帚,倚在纪念碑一侧,神情安详,就像他平时在墓园睡着时一样。

乡里的民政人员来给他料理后事——这里的人都知道他无亲无故。在人们的记忆里,老人一直在这里居住,在烈士陵园后山旁边有一间土坯小房,那就是老人的居所了。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看坟人,直到这时人们才意识到,这位老人究竟叫什么名字,其实并没有人知晓,平日里人们只称呼他为“看坟人”。

他被民政人员安葬在距离他的居住处不远的山坡上,和那座红军烈士陵园遥遥相对。这是湘江西岸边上的一个小村庄,村庄后面有一座山,住在这里的人们都知道,几十年前红军为渡过湘江,在此打了一仗。为了掩护中央纵队撤离,一支娃娃军在湘江西岸这个小村庄的石山上阻击敌人,以两个团的兵力阻挡敌人四个团的猛攻,牺牲了很多人。子弹打光了,他们就展开肉搏,有的甚至拉响了手榴弹和攻上阵地的敌人同归于尽,还有一些娃娃兵在弹尽粮绝之后,和攻上阵地的敌人抱在一起,跳了悬崖……据老辈人说,那一场仗打了五天五夜,大部分娃娃兵都牺牲在了阵地上。

新中国成立之后,为了纪念这次湘江之战,在这些娃娃兵牺牲的山冈上,建了这座烈士陵园。仅在这场阻击战中牺牲的烈士就有两千余人,没法给每个人立坟头,这些牺牲士兵的姓名也无从查证,只能建一座象征意义的坟茔,并在坟茔一旁立一座纪念碑,在碑上刻下这场阻击战的简要经过。

有了这座烈士纪念碑之后,人们才发现了这个无名者。在烈士纪念碑的后山,很早就建起了一座土坯小房,但没人记得住在那里的这位无名者是何时来的,只知道他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纪念碑前。他像一只精确的时钟,每天一大早就会准时准点出现在墓地前,先是为墓地扫掉落叶,有时也会扫去雨水,然后便坐在墓地旁发呆。山坡上是他开垦出来的一片荒地,他在那里种了一些当地的作物,这些食物让他能自给自足。他平时很少和村里人打交道,总是独来独往,不知道从前有没有人问过他来自何方、姓甚名谁,反正现在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甚至都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仿佛这个人和墓地早就长在了一起。

每每节假日,总会有人前来陵园瞻仰祭奠,带来一些鲜花和水果,献给这些无名的烈士。这个无名者每次见到有人来祭奠,总是立在一旁默默地观看,但偶尔他也会说起那场持续了五天五夜的阻击战。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感动了很多人。后来参观的人们走了,他会把他们带来的那些鲜花和水果收拾齐整,恭恭敬敬地重新再摆上一遍,直到这些鲜花和水果不再新鲜了,才把它们清理掉。没有人参观的烈士陵园是安静的,只剩下他一个人。村里每天早晨刚睡醒的人们,都能听到他打扫墓地的“唰唰”声。墓地打扫干净了,太阳也照在了墓地上,这位无名者,就坐在墓碑旁,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絮叨着什么。当有人走近时,他就不再自言自语了,而是把目光投向远处,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放空自己。

那会儿,这位无名者还年轻,脸上长着浓密的胡茬。人们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对他的好奇心就渐渐地淡了。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位无名者年纪也渐渐大了,从青年到中年然后就是老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无名者在墓地前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中午时分,人们会看到这个老人夹着一床凉席,放在墓地的阴凉处,自己躺在上面纳凉,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缓慢地收起凉席,返回自己居住的房屋,不久,炊烟便会从他的房顶上冒起来。但到了晚上,人们只要向这片墓地张望,仍然能看到老人孤独地坐在墓地一角,烟头在他的嘴角边明灭着。

没有人知道这位无名者从哪里来,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只知道他是一个看坟人,当地村民就是这样称呼他的。

