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宿颖，本科毕业于山东大学，纽约大学硕士。作品见 《小说界》 《青年文学》 《今天》《橡皮》《青春》《山西文学》等杂志。出版有小说集《禁止抒情》。

在他们分开前夕，她曾告诉他，占星师说她的星盘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会感情不顺。她当时根本没当一回事，因为她早已感到遇见他就意味着这种厄运的结束。所以她当时就把这话转述给了他，并没有丝毫担忧的情绪，只有些迫不及待，她想趁机刺探一下他的态度。令人没想到的是，她的小聪明反倒加速了命运的再次显现。他当时听了这话，没有做出任何她意料之中的反应，可以说是没有反应，他似乎比她更相信命运的安排，也许只是因为他更了解自己，他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顺遂的感情。他一直努力隐藏的秘密居然被一个什么占星师意外说中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这一点，他只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爱是洪水猛兽，他是这么想的。他只想要轻盈的、有退路的交往，说了的话可以相当于没说，动了的心只为自己跳动，没有证据，没有把柄。毕竟，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原先他可以长久围着她转，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她不动心，她是一块石头，是一面镜子，无论他怎样手舞足蹈，都只是在她的表面投影。他需要这面镜子。在这面镜子而不是别的镜子里，他能看见更好的自己。他知道她不会看见他，虽然偶尔他也渴望被看见，但终归还是不看见的好，这样他就不会被评判。可是，突然有一天，他长久的热情似乎感化了她，这颗石头活过来了。她突然动了，吓了他一大跳。她开始主动，向他展示热情，就像他当初对她的那样。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不知所措。他强装镇定，努力让一切如常，来掩藏自己的恐惧。她本不应该动的，他在心里抱怨着，她就不应该主动，一次都不要，她只要在我找她的时候回应我就好，哪怕不回应也好，也好过现在。如果她永远是一颗石头，他本可以永远爱她。

可她以为感情是相互的，人不是石头。如果仅仅是热情，哪怕是持久的热情，她也不为所动。然而，自从她意识到那不是热情，那是爱以后，他们的关系反转了。她很想马上做点什么来回应这份爱，她想做点什么来享有这份爱。她也是有点不知所措的，不管她有没有意识到。果然，她做错了，她做得越多，错得越多。果然，人没有那么容易待在爱里。她变得很需要他，她渐渐忍不住占据他的时间和注意力，并且认为理所应当。以往他会来找她，分享见闻或是嘘寒问暖，她知道他在占据她的注意力，甚至可以说是争夺她的注意力，只要此刻她的时间用在他身上，就没有用在别人身上。就是诸如此类的小心思，渐渐让她发现了他隐藏的爱，竟然有人用索取来表达爱。他表达得那么隐晦那么曲折，以至于她渐渐明白那不是什么表达而仅是出于本能。而后来她对他的索取，则是在行使自己因为被爱而被赋予的权利，那时她以为自己拥有这项权利，就像她看到的其他情侣会做的那样。可是她错了，爱不带来任何权利。当你以为你拥有了爱就拥有了什么的时候，你连爱也会失去。

爱为什么这么难？连被爱也这么难？关于这一点，他一直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想要那种点到为止的感情。他也不是没有做过任何努力。他不知道为什么简简单单事情他就是处理不了。当他发现了自己的感情的时候，一切也就结束了。就像你以为的镜子，突然发现那不是镜子，那是一面玻璃，而且玻璃后面有人。你的一举一动都被看见了，你的陶醉你的忘情原来都被看见了，除了羞耻，你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你只想逃。这时，玻璃后面的人却夸赞你的身姿多么优美动人，无论这些赞美多么真诚，在被吓坏了的耳朵里听来，没有别的，全是羞辱。

