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9期|王川:入得春山,岂能忘却秀色
一
残雪即将融尽,往年的此刻也是如此。郊野小树林的上空,早春的黄昏瑰丽而短暂,像一抹浓重的釉彩,很快坠入地平线上的带状黑暗。尚未返青的麦苗、田园深处的沟垄、稳坐四季的远山,被隆起的阴霾缓慢收纳、溶解,世界再次得以抚平,像一场重新恢复元初的运动,那岁月悄无声息的循环,便再次隐没于遗忘的混沌里。
人生、天地,无非一梦,平淡无奇中深匿着难以触碰到的峥嵘,恰如眼前的景色。只因一切“如旧”,才显现出些许令人怀想的心动之处。甚至,会让人记起一些古人写过的诗词,诸如“便有醒然新气象,何曾改却旧江山”“沉沉无问处,千载谢东风”之类——毕竟是春天了,毕竟仍是与往年一样的春天了。是啊,这般也似旧岁的沉吟,非是伤感,而是空落、茫然和无措——怎么仍会有如此多的相似,时序、温度、感知;怎么也会有少许的不同,空间、气息、心境。
岁月之变无非隐身于周而复始的重复里,唯有树木的年轮懂得记录这一真理,并将之秘藏于内,因此不必拥有言语和“情识”。它们更懂得疏离,非是怀揣欲念或沮丧游走四方,而是永驻一地,让行动者成为匆匆过客,因此不必在意是否拥有闪烁于尘世的姿影与表情,亦不必出离或逃遁,带着仓皇、忧戚,带着弃而不甘的犹疑,甚或发出“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的自慰式感喟。
二
城市的郊外,南部山区。纵横的峦脉嶙峋起伏,褶皱凹凸,森竖的黑绿色松柏如粗粝的毛发,包围着山体、裸岩、坡面。一片片开阔的小平原、狭仄的野地,平展于山峦与公路之间,草木缭乱,寒凛中竟显得比以前更为清旷。
也许是无人的缘故。仿佛突然之间,人类大都从地球上消失了。乡镇、村庄、田园、路边的餐馆,正以一种功能丧失般的落寞,徒然等待着人们的再度现身。空空荡荡的人间,空空荡荡的期盼。那一段时间,你对外界的向往远远超过最狂热的青年时代,不是书本上看到过的古代诗人的壮游,你再不敢奢望那些壮丽河山,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抵达的陌生之地,那些擦肩而过却令你倍感新奇的事物。你只想去离城市最近的山中走走,哪怕几个小时,哪怕只有自己。曾经,你和父母、朋友常去那里游玩、采摘,多在花开、果熟之季。短暂的休憩排解了忙碌、碎屑、操持之累,卸掉了诸多不可承受之重。那些场景好似刚刚过去,好似就在昨天,好似就在刚才,而且越来越迫近,越来越清晰,甚至出现在一个无眠深夜的零点11分35秒,让你猛然觉得,你的过去已到此为止,那或许就是你生命的全部,你不再拥有未来的日子,未来将剩下一扇扇封闭的门窗,一夜夜辗转反侧的喘息,一圈圈屋宇下的徘徊踱步,一回回欲言又止的缄默。你第一次感到体内存在一个被按压到底的欲望弹簧,在绷断之前只需稍稍松手,便能发出千钧爆裂的反弹之力。
当然,对此你也产生过怀疑。怀疑身处一个漫长不实的梦魇,怀疑突然袭来的焦躁不安又顺从忍耐,怀疑与朋友对着手机屏隔空对饮是否发生于另一个“盗梦空间”,如幽灵飘荡在似虚非虚的“黑客帝国”。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犹如重锤起落,扑通,扑通,有隐隐的疼痛。你坐下,起来,再坐下,再起来。从餐厅到阳台32步,三个房间转一圈108步。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时间在拉长,好几天不黑了,又好几天不亮了。宇宙只剩下333亿年。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你觉得自己失忆了,开始胡言乱语,嘴里念叨着毫不相关的词句。你得出去,出去,到旷野里去,到广阔农村去。
于是,你又走上卧室南面的阳台,用力拉开久闭的玻璃窗,迫不及待地伸出去一只张开的手掌。冰凉的空气刹那间包裹了它,明亮的阳光也敷在掌中,温暖又刺眼。索性将脑袋也探了出去,外面的空气何其新鲜。你想,有多久没有抚摸南山一棵粗糙的树、拍打河畔的砾石栏杆了?