老人离世了,村民们再也听不到他清扫墓地的声音了,再也看不到那个孤独的身影了,这样的日子里,人们觉得似乎缺少了什么,总是不经意地抬头向墓地方向张望,但那里只有墓地,那个看坟人再也不会出现了。直到这时人们才突然意识到,这个无名的守墓人,应该是和几十年前那场战斗有关,和埋在墓地中的那些烈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可惜这位无名的老人已经不在了,人们也无法再核实。渐渐地人们又习惯了那位老人的离去,但还是会经常想起他,把目光落在他的坟头上。老人的坟头和烈士陵园遥遥相对,似乎它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或者说老人的坟头就是烈士陵园的一部分。这样,人们心里就有了一丝安慰,老人照看了墓地一辈子,他离世后仍然守着墓地,也算是另一种安心了。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村里的老人们仍时不时地想起那个无名的老人。无名者在这些老人的嘴里变成了一个传说——有人说他是一个好心人,在这里陪了烈士们一辈子;也有人猜测,这位无名者就是那场战斗的幸存者,他在这里陪伴着战友……但不论是何种猜测,老人已经离去了,就再也无法核实了,只有无名的“看坟人”的传说,在湘江西岸飘散着。

再有人祭拜烈士陵园时,也会想起这个无名的老人,在他的坟前献一束花,摆放几只水果,也算是对这个老人的祭奠了。

一

吴伢子是在第五次反围剿后期参的军。当时中央苏区的男人都上了前线,从第一次反围剿一直打到第五次反围剿,把人都几乎拼光了。吴伢子的父亲是在第三次反围剿时候参的军,第四次反围剿才打了一半,苏区的工作人员就给家里送来了通知,告诉他们,吴伢子的父亲在魔芋岭战斗

中牺牲了。吴伢子觉得就像做梦一样,父亲就这么走。他还记得父亲离开家时的样子,当时父亲正在田间里插秧,从水田里出来,便跟着苏区的人走了。从反围剿打起来之后,前线一直吃紧,大家知道保卫苏维埃是整个苏区所有人的责任,于是陆续有人参军,就连妇女们也调动起来,成立了妇救会,以各种形式支援前线的男人们打仗。所有人的目的只有一个,保卫苏维埃政权。

父亲牺牲在了前线,其他许多人也都牺牲在了反围剿的战斗中。吴伢子和母亲尽管悲伤,但日子总还得往下过,插秧,施肥,收割,他们要用自己的能力支援前线的将士。劳碌的生活,让他们暂时忘记了悲伤。

吴伢子参军那一天,正是稻田收割的时节。那时桂树花已经开始飘香,他和母亲正在田间收割稻子。抬头低头的瞬间,他看见了从田埂上走过来的刘英。刘英是村妇救会的扩红女。那会儿各地的妇救会都有许多“扩红女”,所谓的扩红女就是动员苏维埃的男人参军的年轻女性。刘英和吴伢子从小就认识,他们在一个村庄里长大,她比他大两岁。此时吴伢子十五岁,生日刚过完三天,母亲因为他的生日还给他煮了一个鸡蛋。在吴伢子的眼里,刘英就是仙女般的存在,不仅长得漂亮,说话的声音还甜美。刘英梳了一条长辫子,辫梢上还插了两小枝桂花,她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他的面前,笑眯眯地冲他说:“吴伢子,去参军吧,你已经是个男人了,前线正是用人的时候。”

母亲直起腰,吞吞吐吐地冲刘英说:“英子,我家的伢子还小,他父亲半年前就牺牲在了魔芋岭。”

刘英就露出一口白牙,仍然用动听的声音说:“婶婶,现在红军成立了少共国际师,参军的人都是吴伢子这样年纪的男孩子,咱们村和别的村都已经有许多人报名参军了。”

