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适应,一边留恋——读《青年文学》科幻小辑
科幻小说不再是关于未来的故事了。过去两百年,未来是地平线上的一个彼岸,等着被想象、被张望、被警惕。进入二十一世纪,这个彼岸以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抵达,开始占据乃至填满我们的注意力。具身智能、脑机接口、生物制造、量子科技——这些词已经写入“十五五”规划,是正在改变我们身体和生活的现实,不再是某部小说里的远景。小时候在电影里看的东西,如今成了产业政策引导的方向。
变化来得太快,科幻反而显得不曾做好准备。传统科幻长期负责在变化真正到来之前替我们欢呼或者恐惧,把变化之后的世界当作理所当然的前置性虚构。当变化真的发生,当未来和现实几乎成了同义词,一个关于变化的文类,在变化抵达自身的时候,自然会调整自己。这一时期的科幻,起点正在从“想象未来”变成“理解现实”,书写和理解那些正在变化的世界里,勉力应对变化之后的自己的我们。
这些作品里的人,处在一种艰难的自我调适当中。旧世界显然是退不回去的;对新世界的拥抱,又无法全情投入。传统科幻习惯接纳断裂,这里却没有什么可供观察的断裂与巨变,只有旧世界的气质与新世界的降临并存。变化是温柔的、意外的、偶然的,充满留恋、怀旧和犹豫。我们看到的是一系列在世界某些别处的事件和舆论,感受的却是在日常中逐步渗透的焦虑,更是下意识的适应之后,对适应本身的自我怀疑,甚至恐慌。
这构成了我们这一时期科幻的基础情感结构:一边适应,一边留恋。既不是彻底拥抱,也不是彻底拒绝。和自我定位为类型文学的、长达两甲子的中国科幻传统相比,它们锐气不足,多了点犹豫;和略微年轻一点的主流文学比,它们又显得更乐意直面变化,更想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件和世界。
《黑沙》是这一辑里笔法最圆熟的一篇。故事情节几乎不靠正面呈现,靠叙述和隐藏的间接推想推进。女人在夜色里的讲述,黑沙里凝聚的人形,文本框架外的梦境结构——叙述者自己悬置了客观性。这种悬置在写作者的主体身上,呈现为一种对旧时光的怅惘。
这种情绪和它的处理方式,是完完全全主流文学式的。它关于博尔赫斯和杜拉斯,其中对时间、记忆、失去之物的凝视,是过去一百年屡见不鲜的东西——科幻尝试赋予它们以技术性的装置,但并不提供那些已经被反复写过的旧情绪以外的事情。它的价值在于作为一个“过渡样本”——如我们所知道的,科幻与主流文学的相互奔赴是大势所趋,但在写作的技术和审美的交融层面,仍然有赖于现实本身的自我颠覆。
《不要轻易咀嚼猫屎》提供了另一种文本内部的自我反讽。主人公在技术化的网络空间当中手搓文章以反对技术的更迭,同时不可避免地遭遇技术环境和生存逻辑的反噬,以及它们所提供的保障。对技术的抗拒、怀疑和接纳、依赖,构成了文本内部的情感张力。科技最后接管了他的留恋和死亡的进程本身,以及最关键的、被外包的怀念。他最后听见的那句“妈妈……”,来自那只提供了他一辈子怀疑的电子猫;结尾那声“嗞呜嗞呜”的电子音,呼应了开头的干扰收音机。这令人想起雷·布拉德伯里笔下,火星上的人类离去之后,仍然执行着凝望和期待的机器人们,差别只在于,眼下我们真有这些机器人技术,且大概也还保留着我们自己的怀念。
《傻猫咪》一方面把这种“外包”推到了更极端的位置,另一方面也暴露出全新的问题。“爱”的技术性解释和复现是陈旧的话题,但小说的行文给出了另一种错觉。以AI作为叙述者的科幻作品是失去了新鲜感的,但那些故事本质上是人类作者戴着AI的面具,讲述人类眼中的AI视角,乃是对模仿的模仿,与AI隔着三层。《傻猫咪》诞生在一个我们对大语言模型的写作习惯感到厌烦的时代,AI的“文风”已经成为可辨识的对象。但问题在于,这篇作品恰恰设置了一种理当使用这种文风的主体。那么,这到底是 AI自身的创作实践,还是人对AI语言风格的模仿?