终于,在一个时间的缝隙里,你“逃”到了这里,好似带着万般侥幸,也好似钻出了在黑压压拥挤的建筑里那些蜷缩着的人群。你用力呼吸,这是你很久以来不敢使用的行为——多么幼稚,不懂科学,总是想当然,即使戴着口罩,你也不曾深呼吸过,你厌恶那种糊在脸上的憋闷之感。你快步行走,冰凉的空气以极高的频率深深灌入你的肺部,向四肢扩散,慢慢变作舒畅的热流。有一刻,那热流竟在眼眶里凝成了几颗模糊视线的泪水。
难道就是这里了,你想。是的,就是这里,一个距离最近却非狭窄室内的“这里”。你可以在此紧紧地抱住往昔,从出生到此刻的所有往昔。你是自由的,居室的墙壁不能阻挡你,只有属于家的墙壁才是安全的。如果没有人强行闯入,你便有随便进出的自由。是的,没人阻拦你,你更无需阻拦你自己。
你想起早年背诵过的卡瓦菲斯的那首诗:
没有考虑,没有怜悯,没有羞耻,
他们已经在我的周围筑起一道道墙,既高且厚。
此刻我坐在这里感到绝望。
我什么也不想:这个命运啃着我的心——
因为在外面我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当他们在筑这些墙,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
但我不曾听见那些筑墙的人,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知不觉地,他们已经把我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墙》,黄灿然/译)
也许,在看不见、进不去却真实存在的四维空间里,地球就是你的墙壁,墙壁就是你自己。
三
还好,你居然看到了几辆疾驰而过的汽车。还有几个与你一样从城市里跑出来的人,有的将口罩挂在胳膊肘上,在远处松弛、闲散地走动。
这里仅是城郊一隅,不是世界,你却感觉整个世界空旷得出奇。因为有山有水,近而且美,沿河南岸更有农家菜馆,鳞次栉比,亭台楼阁,沿山叠错。城里人每逢节假日,便驾车或乘公交纷至沓来,集市人头攒动,路间喇叭嘶鸣,树下喧声笑语。才多久,此处已然恍若隔世,楼舍关闭,营生皆无。老实说,当下,你倒希望如此,宁静到能听清百米外的低语,能辨清树梢被微风摇动的触碰之音。天空净澈、安谧,连时常飞过的客机也销声匿迹。难得的安静,旷日持久。你忽然意识到,这种安静与另一种安静似有天壤之别。非是你矫情,哪个人的需求不是处于变化之中,有时非要热闹,有时非要独处,甚至有时也需要驯化,需要看不见摸不着的“共业”。此刻,你希望的只是这里的安静,最好唯你一人。你不会念天地悠悠独怆然泣下,你不够资格。你也收敛了夹杂着错愕的谗言呓语,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何况小小的空旷便能弹压住你内心和嘴巴上的喧嚣、聒噪。一介布衣、草民,看的应该是什么?应该只是眼前的方寸之地、一己得失。
“看”与“看”也不同,“看什么”与“不看什么”当然更不同。如果能丢开“眼前”“得失”,便可抬头见山。山也还是那溜山。“人事无常山换主,青山依旧不曾移”嘛。你环视一周,山也便随着你旋转一周,从北往东,折而向南,远远露出几道豁口,又转而朝西,迤逦宛转,貌似画了个不甚规则的圆,山之后还有层层叠叠的山,冒出几簇灰蓝色的峰尖。
在这种苍然、虚阔、笼统的视觉里,有一条清浅的河道顺着路边,贴着你的身子径直穿过。那是你再熟悉不过的所在。很多个从春到夏再到秋的日子,你坐在对岸人来人往的餐馆里喝酒、吃饭,听父母说话,与朋友碰杯,不时举目窗外,看水中倚岸的小船,看手持喷水枪嬉闹的孩子,寻思少许断断续续的旧事。如今,只有这条河还是昔时模样了。
你走近它,抬手拍拍粗糙的石头护栏,目光顺着结冰的河床,往上游看,往下游看,陷入无想的空茫。慢慢地,在你眼前,它变成了唯一的存在;慢慢地,你听见了微弱的水声。你发现,从融化了的冰层下涌出了一小片闪亮的水流,越过横栏的矮坝时变得稍稍湍急,一绺绺挂在那里,发出哗哗的乐音,顺滑、明澈的质感宛如丝绸。这不算浩大的水流凭借顺势而下的少许颤动,将在不远处涌入一座山体拢住的浩瀚水库,聚成一面光洁之镜,映现天空和宇宙深处的深邃图景,或许也有晃动的人影。顺着河道稍稍展眼,仍是萧疏的山林,冷寂的建筑,渐渐倾斜下去的天光。一切不乏平凡之美,宁静而永恒。
跨过石桥,你朝更远处走去,进入一片枝条毵毵、僵直高举的树林深处。松软、厚积的腐叶在脚下簌簌作响,好似有另外一只惊蛰后刚刚出洞的野物在上面踅来踅去,又像是从你全身僵硬的骨节某处发出来的挤压、磨碰之音。腐殖质的气息冲荡开来,如大地年深日久的昏沉意识被蹚开了一道道缝隙,也许里面已有卑微的草种在重重荫翳中被触碰,惊醒,准备弹发出第一根芽尖。
