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天津文学》2026年第10期|林希:八爷(外一篇)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10期 | 林希  2026年10月23日08:16

编者按

《八爷(外一篇)》是林希“沽上纪闻”系列短篇小说最新作品。旧时脚行,三教九流,无所不遇。《八爷》《吃亏阴丹士林》写沈八爷和许小六在日常营生中遇到的各色人事,从中见出小人物的生存之道,以诙谐笔调呈现地道的天津市井底层经验。

八爷

八爷,姓沈,河东沈庄子人。

沈八从小跟着脚行干活儿。说到脚行,年轻人有误解,天津许多胡编乱造的电视剧,编的都是脚行打架的情节,其实脚行不是打架的,脚行是干力气活儿的。脚行最简单的活儿是拉地牛。一件几十吨重的大家伙,放在地牛上,一队人,一人一个绊,挎在肩膀上拉着地牛走,还要吆喝着号子:“来着吧,高抬腿呀,挺腰板呀,谁要是不使劲呀,谁是我的儿呀……”一队脚行,拉着地牛干活儿,前面得有个小孩儿提灯,大白天提灯干嘛?没用,只是规矩,这叫“童子引路”。有了童子引路,一路平安,要的是个吉利。

八爷长大了自然就进了脚行,跟大伙儿一起拉地牛。八爷能喝酒,一顿酒没喝二斤,不算汉子。这一天,八爷又喝高了,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走到法国老铁桥

根儿,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顺势就睡着了。睡梦中突然被人狠狠地踢了一脚:“这是你睡觉的地方吗?”

睁开眼,认识——地头蛇,专门干脏活儿的地痞。八爷立马站起来,唤了一声“爷”,抬起腿想走人。没想到那个地痞一横胳膊,拦住八爷,眼睛往地上一扫。八爷看见地上放着一个大麻袋,系着口儿,麻袋里面还有个活物挣扎着,“唔唔”地发出声音。地头蛇嘴往桥上一努,八爷明白,这是让他把麻袋背上大桥。八爷过去拾起麻袋,好重,得有一百多斤,往桥上背吧。才背上桥,地头蛇塞给八爷一个“袁大头”,八爷明白地头蛇的意思,是叫他把这一个麻袋从大桥上扔进河里。八爷在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种事听得多了。

八爷把麻袋背上法国大桥,一路上麻袋里面的活物就不停地挣扎。地头蛇看着八爷把大麻袋放下,掏出一把枪。八爷也不敢看是真枪还是假枪,立即说道,这块“袁大头”,算是我的赎罪钱。说罢一扬手,把那个“袁大头”扔河里了。然后用力搬起大麻袋,咕咚一声也扔河里了。

河面上溅起好大一阵水花儿。

跟在八爷身后的两个恶人,一拍巴掌,喊了一声“好利索”,夸奖八爷有力气。立即召唤八爷,喝酒去。八爷说,没钱。

刚才不是塞给你一块“袁大头”了吗?

八爷说扔河里了,那是我的赎罪钱。

傻小子,大洋钱是往河里扔着玩的吗?嘿嘿,我们喝酒去喽。说着,两个恶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看着恶人走远了,八爷跨过大桥,一跳,跳进河里。沈庄子人,水性好,河面连个水花儿都没有。

八爷为什么跳河?八爷干脚行这么多年,桥上桥下情况熟悉得很。拉地牛,桥底下的情形有你嘛事?不对,拉地牛很多时候是带私货的,怎么过河?看见宪兵队过来。往河里一扔,面不红心不跳,等宪兵队过去,再捞上来,又是一笔小财。

刚才,八爷把大麻袋往河底下扔,重起轻放,瞅准了浅水草甸。看着恶人走远了,八爷从桥上跳下去,把大麻袋拉过来,里面果然一个年轻人,斯斯文文学生气,还好没有摔伤。先把学生嘴里塞的毛巾扯出来,解开学生身上的绳子,那学生跪在地上给八爷磕了一个头说:“谢谢您了。我是一个学生,在学校召集同学们读书,三青团……”学生还要往下说,八爷打了学生一巴掌:“你跟我说那个干嘛?过河!”说着八爷一扬胳膊,夹住学生,一个猛子就把学生送过河去了。学生问八爷:“您老尊姓大名?”

“唉,你问这个干嘛呀?”一脚把学生踹跑了。

八爷做了这么大的好事,好人好报呀,四十来岁,女人去世,留下一个女儿,这孩子小时得过小儿麻痹,留下残疾。八爷干活儿拉地牛,放不下孩子,背着个残废孩子,不能拉小绊,弟兄们厚道,让八爷还在前面提灯,八爷不干,说自己不能抢孩子活儿,就凑了几个钱,做小买卖,在路边卖纸烟火柴。每次弟兄们经过,八爷就扔给大家一盒“大前门”,弟兄们跑过来给钱,八爷不要。“有赚头,有赚头。”表示小买卖生意不错。

过了好多年,女儿长大了,这孩子聪明,不能走路,但练了一手好厨艺,做得一手好菜。逢年过节,八爷把弟兄们请到家来,让女儿给队里的哥儿几个做一桌大席。吃饭间说闲话,有人说,旁边一家工厂,几年前出了一次事故,修理厂房,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好不容易救过命来,记忆力没有了。八爷若是看着中意,就让两个孩子凑合凑合。八爷说人民政府好,若是过去,就得活活饿死。他没意见,孩子也同意,这事就成了。