刘英说到这里,就把含水的目光盯在了吴伢子的脸上,吴伢子的目光却是落在她辫梢的桂花上。他似乎闻到了刘英身上的桂花香。阳光照在刘英的脸上,透着粉嫩的红色。刘英不仅是村里的美女,在吴伢子的眼里,十里八村就数她长得最漂亮。吴伢子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甚至是着刘英,当时他大脑一片空白,后来刘英和母亲又说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的手被刘英握住,她牵着他走出了田埂。他回头望了一眼母亲,母亲正在擦汗,不舍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父亲是在插秧时参的军,在收获的季节他也参军了。

那一年,吴伢子刚满十五岁。伢子在他们当地就是男孩的意思,并不是真正的名字,男孩子到了成年之后,父亲就会给他取一个正式的名字,而吴伢子的父亲还没来得及给他取一个正式的名字就牺牲了。没有人再给他取名字了,他只能叫吴伢子了。他参军到了部队,才知道刘英并没有骗他,这里都是男孩子,最小的才只有十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八岁。他们这支部队是新成立的,叫少共国际师。因为他们许多人还未成年,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大部分都叫伢子——李伢子、王伢子……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并没有军装,说是被服厂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做军装,一人只领了一顶红军帽。许多人手里也没有武器,就用红缨枪代替,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杀敌保卫苏维埃的决心。就这样他们集合在一起训练了两个月。

有一天,队伍接到了上级的命令,通知他们要离开这里了,整个苏维埃进行战略转移,没有人知道要转移到哪里去。他们已经是两个月兵龄的军人了,早已学会了服从的命令。队伍出发时,吴伢子和其他人每个人领到了一杆枪,顶着一顶红军帽,他们就是真正的军人了。

队伍出发了,浩浩荡荡,这是整个苏维埃的大搬家,苏维埃经营起来的所有家当都背在了背上扛在了肩上,队伍行走得异常缓慢。前方的队伍打打停停,而他们少共国际师是整个苏维埃断后的队伍。队伍出发那天,在送行的人群中,他看见了刘英。刘英还是两个月那美丽的模样,她在送行队伍中,依次和她亲自送到队伍上的男孩子们告别。她拉着这个的手说:“马伢子,参军光荣,保卫苏维埃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又拉着那个的手说:“王伢子,我的好伢子,平时姐最疼你了,你一定要勇敢杀敌……”刘英拉着吴伢子的手说话时,他又看见了她眼睛里飘着雾样的东西。刘英对他说:“吴伢子,你要像你爹一样,为保卫苏维埃献出自己的一切。有一天你凯旋了,我还在这里等你。”说完这句话,她冲他美丽地笑着。

队伍向前走着,刘英像一个美丽的精灵,穿梭在队伍中,和这个告别,又和那个告别。队伍再往前走,吴伢子看见了母亲。母亲现在也是妇救会的成员了,她手臂上戴一个红袖章,脚下放着一只筐,筐里装着煮熟的鸡蛋。她不停地向队伍里的战士们分发着鸡蛋。母亲也看见了队伍中的他,她握着两个鸡蛋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鸡蛋塞到他的兜里,又拉着他的衣角说:“伢子,你要好好的,妈在家里等你。”母亲说到这里时感觉快要流泪了,他也想流泪,赶紧别过头去,怕母亲看到。

本想和母亲多说几句话,可队伍在往前走,他身不由己,随着队伍向前走着,母亲被甩在了后面。母亲一边向前追着,一边向他喊叫:“儿子,你一定要回来,妈在家等你……”

母亲后来又喊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当时队伍周边都是告别的声音。走了很远,他回身望去,远远地,他仍看见刘英像一只蝴蝶在队伍里穿行着。他的心此刻揪了起来,是万般的不舍和留恋。队伍拐过了山脚,又过了几道坎,再爬上一个山梁,送行的人群已经不见了,眼前是看不到头的万里长路,整个队伍,整个苏维埃,在山脊间慢慢地向前移动着。