那一刻,你似乎也在积久的浑噩中苏醒过来。与崭新的黎明不同,暮色中的苏醒可以让人忆想很多。这是你的经验。现在,你已有“一日长于百年”之感。在猝不及防的回忆中,有些人与事再度浮现,支离破碎的画面拼接出模糊的故事和细节,试图复原一个人所遭遇的过往、淡忘的场景、丢失的味道。那些散落的阴影,声音的碎片,匆促的步履,温煦而犹疑地喘息,那些漫长而平静的生活,追索不及的沉默,欢笑,叮嘱,分离,回眸,惦念和泪水。很难说,它们真的存在过,即使再难舍;也很难说,它们早就了无踪迹,即使没入心底的江河。你还剩下什么,执念、恐惧、需求、冀盼?要为它们而改变或消失?不,现在,当下,你与它们再无任何关系,你没有等待,没有依附,没有对抗,没有绝望。现在,当下,你只需决绝,只需放弃,只需享有,只需观看。无论绕到哪里,你都不必回去。但你知道,唯有一个地方,你却终究还要回去,一个家,或者一个归宿。
四
穿过长长的树林,几缕夹带着暖意的冷风扑在脸上。
现在,只是你一个人了。其他任何一个都在无远弗届之外。
你朝远处走去。土坎上、麦地里、山坡下尚有残雪,并没有通常这个时节撒在地里的农家肥散发的臭气。类似童年、少年时代的乡野,在田间奔跑、撒欢的时候,带着风筝、伙伴和狗,不停地打闹,躲开亲人满村的寻找。
还有脑子里不断演绎的“剧情”,一遍一遍,然后长久地搁置。你问自己,在人与人隔离的时候,是否会出现出乎意料之外另类的“剧情”?一个特别自恋、自恋的人。要用拉康的论说进行治疗——你所有望向他人的目光实际上都是自我回望,你所有望向他人的目光实际上都是渴望他人以你渴望的方式望向自己,没有“他恋”,只有“自恋”。那么,人只剩下了自己,何其孤独。于“独在”的孤独中穿过茫茫野地,唯余一个不断内耗的自己。
还有另一种你认为更透彻的学说,你不过是心念“种子”的不断闪现,是认假为真的执念所造,根本不存在,包括你感知的一切“外在”。正所谓“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然而你无法这般“了然”,听闻它们,仅有一点点“释然”。那就真的“释然”吧。经历,所见,眼前的辰光,初春的景象,你或为之动容而从不为你动容的自然,它所触动漫漶思绪,某些“自恋”,某些爱与念,恨与怨,不过是你本自具足的心性闪现,哪里又与它们相关?四季轮转,生命缓缓消融,复在消融里生长。你不觉得此间便是一块很好的“消融”之地么,残雪挽留着冬天最后的一丝痕迹,闪烁的冰晶在阳光下融化,窸窣之声渗入泥土,如轻声的呼唤。那些微弱的呢喃也在你冷寂的心底潺湲,撩动细碎毫光,散落早春寒意。春,也是自然的执念,宛如时间逆行,然后消失,再度复现,如你在望断杳渺的事物之后,发觉还是立于原地,无挪无移。“遥远的事情看得最清楚”,你记起《卡夫卡谈话录》里他说过的一句话。人们陷入回忆的缘由常常源自影响过生命的缺憾,不在往昔便在当下,无非也是循环。是的,“遥远的事物”也许最重要,它们注明着你的来历,其实,它们“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循环在此终止。你没有望向谁,亦没有谁望向谁。
五
攀爬到山腰之处,累了,坐在干酥酥的枯草里。此处是露营的佳选之地,你稍稍后悔没有带上经年不用的帐篷,当然不可能,但可以满足一下独处的闪念、妄念。那顶深蓝色帐篷一直被丢弃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这些年你何曾想起过它一次,它伴随你去过很多地方,大都是在大山深处。
数年前,你在黄河转弯处大堤之下的树林里露营时就带着它。那是一片疏阔的野林,有高大的松树和悬铃木,望不到边际。你与朋友们将林中捡拾的枯枝、树墩搬上大堤,点起篝火,用黄河水搅拌好的泥土,包住一团鼓鼓囊囊的荷叶,烧炙裹在里面的所谓“光棍鸡”。何等欢快的一夜,光棍们!一场伴着歌吼的大酒过后,林中的帐篷里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如雷鼾声。你们都没有熄灯,想用微光照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起夜时,五颜六色的帐篷散落四周,像为偶然相遇的人与岁月点亮的一盏盏留守之灯……自那以后,你们各自奔散于生活深处,很少再有彼此的消息。此刻,你想念他们吗?他们又去了哪里?
