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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26年第10期|吉狄马加:无人的田野(组诗)
来源:《诗刊》2026年第10期 | 吉狄马加  2026年11月02日08:13

吉狄马加,彝族,1961 年生,四川凉山人。

在昼夜之间

——写给哈琳娜·克鲁克

你给孩子们写诗

用语言纯粹的蜡笔

不同植物的颜色以及

梦里闪闪发亮的梯子

童话里升降的油漆工

往返现实与想象之间

它们比空气还轻

让大海的鱼群在黎明的

曙光里吹大幻影的气球

你构想童年

手绘的彩蛋

被天使乘着夜色蹑手蹑脚

毫无声息地放在了门前

多么幸运,礼物送给了

清晨第一个开门的孩子

你把虚拟的摇篮悬挂在

屋后开着夹竹桃的花园

星星的藤蔓缀满

飘忽不定的萤火

大海、群山,永不休眠

含着微笑和泪水的音符

在蜡烛淡黄微光的映照下

刚被切开的面包香气扑鼻

你的孩子们身披着月色

桌上铺着亚麻色的桌布

“一、二、三”睁开眼睛

每一个盘子里都盛满了

葡萄、李子、苹果和草莓

噢,顷刻间

美妙的童声回响在天宇

你创造过

一个美好的世界

并非虚幻而是真实

然而,就在今天

这个世纪的一个晚上

诗人,你还活着吗

我开始想念你

试图恢复我们在一起的

关于你全部的记忆

但此刻你正置身于

一片黑暗的废墟中

原谅我,看不见你

在那个荒诞残酷的年代

为了一个民族的自由

仍然会让诗人作出选择

是要一支笔还是一杆枪

士兵墓园

这是一片墓园

是国家命名的安息地

它们分别在俄罗斯和乌克兰

已经有好多牺牲者

在不同的年代,因不同的战争

被分别送到了这两个地方

(其实这样的地方还很多)

