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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岛湖稻田蛙
来源:解放日报 | 王寒  2026年10月22日08:44

一

秋分一到,江南大地桂花开了,稻子黄了,秋虫的鸣叫一日紧似一日,稻田蛙的大嗓门却低了下去。

倘若早来一个月,淳安浪川乡的芹川古村,蛙鸣如雷。溪水边、草丛间,还有一明一灭的光,那是萤火虫。萤火虫对农药极其敏感,它的出现,说明这片土地的底子又干净了。

在中国广袤的乡村,没有哪种生灵比蛙更体恤稻谷。养鱼,稻田要挖深坑,还要常年蓄水;养虾,要挖沟;养鸭,鸭会啃食谷穗,稻子抽穗前就得赶上岸;养蟹,这个“横行介士”会把稻秆夹断。养蛙最让人省心,蛙是两栖动物,蝌蚪时离不开水,长出四肢上岸后,只要一点浅水就能活。它们胃口大,看见害虫,舌头一卷就落肚,蛙粪还是天然的有机肥。

农业农村部与国家林草局在2020年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规范蛙类保护管理的通知》,将黑斑蛙、棘胸蛙等常见养殖品种划归为水生动物,由渔业部门管理,并鼓励淳安等革命老区养殖稻田蛙,以提高农民收入。

乘着这股东风,4年前,浪川乡养起了稻田蛙。蛙是黑斑蛙,小时候,池塘边、荷塘里、田埂上,常见的那种青蛙。

稻田蛙多了,田里不用打农药、施化肥,稻米成了绿色生态大米。批发一斤六元,零卖一斤十多元,比寻常米要贵两三倍。一亩地,稻米加上稻蛙,两份收入。农药不用了,萤火虫就回归了。世间的生物链,一环扣一环。

二

若给淳安美食排座次,千岛湖鱼头稳坐头把交椅;稻田蛙紧随其后;清水鳖肉质再厚、裙边再糯,也得往后让一让——不是它不够格,是数量太少。

在古人的认知里,青蛙是水族,不是野味。古时管青蛙叫虾蟆,老底子杭州人称它田鸡。“田鸡”二字,是说它肉味如鸡。也有叫“水鸡”,袁枚的《随园食单》,便将“水鸡”列入《水族无鳞单》,与鳅鳝同列。它还有个别名“坐鱼”,因为常常静蹲在水田中,像鱼一样栖于水泽,也像鱼一样鲜美。

从唐到宋,江浙餐桌上的C位,不是螃蟹,而是青蛙。晚唐尉迟枢《南楚新闻》载,“百越人以虾蟆为上味”,蛙肉是美味佳肴,吴越就是百越之一。

到了北宋,翰林学士彭乘《墨客挥犀》里记:“浙人喜食蛙。”南宋吴自牧《梦粱录》写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街头,小贩挑担叫卖“河蟹、河虾、田鸡等物”。河鲜与田鸡同担,青蛙早已融进市井日常。

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蛙肉仍是餐桌上常见的一道菜。那时还没有实现猪肉自由,家里常吃不上荤腥,大人、小孩会下田摸泥鳅、下塘摸螺蛳,或者提一根细竹竿去钓蛙。

竿头系一根棉线,线尾拴一朵黄澄澄的南瓜花,在水稻田里一抖一抖地晃。青蛙见了,猛地跃起,一口咬住花。蛙贪嘴,只要手腕抖得快,空棉线也能钓上蛙。

回到家,用紫苏叶、姜蒜、酱油红烧。大腿肉像蒜瓣,一颗颗饱满,裹着绛色的酱汁,入口弹牙,汤汁拌饭,饭能多扒一碗。

蛙当水产,食了千年,并未被吃绝。但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农药、化肥一普及,先是水田里的泥鳅、黄鳝没了,接着萤火虫失了踪迹,再后来,蛙声稀疏了,田野安静下来。

之后,野生青蛙列入保护清单。餐桌之上,再无蛙肉。

三

我再次吃到蛙肉,是在今年9月的千岛湖稻田蛙烹饪大赛上。知味观、王元兴、千屿千味、江南荟馆、春江饭店、钱塘小厨等27家杭州知名餐馆,端出了27道稻蛙美食。

蒸的,蛙肉莹白如脂玉;炸的,金甲裹身,酥香四溢;烩的,浓汁挂壁,鲜味缠绵;焖的,锅盖一揭,香气破笼而出。

火腿紫苏酱蒸稻田蛙是一番风味:紫苏的辛香与火腿的咸鲜,像两把钥匙,一左一右,慢慢打开蛙肉紧实的肌理。清蒸之下,蛙腿玉白如新剥的菱角,咸鲜里透着一丝鲜香。

酸辣稻蛙又是另一番性情:黄辣酱与小番茄联手,酸得明亮,辣得轻快。蛙肉在酸辣汤汁里愈发弹嫩,舌尖微微发麻,却舍不得停筷。

烟熏功夫蛙,一缕烟气缠绕不散,像是在土灶头里塞进一把稻草秆,越嚼越有深长的回味。

还有萝卜干蒸稻田蛙,一个负责咸,一个负责鲜,像一对乡邻在灶头闲话,絮絮叨叨都是烟火日常。而那道鲞蒸蛙,咸鲞的醇厚与蛙的清鲜相互渗透,嚼一口,两种口感。

最绝的是稻田蛙焖饭。揭盖的瞬间,热气裹着米香和蛙香扑面而来。米粒粒粒分明,吸饱了蛙汁,油润透亮;蛙腿埋在饭中,一筷子夹起,肉与骨轻轻分离,送入口中,鲜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这喷香的米饭,用的是蛙田里的生态大米。

稻田蛙是好好先生,怎么做都好吃。腌、糟、炸、蒸、烟熏、红烧,各有各味。它生性温良,与谁都合得来:与鱼头、鸡鸭同炖,鲜上加鲜;与鱼鲞同蒸,咸鲜入味;与毛豆、雪菜同炒,又带上三分小清新。

我从这满桌鲜香里抬起头,忽然想找一找30年前那盘红烧田鸡,却见盘底朝天,只剩一汪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