天色将晚,暮色低垂。你再次穿过那片树林。树梢上空的光色慢慢褪去。一只乌鸦从枯枝上跃身飞下,落在枯叶间,蹦蹦跳跳,间或摇摆着身子行走。一只卡夫卡,一只羽毛无光的灰色寒鸦(卡夫卡曾如此自喻)。但它的翅膀并未萎缩,目光敏锐,身形饱满,正值壮年,独来独往,非如卡夫卡自嘲的那样,喜欢在人群中跳来跳去。你发现,它贪恋黄昏树丛下的地面,枯草断梗间有它寻找的食物,坚果,秕谷,草根,越冬的蛴螬,死去的小鸟,游人丢弃的零食残渣。它在你眼前探着脖颈盘桓了很久,并不畏惧,还挑衅似的不时停下来扭头观察你,像是在讥笑一个小心翼翼、不敢向前的零余者,一个非同类。如果它张大嘴巴傲慢地声称自己栖身的空间比你的更适、更辽阔,你也绝不会感到惊讶。
一只飞举不及九天、纵横不出域外的寒鸦居然藐视你的自由,这该令卡夫卡修正他的自喻。他的确灰寒、冷寂、孑然、内向,却恐惧、焦虑、忧郁、忍韧,只有那双黑豆粒般的坚硬瞳仁与眼前这只乌鸦相仿佛。他注视过人间的晦暗地带和灵魂的扭曲变形,但似乎并未关注从萧瑟的残冬里冒出来的那一丝初春的妩媚,还有一丝稍纵即逝又随处可感的温煦。然而,你相信,眼前的这只乌鸦却能,因为它接纳你这一“只”人突然入侵了它的领地,这是整个冬天都不曾有过的奇遇,当更多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它最艰难的日子就算过去。如果它知道你是手持着证件从封闭的街道里钻出来的,定会报以同情和欢呼,凭借被自然驯化的本能,它知道这样的天气里只有你一只较大的活物出现一定另有缘故。但它很可能害怕一只颇似同类的卡夫卡陡然现身于此。
六
然而,你还是快步离开了。乌鸦也迅疾地飞离,你们彼此再不相见。
沉沉暮色笼罩了四野。
你坐在临河的石台上。现在,可以再开始胡思乱想了。想什么呢?不再想自己那摊子小事,在一个难测生死的时刻,想那些没有任何意义。在一年最美好绚烂的时节即将绽放之时,你要想想一直让你滋生憧憬和期冀,也梦想“绽放”一回的美妙文字。那是很久之后你才明白的,你需要它们并偶然沉浸其中的目的,恰恰是为了忘却自己,忘记那一摊子纠缠不已的小事。你平凡如此,卑微似尘埃,不曾拥有过恒久的幸福,体验过“圣灵降临的叙事”,有什么遗憾呢。还是那句“顺其自然”最值得倚靠、信赖。但愿那一切都不再经历了。
突然,你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怕的念头。你避讳它的出现,你不能说出那个字。你清楚,很多人已与那个字相撞,灰飞烟灭。很快都会过去,过几天你还会再来的。你告诫自己的同时,意识到纠结着的矛盾、挣扎、不甘,与那些你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的迷人“诗学”给你的感觉相类似。但“诗学”们不是奋力挣来的食物,只是助你消化人生废物的东西,不似食物那样必需,它们只能被食物们排挤,把你置于两难之地。那些“诗学”只能出现在落寞孤零的岁月、枯疏萧瑟的季节、神思散漫的时刻,萦绕、徘徊于天旷地远、山隔水阻之处,悟犹未悟、了犹未了之间。如此,那个可怕的动念、那个可以靠“苦熬”(威廉·福克纳将这俩字用在《我弥留之际》的末尾)等来的字,也非当下思虑之必须也。