孩子成家之后,八爷给他们管日子,每天上街采买,看见什么好买什么,黄花鱼、大螃蟹、牛羊肉,天天必有,孩子厨艺又好,吃得八爷和女婿白白胖胖。

哈哈,八爷享大福了。

事隔多年,山东一位干部来到天津,寻访到沈庄子找八爷说事,话茬儿越说越对,原来是八爷从河里救起的学生。这位干部站起来,向八爷鞠躬,感谢当年他的救命之恩。八爷扶起这位干部说:“免礼免礼,三青团做恶事,看着不管,还是人吗?”干部请八爷吃饭,饭桌上摆着一瓶茅台。八爷一笑,说:“这东西不合胃,还是咱们沈庄子老烧锅,那玩意儿过瘾,没有二斤,不是汉子。”

哈哈。

吃亏阴丹士林

阴丹士林是一种颜料,分为红、蓝、黑三种颜色,这种颜料是从外国传进来的。中国制造的阴丹士林俗称蓝锭色,质量也属上乘。

阴丹士林染布,颜色牢固。阴丹士林布从新穿到破绝对一个颜色。那时候,最贵的布,叫双面卡。阴丹士林卡其布,是有身份人的标志。商号大老板,穿上一件阴丹士林卡其布长袍,处处远接高迎,走路都敢高抬靴子,坐胶皮车,到地点下来,随手赏多少,拉车的不敢争辩。

天津街面上敢穿阴丹士林卡其布大褂的起码是大东银行董事长、警察局局长,在路上,车辆让路,警察敬礼,就这么牛。

嘿嘿,今天拉胶皮车的许小六,就有了这么一件阴丹士林卡其布大褂。

许小六和他老爹拉胶皮车。他爹拉白天,晚上下工回来睡觉。许小六接过来,拉起车把就出车。这一夜,许小六挣的车钱顶他老爸挣三天的。许小六有什么秘诀能挣这么多的钱?他也不和别人抢生意,他有自己的好地方——天津租借地的维格多利舞厅打烊总要在后半夜,再有几处暗门子,都要在天快亮的时候才有人出来,而且这里跑出来的爷都大方,到地方随手一扔,就是好几块大洋。

这一天许小六拉着车子转到一家暗门子小胡同,醉了吧唧晃晃荡荡地走出来一位爷,一把拉住许小六,坐上车子就呼噜呼噜地睡着了。许小六转身问这位爷去哪儿,这位爷踹了许小六一脚,又睡着了。

许小六拉着洋车转了几圈,停下洋车,喊了一声,到了。这位爷猛然下车,扶着墙头,醉醺醺要走。许小六向这位爷要车钱,这位爷回身冲着许小六骂了一声“妈妈”,硬是走了。

许小六不是吃亏的人,醉鬼骂了许小六一声“妈妈”,小六回骂醉鬼三声“奶奶”,“奶奶的,白拉一趟!”骂过之后,抬头一看,咦,车上有东西,近前细看,蓝布长衫。再摸摸,卡其布,好东西。走到路灯下面再看,阴丹士林。得了,顺路拐进鬼市儿,随手扔在一个摊上。鬼市儿,买的卖的都是小货儿,小货儿者,不干净的东西,拾来的、偷来的,顶贵的小货儿没有超过3角钱的。今天这个小摊儿伙计不识货,一手把蓝布长衫扔了出来,不要。

“咦,这玩意儿你不要?好货。”

“玩儿去,你找死呀!知道介是嘛玩意儿吗?”

“嘛?”

“披上这件‘老虎皮’,进饭馆吃饭不要钱。”

“有这好事,我披上这张‘老虎皮’,涮羊肉去。”

说罢,许小六披上这件‘老虎皮’,进了一家大饭馆。掌柜一看,进来这么一位爷,当即明了,塞过来一沓钱,说:“爷,我叫辆车送您老回家。”

“我就是拉车的。”

“您老就是拉车的?”

“你看饭馆门口那辆胶皮车,就是我拉过来的。”

“您……您……您……您老是真不懂,还是跟我们逗着玩?”

“大掌柜,有话您就直说吧,我真不懂。”

“哎呀,这么着,我看您老还真是一个‘棒槌’,我直接跟您说吧,阴丹士林卡其布大褂是官面上的人穿的。您老再看这长衫里面有一个小牌牌儿,知道这个小牌牌是干嘛的吗,蓝衣社。”

“蓝衣社是干嘛吃的?”

“蓝衣社是干脏活的,海河常常捞上来大麻袋,里面塞着大石头……”

掌柜话没说完,呼啦啦闯进来十几个人,一把揪住许小六的衣服领子,揪出去就是一顿臭揍,边揍边骂:“跑这儿蹭饭来了?”

“哎哟,大哥大哥,干嘛打我?干嘛打我?”

“打你是便宜的。”

路上有好心人过来说情:“几位高抬贵手,他就是一个‘棒槌’,一个‘枣木棒槌’。”哈哈。

……

许小六被打得鼻青脸肿,从地上爬起来,掌柜好心眼儿,把他扶到胶皮车上,歇一会儿缓过精神。自己回家吧。

【作者简介:林希,原名侯鸿萼,1935年生于天津,师范学校毕业,做过老师、编辑,1980年回归文学工作岗位,从事专业写作,出版有诗集4册;后改写小说,出版长篇小说4部、《林希自选集》12册,《“小的儿”》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