困惑的高潮,同时也是文本的高潮,乃是“人没有爱的命名权”一句。这种对非人之主体性的描摹,向我们展现的似乎是机器人模仿人类的机械舞风格跳舞——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机器人跳舞完全可以没有“机械感”,而当它们顺应人类的刻板印象,像人类模仿机器跳舞一样模仿并不存在的自己跳舞,我们看到的甚至并不是哪一方的主体性或话语权,而是一种将人类包裹在其中的、来自技术主体的宠溺感。对于这个作品中全然AI式的语言质感,它们到底是bug还是feature呢?我们无法也不必站在人的标准上进行评判,就像我们无意站在主流或者科幻的美学立场上评价和批判,而是尝试理解正在发生的变化一样。
《零号》《城市森林》和《蓬莱的种子》就完全是另一些东西了。它们的作者想写的是毫无异议的科幻,只是各自的理解有所不同。作者们似乎完全不去考虑让科幻成为一只容纳旧情绪的新酒瓶,而是让它本身成为对象——从正面去书写人机共生的现实、废墟上的重建、新星球上的成长。
《零号》极其认真地提供了一个完整的科幻世界观:大战之后的区域划分、被从历史中删除的“零号”机器人、一个从上层社会下来调查的年轻工程师,最终落在一个失忆老人和看护机器人相守的日常,以及血缘和记忆在时间中的重新浮现。作者的叙事带着类型文学的训练痕迹:情节反转和身份揭示都显得熟练;至于更高的、在刘慈欣式科幻所树立的审美结构里,那种对原创性的审美意象和意境的追求,自然需要更长时间来省思和生长——这种从正面构建一个完整世界并将视角聚焦到人与人之间温度上的耐心,已经是当下写作者们所共同渴望呈现的了。
《城市森林》在世界设定上同样丰富乃至于严肃。在意识层面的立场上,小说也提供并抵达了一定的深度:接受变化,甚至接受变化最坏的形式,然后强调人的韧性、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结尾的科技巨物,成为孩童攀爬玩耍乃至征服的对象——对它进行寓言式或预言式的解读毫无价值,科幻要呈现的只是它所呈现的场景本身。不过,小说的叙事手艺还有打磨空间,人物情绪可以更充分,世界观的框架也可继续深挖。
《蓬莱的种子》则干净得像一幅插画。它戏仿《史记》的纪传体,写一颗新星球上的少女成长故事。这正是我们在上个世纪末最期待的那种明亮而温婉的故事,只是它诞生在一个未来已经抵达的世界里——此时我们需要的就是未来的未来了,而不只是已经到来乃至于正在失去新奇性的未来本身。
话说回来,重要的也许还不是已经抵达此地——或者别处——的未来,而是对未来的期待。欧美科幻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就转向一系列“过去的未来”,或称“复古未来主义”,以期在显得绝望的当下,从尚抱有对未来的希冀中找寻其他的可能性。我们的幸运之处正在于此——未来的抵达和对未来进行言说的冲动几乎是一起在大众层面上降临的,而对变化的适应、对消逝的怀恋,就成为最普遍的情绪——只不过别太科幻、太遥远了,我们仍然需要一些共通的情感寄托方式:寻找某些物质性的载体,以保留关于永恒、不变的安全感。
我们在这个小辑当中看到的,是这些物质载体,以及其中所寄托的情感——尽管时常是幻象——正在不可回避地迁移。在《黑沙》里,情感和记忆尚且可以寄存在黑沙、火山岩、墓碑和文字里——那是技术尚未接管时,人把感情交给地质和文字的方式。但随着电子猫、仿生人、看护机器人的出现,情绪失去了基石。普遍的反讽在这个时候出现:变化不仅改造了我们生活的世界,也改造了我们“如何舍不得”这件事本身。留恋开始自带技术格式。
说到底,“适应”与“留恋”几乎总是同时发生的。科技本身应当带来惊奇感,尽管当下它们所能撑开的审美空间,在世界范围内都在缩减。中国科幻当下的探索,应对的问题和困境与欧美科幻曾经的堕落相似,但多少还保留着对科技和科幻本身的尊重——不论是否理解。科幻正在做的,其实是主流文学本应该做但这些年越来越难做的事:理解一个快速变化的、高度技术化的现实。我们已经目睹,一批仍然怀揣着理解和反映现实的前辈作家,在面对快速变化的时代时,也面临着不小的挑战。不过空间和变化仍然存在。作家们总是敏感和娴熟地擅长在变化中找寻那些亘古不变的东西,那么自然也能够去书写转瞬即逝但在那一时一地创造了价值、发挥了影响的技术本身:我们生活的这个现实,已经不是旧文学经验的舒适区了。
当下创作的意义,或许正在于它们诚实地记下了变化抵达的那一刻,人如何一边适应,一边留恋。科幻总是以为,对一个正在消逝的当下的提前哀悼,是仅属于那个文类内部的特权。但显然事情正在变化。
把落点从星空挪向日常,去发掘在旦夕之间的惊奇、超越和结构,是当下写作者的共同任务。只是他们也不得不去认真地像启蒙运动和浪漫主义时期的写作者们一样,尝试去摸索和理解科技的逻辑和审美。留恋是为了更好地活过变化。别让科幻自己也变成一桩需要被留恋的旧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