庄子多么豁达,老婆死了,击缶而歌。还在一条鱼游动的波光里,在一只蝴蝶翩然飞动的尘埃中,看清了真与幻,实与虚的一体两面——“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遽遽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物我两忘的恣意,似真非真的灵觉还藏在他对惠子的反问与自答中:“子非鱼,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庄周的“大问”,并没让更多人觉悟,甚至连“大知闲闲,小知间间”这类浅显的道理也搞不明白,即使明白,也罕有践行到位者,所以,烟火的人间照旧熙来攘往,绵绵不绝。
如是,如是。痴人总是说梦,痴人却最清醒,这清醒怕是包括你在内的大多数人都不太懂吧。李白在一个唐朝的夜晚,与诸友聚饮赋诗,发出了“一粟”面对“沧海”之叹:“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晚年半隐的王维也写过一段美妙动人的文字:“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貌似对友人描绘即将到来的清丽美景并发出试探性的邀请,实则近乎空观,万般明媚稍纵即逝,终将照见五蕴皆空,而此中真意唯有性情高远超俗的知音方能觉识。盼人同游,却不以孤零为落寞,那“不急之务”分明只有灵魂相应者明了。说的是美妙先得之愉,表的则是彼此默契之心,你懂吗——所有分享只能在同类中传递并被感知。那是公元760年的冬天。一年之后,王维走了。他喜爱的春色只能徒然地在那里等待着再也不会归来的他。草木蔓发,春山可望。他把这般描绘也寄给了后世能为之心动的人。后世的诗人自然也遇见或错过那同样的一份美妙,用另一番情愫演绎了一次寻找、一次等待:“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黄庭坚)
七
那段时间,你闭门读书。去过南山,似再无惦记。你将远行的渴望置换成那些在世道与自然中不停行走的古人。你读杜甫,读松尾芭蕉。非是要记住他们曾走过多少山河大地,而是想让他们从书页和文字中重新站起来,揣摩并辨清他们于不懈的行走中把足迹变作歌吟的心境和表情,找见那些你想借取的微暗的火,举在手中,在茫茫夜色里,跟随着他们继续行路。
杜甫有年轻时的快意壮游,那是他享有的一道大唐春光。一个历史上最为正常的朝代,可以容他“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高调“宣言”,容他那“吾祖诗冠古”“诗是吾家事”的自傲。的确,他一生不曾辜负自己的信念,却不幸遭遇了安史之乱,于是再不能释怀于国运、民生之艰,并始终与之捆绑于一起。他家国至上,忧国忧民,不惜热情地奔赴、流徙,不惜在窘迫辗转、贫病交加中死亡。他的无奈、悲悯、痛惜蕴含在他的深阔、沉郁、凝重里,无可奈何、投足无措时,也写“飘零迷哭处,天地日臻芜!”