吴伢子自从生下来,还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他不知自己未来将走向何方,路的尽头又在哪里。

二

战略大转移的队伍一走出江西地界,便遭到了敌人四面八方的阻击,在信丰、汝城、宜章等地都展开了突围战,而少共国际师的任务就是掩护中央纵队。中央纵队是整个苏维埃的政府机关,也是最庞大的运输队,整个苏维埃的家底都在这里,小到纸张、油印机,大到整箱的书籍、文件,所有的这些办公用品,以及生活用品,还包括苏维埃的中央银行都在中央纵队,这是一只庞大又显得臃肿的转移队伍。

吴伢子自然也参加了这几场突围战。自参加红军以来,他还只经历了为数不多的战斗,在几次小规模的战斗中,有一些和他同批入伍的战友牺牲了。看着牺牲的战友,他又想起了半年前牺牲的父亲,直到这时候他才理解了战争,战争是残酷的,更是凶险的。战斗再次打响的时候,他也就作好了牺牲的准备,也确实有几次敌人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只是万幸并没有伤到他。

当大部队行进到湘江西岸界首地界,面对的是白崇禧队伍四个团的追击。身后就是在湘江中搭建起的临时浮桥,他们作为掩护中央纵队的部队,已经无路可退了。中央给他们下了一道死命令,让他们在侧翼阵地坚守五昼夜,掩护整个中央纵队渡过湘江。

少共国际师的两个团负责侧翼阵地的阻击,面对敌人四个团兵力的围攻,那是一场怎样的阻击战呢?他们缺少弹药,又只是一群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不等的孩子兵。在中央主力部队大转移之前,他们才刚入伍两个月,大多数人都只是拿着红缨枪训练,许多人和吴伢子一样,在出发时才领到了一杆枪,有许多人连枪都不会打,可他们知道他们肩负的任务,身后就是中央纵队,他们誓死保卫整个苏维埃。

面对敌人的大炮,头顶上的飞机,还有成群结队向阵地上蜂拥而来的冲锋队,他们打光了自己的子弹,也扔完了手榴弹,只能冲出阵地和敌人展开肉搏战。吴伢子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凶残的敌人,开始的时候他吓得哇哇大叫,转身就要向阵地后面跑去,是十六岁的张连长一把把他拽了回来。张连长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吴伢子你想当逃兵?别忘了咱们的任务,保卫中央纵队过江,咱们要是撤了,整个中央纵队就完了,苏维埃就没了。”

后来他从最初的慌乱渐渐镇定下来,变得勇敢起来。他亲眼看到,十三岁的宋伢子挺着一杆比自己还高的枪,冲入蜂拥而来的敌人之中,只一个回合,就被一个高个子的敌人撂倒了。宋伢子是他同村一起参军的小伙伴,平时两个人的关系很好,见宋伢子被敌人撂倒,他也杀红了眼,挺着枪高叫着向敌人冲了过去。就这样,他们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从敌人的尸体上拿起敌人的枪和子弹。他们在侧翼阻击阵地上一连坚持了五天五夜,第五天天放亮的时候,阵地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够再坚持战斗了。战友们的遗体散落在阵地上,还有许多伤员在掩体中呻吟着。身后的中央纵队还没有完全渡过湘江,他们还要坚持下去,一直到最后。当敌人又一次冲上来的时候,他们全身几乎缠满纱布的十七岁的团长用虚弱却有力的声音对整个阵地上的幸存者喊道:“我们脚下,是少共国际师的阵地,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还能战斗的,都和我一起冲。”团长拄着枪站起来的时候,吴伢子才发现他们的团长已经少了一条腿。就这样,团长拄着枪向敌人冲了过去,扔出一颗手榴弹之后,便中枪了。团长牺牲了,而剩下的人,纷纷摇摇晃晃地从阵地上站了起来,学着团长的样子,向潮水般涌上来的敌人冲了过去……

