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9期|张高峰:沙之哀歌(组诗)
尘埃之沙
谛听的心线,沿着哀伤之沙降下
生与死的界限模糊了,而我们在其中
看谜一般的光泽,如雾吹向过久的伫立
那些在黑暗里,迟疑地望向我们的眼神闪烁
这便是陶土的火焰,天空里炽热的冷寂
衰老而不可抗拒的云团,终是凝为无形之构图
可是你所见,仍有群集的明澈,在不断逾越黑暗
寻向那陌生的音土,在泥中跌落的风
是否也会永有一扇门,在颅底的黄昏里敞开
那些云的枝蔓,兀自生长,它永搁置着
一份亘古的明净,引着无名之物,走入
无遮的穹苍,不可测度的幽深紧连,是那
踯躅的人,在不断丧失之中,遗忘与恐惧相伴
寻回旧居的形体,将永存于光的怀抱,为其升起
艰难的沟壑,圣像光洁之林,也仿佛
禁不住悲声扑闪,燃烧殆尽的云火,与那
化为冷寂的灰烬钴蓝,是否仍将值守的孤盏
徒然留下,也将瞥见燕泥自梁间落下,它们飞过
如此深远的虚无与昼夜,结成一个困顿的灵魂
无解的模样,已逝去的长野,也曾骤风狂起时驰骛
它将凋残归属于不可停靠的哀泣,是什么陡然阖上
无声的野穗之花,也在缝缀着风,听沙涛涌动
残象映照,石青般的冥灵,起舞——漂流——
在永世的轮回之内,行走将更为陡峭,山壁黑铁
受祝佑的人落入无垠,仿佛恒在之音吹奏
安坐于水,安坐于沙;迟暮于生,迟暮于死
这便是那不可回转的音调,在生命里转换
它开启流水不息,行云不止,在尘埃里洗尽悲哀
长逝之风
都已凌乱,满坡的忍冬吹散,你需
借着这被照看的碎裂而活,苦寒的黑色
汲水之人,看见死亡的腮翕动,它在挣脱
月光的锡箔,卷曲的苍老的云湾,桅杆划过
还有什么在呓语之中醒来,四散而去的时辰
静止的喧闹,摇撼我们,幸存而望的山脉
连绵起伏,将死团团围拢,那目眩的一切在唱
而过的长逝,所是即目即真,沿门
风挽住树之影,远海堆积,有时你将长久地
沉入遥遥闪耀的梦影,似这般微弱的尘数
从弦月之身奔回,马匹的雨滴,生灭迁流
光象坐忘而至,如此浩瀚的冥想,永是交融盘绕
惟是白色树冠散开,珊瑚般浮现,音乐颤动在水面
述及幽灵委身的词语,不可剥夺,停步于芒草起伏
天空扶着你的额角,更多的灰烬空无
如我们不曾饮下这苦涩,向着茫茫长风而去
孑然长向生之啼哭的灵转,又会是什么
不断集聚,越过了黑色的墙垣,残迹里寻来
那些承接倾听之耳,无尽的绵延落下——落下
迫近内陆辽阔的声线,云群也在振翅
遍野风息不止,奔流的磷光,与幽暗古老而苍凉
往昔的影子行走,谁又将往而追随
天穹里沉沉的碎响,也请深入乱石所在
让那寂然无声之物涌现,它为你掌起孤盏
曾是所忍受的骨骼,透过玉髓的晶光,透过
无边的吹拂,将如尘埃之音,徐徐拨开
原野之屋的门,看见终会是什么从其中走来
树梢上悬挂着一轮月,似脸庞如昔,垂向无尽之风
迢递之叹
死之远地,无形的坠落,远远地划过
谜蓝的天空,镜子里躺下黄昏的山,晚照
像不可忘怀的歌谣,收集进入灵魂之息
连那赶路的河流,也曾被冰所消磨,在巨大
的光线里,这残余的罅隙,它们明暗交织之间
远离了,泛起潮湿的野地,在无遮的半空里升起
是什么在唤出,沉默的太阳,紧缩于风的激流
你所拥有的,所曾是的,都已化为幽郁的杉影
长野翻涌,水中白石忽闪,那被短暂的瞬间
所运转的声息,都离散了,平野里振翅的叶脉
扬起青光,而你是某处永久行走的山,连向
浮鸣之云,仿佛周身结满灵数紫焰,无垠回荡
来自穹苍的酬劳,更久更荒凉,形骸都已剥蚀
光象行进,沉寂在草尖上积聚,那些被踩踏的返回
路沿的风沉降,你看那迢递之叹,越远了