芭蕉则似乎更单纯一些,是一位始终寻找并追随自己的人。江户时代,幕藩体制下的集权控制导致阶级固化,严重挤压了普通国民的生存空间,他于是不停地出走,宁可一生贫寒,只需纵情山水。作为俳坛宗匠,他转而向内,探索生命解脱,以超拔尘俗渊薮。他以娴雅、空灵、枯淡之笔书山水外境,以蕴含、承载、映射内心的强烈感情,并将之概括为“醉者之呓语,梦者之谵言”。
你不知道为何把这相距932年的两位诗人拿来共读,也许是冥冥中的天意使然。看看他们略微相似之处:杜甫生年丧母,芭蕉少年失怙;杜甫五十九岁离世,芭蕉卒年五十。他们的共同之处,笼统地说,就是创造了无与伦比的诗歌之美,还有被命运催迫的行走、跋涉。
行走的人是最能放弃的人,或者是无奈于“边走边丢失”的人。“以胸无一物为贵,无能无智为至。无居无庵,又其次也。”松尾芭蕉追求的境界是放弃了一切的空,却是难比登天。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心念动处,即便身居偏僻,情志索寞,也未必探得了义、究竟。即便毅然离去,那回眸的一念,还是脱不了尘缘。走,毅然决然地走,难道就能摆脱和丢弃一切?入得春山,岂能忘却秀色?入得春山,岂能忘却凡尘?纷纭的绚烂和晦暗的苦痛同样能被清明的思绪照彻。也罢,退避与迎纳的抉择或许源自长思后的发愿。芭蕉于是筑庵,草庵面山临水,是骋目和沉思的妙处。那些鸟声和花草的芬芳在他多病而辛劳的躯体里沉淀下岁月奔波后的清净。即便他蒙友人好意所移居的深川芭蕉庵不被焚毁,他也会重新启程。草庵不过是羁旅的象征。竹栏前的池水在秋夜的阴雨过后映出月亮的清辉。众友持酒而来,欢语萦绕五株芭蕉,那七尺长的叶子在柔风中轻轻摇摆,与水中的波光交织成瑟瑟琴音般的曲线。这般美景与情境定格在那时那刻,却已成为诗人生命的追光,绵绵无绝。然而,几百年前的芭蕉还要在几百年前的那一个瞬间重新起身远行,哪怕仍旧会遭遇“夏日草凄凉,功名昨日古战场,一枕梦黄粱。”但毕竟也会有“忆昔西行歌,观赏插秧一畦毕,方离此柳去”的恬淡与忘情吧。
不会停留就永远没有最后。美,才是最后的镜像,或只呈现于“临终的眼”。落笔的俳句则是一张张过后尚能怀想的标签,夹在山河大地的册页里。人不会重返当年,风景却可能依然在等待,空空地,等待那个人怀着旧时的情爱再度归来。然而,他还是走了,残破的桧笠被狂风吹动,那风让他想起杜子美眼里的秋天,一丛丛菊花深处思乡的泪水。可是,思乡的诗人永远都是背对故乡迈开自己的第一步。一步之外,再难回头。抑或,离开原本就是回归。
芭蕉是只“云外之鹤”,老杜不是。他把肉身与精神消耗在盛唐的衰败和民生的凋敝里,他的奔波与关切主宰了诗的质地。他一生都在寻找,当所有的梦想破碎,那个“寻找”就是剩下了——归宿。锦官城的花被雨水打得低下了头,可他要去江边看远行的舟子,看让人落泪的残瓣。他不再追怀年轻的壮游时代,他想回家,回到可以收拾病骨的故土桑梓,回到可以安抚灵魂的短篱茅屋,他颠沛流离的病痛已经深入骨髓。被一个时代追迫,他游历的已经太多。“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荒草离离,白骨遍野,哪里还有山清水秀、清风皓月的闲雅之愉?即便是他在浣花溪畔建筑的草堂——原本想安抚羸弱垂老疲惫的身躯之地,也居住了区区不足四载,便又再度启程,漂流于湘江的舟中,贫病交加夺走了他的一切。死亡,让他将伟大的诗篇交付后世。“迎风非祭鬼,弹落似鸮禽。”这是他留下的最后诗句。他只能用剩余的一点气力艰难地吟哦,恰如他平生无论如何艰难,都在坚持的诗歌信念——“他乡遇迟暮,不敢废诗篇。”他胸中仍有包纳天地涵盖宇宙温煦人间的气魄——“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但他拿不动那支笔了,他让儿子记下来,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漂泊,迁徙,流亡,穷困,孤愤,哀伤,又奋争,欣悦,希冀,歌咏不止。他将一个热切的生命与一个变乱的时代仅仅捆绑在一起,与他念念于心的苍生黎庶须臾不可分割,终于耗干了自己的肉身和气血,却将灵魂濡养得光芒万丈。59岁,他离开了唐朝,进入了永恒的时空。