那又是一场昏天黑地的厮杀,所有的伤员都爬出掩体,加入到了战斗之中。敌人发起最后一次冲锋时,他们的阵地上只剩下几个人了。面对敌人的冲锋,他们知道,结果不是牺牲就是被俘。连长扔完最后一颗手榴弹,下达了滚崖的命令——在他们的阵地后就是一道陡峭的悬崖,他们从上阵地最初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有完成任务,才是他们唯一的路。上级命令他们坚守五天五夜,他们终于完成了任务,这已是最后一战,当敌人冲入他们的阵地时,在连长的带领下,他们每个人抱住一个冲上来的敌人,向身后的悬崖下滚去。在战斗打响之前他们就说好了,就是战死也不能当敌人的俘虏——他们是从苏维埃走出来的红军,怎么肯做敌人的俘虏呢?

最后的几个人呼喊着,抱着敌人从悬崖上滚了下去。

吴伢子不知道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他没有被摔死,而是掉落在一棵树上,下坠的身体被这棵树的枝杈了拦住了。当他再一次站在地上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追赶过江的部队。他不知自己伤了哪里,反正浑身疼痛。他拄着一根树杈,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在悬崖下,他看见了他的战友们,他们仍然死死地和敌人抱在一起,这样的场面让他不忍直视。他想,要是有一天还能回到这里,他要好好把这些战友们安葬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部队已向何处出发,只知道部队会过江,然后向前走。还没有走到湘江边,他就远远地看到,江上临时架起的浮桥,已经被敌人的炮弹炸断了。自己的部队从苏维埃里带出来的许多家当,漂在江面上,也有许多丢落在江边,他心里充满悲伤。正当他准备找一个浅处涉水过江时,迎面走来了一群人,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人,他还觉得自己的运气好,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部队,可当他摇摇晃晃地向这群人走去时,猛然发现对面来的却是敌人,而这时他想跑想躲也已经来不及了。

三

湘江两岸,到处一片狼藉。他独自一人行走在战场上,不能不引起敌人的怀疑。

敌人见到他时,并没有立马把他当成红军。他从敌人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疑惑,他马上醒悟过来,自己的身上并没有穿红军的衣服,穿的还是从家里出发时的那身衣服,而那顶代表他红军身份的唯一的军帽,在一次次冲锋中也不知掉落到了何处。配给他的那杆老枪,为了不让敌人得到,在他滚崖前已经扔到了山下。敌人队伍里终于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向他发问:“你是什么人?”对方操着广西口音,他马上意识到对面来的敌人正是白崇禧的部队。在阵地上已经和这伙敌人交手几天几夜了,这支部队的口音他已经熟悉了。他立马灵醒了,不能让敌人把他当成红军战士,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说话,只要他一开口,对方一定会听出他的瑞金口音,也一定会识破他的身份。干脆和敌人装哑巴。他并没有回答敌人的问话,而是用手指向远处的一个山沟,队伍行军过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山沟里住着几户百姓,但双方交战,那几户人家早已跑得精光了。

这时就有一个敌军士兵把他拽到那个长官面前,那个长官上下把他打量了几遍。口音可以靠不说话来掩盖,身上的伤却是隐瞒不住的——他的左臂被敌人的子弹击中过,是宋伢子撕了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的;还有和敌人拼刺刀时,脸上和腿上留下的伤痕;还有他和敌人一起滚崖时,留下的摔伤和擦伤。

那个长官凑在他面前又大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红军?”