是什么在无人的旷野里移动,它们迁徙
穿过肝脏,拍击你摇晃的单薄的船舷
我们亦是不能再握住,依然明亮的树影和
那一道永逝而去的光芒,长久的忍受,泥土的混沌
挤满长息的生地与死灭相依存,骤然而驰的马蹄
也曾撑破迟暮的围困,留在昏暗里的魂长嘶
哑默的星,稀疏地映照,回忆沉重的背影
无形的夜之纱抖落,它在静止的停留之中
召唤黑色的足音,还有什么仍在要求一个复活
悲哀在挖掘,沙之门的曼珠沙华
,也明灭
幽幽盛开了,被灰色收割,拨开田野的深草丛
月光将寂静拖拽,我们进入泥土底部,了无踪迹
无形之径
你将永听,伫立的雪松,连同它的阴影
抑或在雾里,念珠散落心象明灭,一张脸重又
向我们探出身来,又或终是被风描画出沉寂的轮廓
在形相之外,是什么亘古如昔,任凭泪的晶体垂落
它藏秘于相互辨认之中,越过山冈,在沙之丘认出我们
深雪的行列,黧黑的树魂,谁在越过沟壑堆积的岁月
穿过茫雪之原而来,将我们的哀乐书写,纷飞的雪闪烁
永在降临之中,紧闭的嘴唇,又将滑落进
怎样的长野苍茫,横亘在生之血地,那些躺下
无边的寂音,是否永为他们所倾听,漫过了
眼之所见的地平线,这是属于暂寄的瞬间,空明里
不知所终的马匹,也曾昼与夜轮注里,蹄踏着
飘落的雪花,但见风掠过,吹动马鬃,荒泽都白了
无穷将永在你的脸前延伸,聚集着死灭与诞生
更深的辙迹,印在明澈的眸子,你所见
转化之物,未曾断灭,冰雪在影子里闪耀
它带着异世炫目的光亮,云杉之上径直而来
我们追随浮动的黄昏中的山,云霞之裳
看绯红与浅黄淡淡地沉积,被合拢在其中
我们将轻于雪之沙,靠近雪之呼吸,万物走动,它们远于我们在时间的静听
野兔的印迹,枯草丛抖动,风翻飞
我们将是雪的微尘,剔透的回忆之音拉长
直到云层的光隙里,将大地遍照,你看
那些倾斜之影,在升起,它将我们久久地
遗失,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张开,互望
而漂流,又宛若那远在夜里被风击打的灯火
它伴我们度过了久远的年月,杳然而逝
云之光盏
永隔之云,又在河水里汇合了,西山更远
黄昏时突然的寂静,你忠实于沉默,领受薄暮
迟迟的晚祷,赐之以泪鸣响,转向你的足音深远
那些眼光如盐,在苦涩的潮汐里起伏,是否
仍有人在听,影子的言说,在词语里搬动沉沉的疼痛
和悲伤一同打开了窗,幽深之水盈满虚静之辰
那些更远处的星盏升起了,冷冷地燃烧
博大亦如微尘一粒,在古老的眼瞳里闪动
两界之河,沙之影泊动,风穿透万物,永存于
永无言语的冰霜,依向告别的光线,夜行的映像
为此将是什么为我们存留,歌唱另一个你
另一个世界的升起,即便迢远,不可目及
夜已饮下苍白,燃尽的星体呵,遥遥地进入悲哀
我们将触摸到如此多,当你的白发光芒里生长
逝去山峦的翅膀,往者的仁慈之地,躺在
词语激流的奇迹里,木槐的白色枝花,向着
这一片土地,永久地伸出手来,又会否是那些
陌生而清晰的脸庞,重又浮现,云深的旧居
神呵,春天临近时,你是否也在遍行人间,聚集
静息的幸存,重又抚摸他们的模样,风挥动它们的手臂
是否依然向着遥远而切近涌现,烛火的藤蔓攀升
门扉吱吱作响,田野的伤口明亮,梦依靠着
又一个梦,如同温暖,不止地吹息,向着以太的尽头
永无穷时地吹落,是什么在彼此的沉重里敞开
似这茫茫黑色的疆域之内,辽阔的河流,永恒
而陌异地存在,浮冰融失,万象交汇,在未曾断绝的
巨大遗失里,它引着我们往前走,熵的炽热散开
在永久的未知里,在二月仍为我们歌唱的无名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