芭蕉当然热爱着杜甫。他多次提及那位“异国”诗人:“老杜有《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坡翁为此诗所感,又作‘屋漏’之句。其世之雨又打庭中芭蕉,声声可闻。独寝此草之户。夜中狂风摇芭蕉,草庵渗漏雨打盆。”(《独寝草之户》)同病相怜之状跃然纸上。他引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句,写道:“我识其句,不见其心。只知其忧,不知其乐。唯有胜老杜之物,独多病也。躲于闲素茅舍之芭蕉下,自谓乞食翁。”(《乞食翁》)由杜诗联想到一己处境,似对老杜报以同情,“多病”二字或兼而言之,“乞食翁”者,亦当如是,若知老杜也曾如此,则不独自怜耳。他也许有杜甫的沉郁,那是对宇宙人生的苦思所致。但他试图成为行走中的“自了汉”,却把一次次观想、沉吟化作了灵光闪耀的俳句。他无法做到胸无一物之“贵”,虽几度弃绝了世间,隐居山野草莽。他有自己的“独钟”——心系山川,眼观四季,超越痛苦,胸襟敞阔:“引马过原野,杜鹃鸣不断。”“千千绿岛翠,片片烟波明。”他还是要在生存的自然中获取宇宙真理,也是执念到底,不然怎会写下“回首看人生,我心似秋暮”的句子。一位苦吟者,他不会不懂杜甫“新诗改罢自长吟”孤绝与乐趣,那是无奈的长啸,即是仰天一呼。他们都是背负着各自命运,为心中的“神灵”披肝沥胆。
芭蕉似僧非僧,好游古寺。你时常品味他那一句妙语,是写立石寺的,真乃传神之笔:“巨石重叠,松柏苍古,土老、石旧、苔滑,岩上寺门皆闭,阒然无声。”令你想起苏东坡的《承天寺夜游》。一样的精悍,一样的孤孑,却写得瘦涩、清寂,如大片留白的枯淡水墨,未若坡翁的丰腴、舒润、婆娑,情感摇曳。在对世界的“减法”中,芭蕉生命的投影得以显现。然而,在那片“留白”里,更有浩瀚的无奈于幽谷深山间豁然打开,身后那声色犬马的尘世之门终于被永远地关闭。
就此诀别,诗人回转头去。“旅途罹病,荒原驰骋梦魂萦。”他的死亡,竟也是漂泊的“回声”。
一支笔丢弃在山野石缝里,荒草丛生。
八
漫长的阅读和等待,偃卧或端坐,神志清明或睡意昏沉。
你可以全然放下了,在阖上某本书的那一刻,既非执着者亦非倦怠者。
院中的银杏冒出了嫩绿的芽,浮出房顶的梧桐开出了淡粉的花。南风劲吹,阳台的玻璃窗哐哐作响。你打开一扇,香息涌入,正午的太阳将一团灼热扑在你脸上。
你望不见南山,或可在午睡中梦见一回。你设想,在那里,杜甫和芭蕉正在明媚的光影里款步行走,低语交谈,抬手指点,说那句,入得青山,岂能忘却春色。随后,会意而笑……
自彼时起,几乎每天,你都将一幅巨大的地图铺在桌案上,仔细观瞧,沿无数弯曲的彩线寻寻觅觅,用笔圈出那些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河流、山脉、高原、城市、古镇,然后用手机上的“高德”查看距离的远近、用时的长短。你迷恋其中,喃喃自语:这么多,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那里,你都没去过,还有时间吗,还来得及吗。你肯定着一些,又否定着一些。你活了这么多年,究竟错过了多少,又错过了什么?
你发出一声叹息。不停地行走真有意义吗,如果是因为活着,怕仍是在不忘与忘之间犹疑不定,除非是被迫的抉择,除非是心有不甘。那么,抉择和不甘无非出乎对外境“攀缘”的起心动念,是认假为真的幻觉,是你和所有人摆脱不掉的命定。“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这般难解的密语,才是大智者的了然、透彻,也是对愚痴者的谆谆告诫。
于是,每次卷起地图,你都想,哈哈,这分明又是一次了断。明天,明天的明天,再做一次,做两次,做无数次。
倒也不是无效的“努力”,你终于把闭门阅读期间常在脑海里发声的那首艾米莉·狄金森的诗“了断”得无影无踪了: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看看吧,外面,阳光明灿,蝉声四起,已是另一个季节。
你扯着嗓子唱起那首喜爱的歌:
当太阳升起/季节已改变/孩子欢笑/老人回忆/我拥抱你/不说再见/不怕遥远//黑夜短暂/阳光温暖/北方寒冷/南方不远/春天就在/冬天旁边/不遥远//在黎明之前/把思念留在地平线/在思念之前/让分离变成一瞬间/能让我和你/不用说再见/在硝烟里/我看见你/慢慢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