墓园的中间,埋葬的

都是昔日的英雄

他们的墓碑无语肃穆

被看不见的时间反复擦拭

留下了白昼与黑夜的痕迹

四周是新埋葬的士兵

好像刚刚列队完毕

墓前还有鲜花、水果和烈酒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每一块墓碑上的文字

都清晰可见,记录着

所有死者的生卒年月

当岁月被损耗,犹如

那些发黄模糊的照片

真心或假意不再被良心考量

还有谁能讲述他们美好的过往

士兵婴儿时稚嫩的微笑

如果慈母还活着,疲惫衰老

唯有她仍然会在半梦半醒时

把虚幻的摇篮轻轻地摇晃

或许爱过的人,猛然间

能想起他沉睡时的憨态

呼吸均匀嘴角含着口水

这样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而这一切都渐行渐远

更多人已经遗忘了他们

这些被国家定义的英雄

他们的名字被重叠着

在任何一个纪念日

成为致辞里不朽的部分

然而,当新的世纪来临

是否还有人在百年之后

能与他们真的不期而遇

还能从这些成千上万的

残缺的尸骨上发现什么

然而,可以肯定,这些

一个个鲜活生命的背后

所发生过的一切,将被大海

浩渺的烟波永久地埋葬

再不会听到期待的回音

也正是这个简单的原因

在这个至暗的世纪

我们对个体生命的热爱

比任何时候都刻骨铭心

这个世界的仇恨从未变少

让我们为

赫列勃尼科夫感到高兴

他书房墙上的

奇怪的符号涌动着

遥远的星群隐晦的独白

当然,还要为曼德尔斯塔姆

在沃罗涅日的生日干杯

尽管这并非一个被流放者的

奢望

那些十进制的数字被减少

最终在他的诗歌中

成为了黑暗的光束

如果可能,多么渴望

勒内·夏尔这位游击队员

被压迫者的代表

沾上汗味的诗句

犹如粗粝的还未被

打磨的宝石

能再为无辜死难者的尊严

在其额头涂上麦子的颜色

众多经典的战役被写进教科书

从标注士兵的战壕

到地图上隐匿死亡的

每一处

沉陷的空白

那些错综复杂并以道义的名义

发动的每一场战争

都是虚伪的谎言

灭杀鲜活的生命,剩下的只有

沉默的骸骨和冰冷的数字

诗歌承担不了

这样的角色,被生与死戏谑的

任务

不能交付给他们

纵然但丁曾只身到过地狱

当特洛伊木马的计谋再次

碾碎医院、学校、孩子们的玩具

古老的杀戮

在今天变化的只是方式

但对存在之物的反噬

却证明了没有比

直立动物的行为更要恶毒

在加沙、在波克罗夫斯克

在德黑兰、在任何一个

被残暴遮住眼睛

儿童和妇女的鲜血染红

家园每一块瓦砾的地方

当规则被操控权力者打破

黎明的曙光

没有照亮正义的城市

血腥的天平

失去良知的重量,罪恶的

砝码又一次

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那人间

就是名副其实的地狱

这个世界的仇恨

从未减少

可怕的是,他们又唤醒了

已经沉睡的最邪魔的东西

而爱的信使总是姗姗来迟

死亡和诞生的数字

没有死神的降临更快

它穿越了高山、大地和海洋

犹如一块巨大的幕布

覆盖了满天的星星、无法描述的

银河、正在返回源头的语言

诗人们,你们的数字正变成

古老发亮的铁斧

那里有对词语永不衰竭的渴望

为生命呐喊,已经证明

你们的声音能压制仇恨

你们愤怒的大炮,由人类

不同的语言构造

诗人、炮手,请注意,瞄准

肆虐横行的靶心

无人的田野

这片田野已经没有人

在炮火的覆盖下

倾颓废墟的瓦砾更像

撒旦之手毁掉的尸体

无家可归的野狗

那些神经质的鸬鹚

由于昼夜交替的惊恐

一只乌鸦的影子

也会让其失魂落魄

没有人能在这里

找到一处安全的蜗居

无人机的眼睛

犹如上帝的视角

能轻松地抹掉任何

一个生命的存在

那些武器的操控者

躲在地下的掩体里

全神贯注搜索目标

不会放过可疑的踪迹

他们杀掉那个同类

如同抹去一个黑点

比消灭一只蚊子还要轻松

涅克拉索夫曾隐喻

无人收割的麦地

是农夫深重的苦难

而今天麦穗和它的主人

所遭遇的一切厄运

巨大的灾祸和悲哀

早已经超过了

任何一个时代强加给

普通人的暴力和杀戮

因为这出悲剧,大幅度

提高了杀人的效率

人类创造的智能

参与了全过程的表演

噢,无边无际金色的小麦

爬过了原野,爬过了山冈

在天堂的门口簇拥着太阳

和麦穗编织的桂冠

当翻滚的麦浪高过海洋

高过群山,直抵群星闪耀的

夜空

我们积压千年的泪雨

才可能倾盆而下……

致诗人

你们是交战双方的诗人

都在为自己的语言而活着

不是你们选择了战争

但都必须为眼前的战争

交出并检验各自的良知

维克多·雨果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的全部精神创造与对公理的捍卫

是他在巴黎的葬礼万人空巷的原因

列夫·托尔斯泰犹如重生之后

写出了历经九载十易其稿的

《哈吉穆拉特》

这不是非暴力主义者

所取得的一次简单的胜利

这是人类面对灵魂最沉重的救赎

噢,诗人!你们要守护传统

要为一个族群的光荣遣词造句

你们或许还是灾难来临的时候

义无反顾默默走在最前列的人

甚至必要时你们是持枪的战士

尽管如此,当我们

面对历史上所有的战争

你还是要低下头去沉思

并回答,这唯一的战争

是地狱的烈火,还是正义的反抗

玫瑰之觞

她躺在沼泽地的

一个角落

有一半的脸被血污覆盖

不知道是一颗炮弹

掀翻了她迷彩服的上衣

还是遭到无人机的袭击

露出的乳房,证明

她是一个女人

几只苍蝇停在因失血

而发白的乳头上

时间抑或早已停止

那透明闪光的翅翼,犹如

一束散状的钢针

在更高的地方被褐红的

底色烛照

这是何等邪恶的力量

还是撒旦在逃离前实施的

暴行

夕阳的光芒没有后退

充斥着轰隆隆的并非造物主

模拟的来自地狱的声音

似乎大地在战栗

她的身体在渐渐地升高

这是谁的杰作,让耶稣

受难的姐妹

眼角上还挂着一滴泪

难道这只是生命本身的叹息?

是最后的审判,这不太可能

但愤怒的天使

却遮蔽了星辰和大海的

骨骼

还捣碎了黑色的天幕

这不是猩猩、不是长臂猿、

不是金丝猴

不是被指鹿为马别的动物

已经证实,这一切

都不是它们所为

是人,她曾经的邻居

在那片……在那片……

芦苇的沼泽杀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