那次，她去找他，一切都很好，她以为度过了那一晚，他们就能在一起了。在外面逛了几天后，他们已经无处可去，最后一晚在江边待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她往四下看了看，说没人了。他以为她在催促他，说那回去吧。因为是随手打的车，他坐进了副驾，告诉司机他们各自的目的地。她坐在后排，想着明天一早她就走了，最后一段车程了，他们都没坐在一起。她还有话要说。他们还没在一起。于是她想到了给他发消息。坐在后排的她，给坐在前排的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喜欢她。最后一晚了，明天她就要走了，有些话再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说，但她也不确定该不该说，怎么说。因为太紧张了，她的话只打了半句就发出去了，所以她不得不把这个问题问了。她看见他低头看了手机，打了字。她看手机，他否认了。他说他们是朋友。她飞快回了一个好字，就把手机拿开了。她想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但是看不到。他没有再对她说话。她再也没对他说话。后来，他开始找司机说话。前边开着窗，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他和司机有来有回，形成一种氛围，好像只有他俩，她并不在车上。他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再理她。到了她的酒店，他侧了一点头对她说，你到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也并没有看她，语气中还带着一点愠怒。她感受到了他的敌意，错愕地下了车。车门关上的一刻车立即开走了，简直迫不及待。司机还真和他成了一伙的。她有种被抛下的感觉。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感觉。自己所做的所有错事，都是因为她有了这种感觉。

AI告诉她，她的热情只是火烧空山，可她已经厌倦了爱上一个幻影然后幻想破灭的叙事。能不能有点别的？她面对这毫无新意的说法甚至感到愤怒。就是这么简单吗？占星师说造成她感情不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她总在看清一个人之前就先爱上他。她承认，她不知道怎么看清一个人，她也总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她总是犯这样的错误。

她的上一段关系开始得出奇顺利。那时候太年轻了，别人说两句附和的话她就以为和人家灵魂共鸣了。那时候以为有一个陌生人愿意走进她的生活，以为自己被选中了，她就再也不肯放人家走了。从此的若干年里，两人互相囚禁，互相绞杀。她还以为那是爱。她愚蠢得要死，这是那个人对她的全部印象。因此，他就像对待一个傻瓜一样对待她，而且屡试不爽。这个傻子在这些年里也表现得确实像一个傻瓜一样完全听命于他，这一再加深了他对她的印象，也使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她完全不知道这些，还以为他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看见她、接纳她的人，且是站在高处看见她，因此对他更加依赖。他对她的种种贬低和压制没有令她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反而使她更加确信，他站在比她更高的位置。“他人眼中的我们不是我们，我们眼中的他人才是我们自己”的道理，他们根本不懂。于是他们就和想象中的对方相处了若干年，除了不舒服，没有人察觉到哪里不对。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没有谁的生活是一帆风顺。她渴望的被理解被看见始终没有实现，她以为那就是她应该过的生活，是她的命运。

但她以为这次不一样了啊，他们是从朋友做起的。她能感受到这个人尊重她，爱护她，因此她知道了自己是值得被尊重、值得被爱护的。（这么简单的道理对她犹如神启。）她能感觉到他们相处愉快，而不是为了和对方在一起而骗自己是愉快的。（她已经学着对自己诚实了。）如果连这次都还是那样，都不过是幻想，爱情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不过都是幻想。“要等待那个真实不虚，愿意为你付出，愿意承担责任的人，”占卜师说，“在你未来的道路上，会有这么一个人会出现，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还需要等待，你要有耐心。”我可以有耐心，她想，但如何不带幻想地去爱？可以不带幻想地去爱吗？

在漫长的等待中，她一直困惑不解。而一个寻常的晚上，在她的卧室里，她正准备睡觉，毫无征兆地，她居然轻轻放下了幻想。那天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她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如果他现在出现，就像她曾经日日夜夜所期盼的那样，还像从前，给她发消息，找她聊天，和她分享日常，她觉得自己可能未必想听。她是否会觉得那是一种打扰也未可知。这个想法冒出的时候，她对自己感到陌生。在她的脑海里，他的生活一成不变，那是因为他的消息从未更新，而她已经不想再回到过去。于是她发觉，他留给她的不是回忆，而是幻想。彻头彻尾的幻想。她因幻想而幸福，也因幻想而受苦。她曾总是想着未来里有他（她知道这个想法是他植入她的大脑的，他并不无辜），而当拥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她就再没有勇气撤掉仅仅是这一个想法而带给她的无限支撑。

她不再幻想着他还爱她，不再幻想自己爱对方，不再幻想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这一切或许是真实的，但她不幻想就全不存在。一切都消失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没有垮掉，她稳稳地坐在床上。她希望从今往后每晚都是无梦的睡眠，她希望自己戒掉不由自主的精神劳动。也许她也不是想通，只是疲惫到一个极限了。梦想令人疲惫。这不是一个幻想破灭的故事，她感到一丝庆幸。她觉得这是一次微小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