他干脆装个彻底,不仅装哑,还装聋,面对敌人的问话就像没听见一样。

一群敌人把他围在中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突然有一个人说道:“这小子一定是和咱们打了五天五夜的赤匪,咱们和他们打过冲锋,拼过刺刀,那帮小子我见过,和他一模一样。”

那个长官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到面前仔细看,然后又在他耳边厉声说道:“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知道落入敌人的手里必死无疑,也知道对面这群人正是和自己的部队在阵地上鏖战了五天五夜的敌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他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他只能装聋作哑,也许用这样的办法才能瞒过敌人。面对敌人的询问,他装作一脸茫然。见他如此这般,那个长官很生气,回过头叫来一位姓李的班长,交代道:“这是个哑巴,应该是赤匪的挑夫,这个人就交给你们了。你可得给我看好了,不能让这小子跑了。”

那个姓李的就抓着他的一只膀子,朝队伍后面一个运输队走去。敌人也有一支运输队,一溜担子,里面装着食物和弹药。从那会儿开始,他就成了敌人队伍中的一名挑夫。

这股敌人正奉命追赶已从这里经过的红军。吴伢子看到自己的队伍在湘江两岸丢弃了许多东西,到处可以看到被红军扔下来的物品,有书籍、纸张,还有油墨机,而这伙敌军就像一群饿狼,只要发现红军的东西,总是要过去翻找,偶尔翻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就交给挑夫队。这股敌军前进的速度很慢,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追赶红军,倒像是专门打扫战场的队伍。

队伍休息的时候,吴伢子才知道这股敌军只是桂系中的一支,只负责他们这一片,把红军赶出他们管辖的地界,就算万事大吉了,所以他们并不急于追赶,只负责打扫战场。随着红军越走越远,路上遗留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了,在广西和贵州的交界处,这支队伍终于停了下来。敌人们在不断议论着红军。有人说:“红军在湘江这一带被歼灭了大半,剩下的被赶跑了。”还有人说:“幸存的那一点红军,已经被前面的部队包围消灭了。”

不知他们是安慰自己还是给自己寻找一个不必追下去的理由,总之这支队伍停留在了广西和贵州的交界处。最初吴伢子随着这支队伍向前移动时,还幻想过有一天能和自己的大部队会合——反正自己也要寻找大部队,只要发现自己的部队他总有机会离开这支挑夫队,谁知敌人却在广西和贵州交界地界停了下来。听着敌人之间的对话,想着自己的队伍被包围了,又被敌人各个击破,吴伢子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在界首的阵地上,他们少共国际师二千多人的队伍在侧翼阻击敌人,坚守了五天五夜,阵地上的战友们就所剩无几了,最后几个还和敌人滚了山崖。在他的印象里,自己是唯一一个幸存者。想着过江而去的中央纵队被敌人包围并消灭了,苏维埃再也不存在了,想到这里吴伢子就悲伤了起来。几个月前队伍出发时,他们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从瑞金到于都他们和送行的乡情告别,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群众一边送行一边冲他们喊:“咱们的队伍啥时候回来呀?”队伍里就有人告诉这些送行的群众:“我们这是战略转移,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的。”

不论是出发的队伍,还是送行的人,都相互依依不舍。自从红军在他们建立了苏维埃,他们原本以为从此就会过上好日子了,因此根据地的群众,倾其所有地支援着红军。转移的红军从出发开始,就一路遭遇阻击的敌人并展开激战,尤其是在湘江两岸,红军的队伍实在损失太多了。他们在湘江侧翼的阵地阻击敌人时,身后撤退过江的队伍,也遭到了敌人飞机大炮的猛烈攻击,有几度他们都担心大部队都过不了湘江了。

吴伢子又想到了扩红女刘英。在他的心里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呀?他还记得刘英对他说过的话——“等你们胜利归来,我就在村口等你们”。她动员他参军时这么说过,队伍出发送别时也这么说过,一路上他牢牢记着这些话。想起刘英的话,刘英的美好身影就在他的眼前闪现。这一路上,他是揣着刘英的美好和有朝一日部队再回来的想法走过来的,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他一刻也没有放下过刘英。想起刘英和他说过的话,他的心里就很幸福,有一种又软又暖的感觉在心间里流过。他还想到了母亲,还记得出发那天,母亲塞给他的两只鸡蛋。他开始想家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起初他留在这里是为了寻找自己的部队,他不愿相信敌人说自己的队伍被消灭了的话,但这么多天过去了,自己的部队又去了哪里?自己要到哪里去寻找?既然已经无法找到部队,就回家,这个想法已经出现,就强烈无比,他再也不想待下去了。

有一天的深夜,挑夫们睡倒了一片,负责看守他的那个李班长,早就进入了梦乡,吴伢子装出去解手的样子,先是来到了一片树林里,见没有人注意他,便向树林深处跑去。太阳又一次出山时,他已经翻越两道山岗了。

四

追赶大部队已经不现实了,在桂军里他听说红军的部队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连他们都找不到了;又听说红军不论到了哪里,都会有各地方部队围追堵截。从跳崖到现在跑出来,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自己的队伍一点音信也没有。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乡,一想到家乡,刘英甜美的样子就浮现在他的面前——她辫梢上插着两小枝桂花,在田埂上蹦蹦跳跳的样子。刘英亲口对他说过,她要等他回来。队伍离开瑞金之后,离故乡越来越远,刘英的样子在他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晰。

他逃出敌人的队伍之后,刘英的影子放大了,睁眼是刘英,闭眼也是刘英。当然了,在故乡还有他的母亲,他参军之后,母亲也参加了妇救会。回家成了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回乡的路并不难找,他们的大部队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他寻着熟悉的路向回走去,一路风餐露宿。队伍当时走到界首用了小半年的时间,因为那是大部队,又是“搬家”,走得很慢,此时他一个人向回走,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当故乡瑞金那个熟悉的村庄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的心绪是复杂的。刘英当时对他说的话是——“等革命胜利了,我就站在村口等你们归来”。现在革命还没有胜利,自己却回来了,刘英还会见他吗?自己是不是成了“逃兵”?他犹犹豫豫地向前走去,村庄越来越近,他却突然发现不对了——昔日那个热闹又充满烟火气的小村庄,此时在他的眼里变成了残垣断壁的废墟,连一声鸡叫和狗叫都听不到了。他马上意识到,他们的村庄被毁了。他都没有进村,在后山的半山腰上,他见到了一位带着孩子的、熟悉的妇女。这位妇女告诉他,自从队伍转移走后,敌人就回来了。因为他们的村庄出了太多的红军战士,被当成了“赤巢”,凶恶的敌人不仅烧了村庄,还把那些为苏维埃工作的人都带走了,后来听说他们都被枪杀了。

他不知道这些被枪杀的人中有没有刘英和母亲。他在故乡一带寻觅了一阵子,试图打探刘英和母亲的下落,但幸存下来的人纷纷告诉他——敌人这次回来杀了许多人,找不到的人,一定是被枪杀了。老乡们还让他也一起躲起来,参加过红军的人要是被敌人发现了,十有八九也会被抓起来。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故乡他已经待不下去了,可哪里又是他的出路呢?他突然想到了界首,当时他们在西岸侧翼阵地执行阻击任务的两个团,几乎全军覆没,现在很可能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而那些熟悉的战友却留在了那里。突然,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他要回阻击阵地去等待,也许他们的部队有一天会回到那里,会在那里找到他。

当他又一次出现在几个月前的阻击阵地上时,这里还是当时的样子,战壕和炮弹坑被雨水填满了,只是那些牺牲在阵地上的战友们,变成了一具具辨认不出来的尸骨。这些当年从瑞金和于都出发的战友们,在他的面前变得面目全非,他不忍心看到他们这个样子。从那天起,他开始掩埋这些战友的遗体。刚开始,他给每位战友挖了一个坑,然后填土掩埋,可望着满山遍野牺牲战士的遗体,他知道这样的工作对他这样的个体而言是无法完成的,后来他就开始挖深坑,把十几名、二十几名战友的遗体放在一个深坑里掩埋。从夏天到秋天,又到冬天,他终于完成了这项工作。阵地上战友的遗体都被他掩埋了,他又开始寻找零星散落在别处的战友的遗体——这时,区分战友和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看有没有那顶红军帽,此外还有一个同样显著的特征,在这里牺牲的红军战士都是一些未成年的孩子,他们的遗体又瘦又小,和敌人的尸体相比,很好分辨。

安葬了战友们的遗体之后,他经常站在山岗上,向湘江对岸的方向眺望,红军大部队就从那里离开的,到现在他仍然不知道大部队到底去了哪里,而他的任务就是守着这些战友们,在这里等待大部队归来。在后山,他搭建起了一间土屋。后来山下那个小村庄,因战争逃难离开的人们,又陆续地回到了这里,从此他又有了村庄的陪伴。

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了,后来这里又来了队伍把敌人的部队打跑了,听人们说这支队伍就是当年的红军,他也曾走到近前观察过,可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他们身上穿的服装也不是当年红军穿的军服。他想找到这支队伍的人,向他们诉说自己的经历,可是自己又能说什么呢?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他自己也无法证明自己,他想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可以证明自己的理由。这些年来,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埋在山上的那些战友们——宋伢子、王伢子、刘伢子……这些伢子们都是他们本村走出去的小伙伴。最小的宋伢子才只有十三岁,个子还没有枪高,他挺着枪冲出阵地,瘦小的身子就挨了敌人的子弹,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倒下了。他们都永远留在了这里。当初他回来掩埋这些战友们的遗体,就已经暗下决心,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要一直陪伴他们。他站在墓地前,经常想起那些熟悉的伢子们,他的战友们,他觉得他们仍然活着。他们一起走出来,现在只剩下了他自己,他没有理由不陪伴他们。

又一些年头过去了,后来政府在当年的阻击阵地上建起了一座红军烈士陵园,这时,他当年埋下的坟包已经不见了,而在他们阻击阵地上的最高峰,立起了一座烈士纪念碑,从那以后,便有四邻八乡的人到这里祭奠烈士们的英魂。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成了“看坟人”。

冬去春来,他一直坚守在这里,寂寞了就到烈士墓前和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茅子们聊聊天,说说现在的事,还有这么多年的变化。当时他们参军的时候,心中的目标就是建立自己的苏维埃政府,现在虽然政府不叫苏维埃了,但他知道,现在的新政府也像当年的苏维埃一样。他活到现在,有幸看到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把现在的一切都告诉了深埋在地下的战友们。他像是战友们的眼睛,代替他们看到了这一切的变化。他向他们倾诉,让他们安心。

有时他躺在烈士纪念碑前,觉得自己和地下那些伢子们仍然是一体的,他们在那边,他在这边,不远不近地对视着。他听见宋伢子对他说:“吴伢子,你最幸运了,赶上了现在的好日子。”王伢子也说:“吴伢子,你是我们的代表,向苏维埃敬个礼吧”……他站起身来,面向烈士纪念碑肃立,举起右手,向这些伢子们敬礼,向新中国敬礼。为了建立新中国,他不知道有多少像他们这样的伢子,默默无名地留在了土地之下。他是幸存的人,也是这些伢子们的代表,他要用自己的目光和身体,注视并感受新中国一天天强大。他早就下定了决心,活着时要和他们在一起,即使有一天自己不在了,也和他们是一体的。

(中国工农红军少共国际师简介:这是红军中一支由青少年组成的英雄部队,1933年8月5日于江西宁都成立,后改编为红五军团第15师。全师万余人,最小的仅为13岁,最大的为18岁。少共国际师参加了第五次反围剿以及长征,在湘江阻击战,以及石城保卫战,死伤大半。1935年2月遵义会议之后,这支部队因为指战员损失过多,队伍已不成体系,随后撤销番号,余部并入红一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