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2026年第10期|陈宏伟:山河云途
江布拉克草原
远处是巍峨的雪山。
现在是六月酷暑,即便我站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口,那连绵起伏的天山脊线之上,依然顶着一层终年不化的白雪。那不是普通的雪,那是冰川,是时间的固体形态。我站在草原上,仰望着它们。积雪堆积在巨大的山体凹陷处,呈现出一种冷硬的、近乎于蓝的白色,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每一次抬头,我的心都会微微一动,带着一种神经质般的担忧。因为全球变暖,冰川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却又不可逆的速度融化。我仿佛能够感受到有细小的溪流正从雪山的雪层下渗出,那是雪山融化的眼泪。我害怕哪一天,当我再次抬头,那圣洁的白色消失不见,只剩下赤裸的、丑陋的褐色岩石。
我真心希望冰雪厚一些,再厚一些。那不仅是美景,更是天山的保护层、地球的生态屏障,是下游数百万生灵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只要雪山还在,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安稳的。
雪山下面,是雪岭云杉的领地。
这是一种极其孤傲且神圣的树种,它们像一群严守纪律的卫兵,整齐地站在雪山之下、草原之上那狭窄的过渡带上。它们不像中原山林里的树木那样杂乱无章地拥挤在一起,而是保持着绅士般的间距,一棵一棵,独立而又团结。走近看,云杉的树干笔直得令人惊叹,直插云霄。树皮呈现出一种铁灰色,布满了裂纹,像披着厚重的铠甲。每一棵云杉的树冠都尖锐如矛,刺破山间云雾。风穿过林子,不再是呼啸,而是一种深沉的、浑厚的轰鸣,像管风琴在低声奏鸣。它们是雪山的护卫,也是草原的屏风。它们用墨绿色的剪影,衬托出雪山的洁白,也框定了草原的边界。
穿过幽暗静谧的云杉林,眼前豁然开朗,便是近处那铺天盖地的草原了。
江布拉克的草原完全颠覆了我对草原的认识。它不是一马平川、坦荡如砥的“平面”,而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绿浪”。整个草原像是一个巨大的、掀起波澜的绿色海洋,继而被凝固定格在那一瞬间。
这里的草不是细弱的嫩草,而是长得极深、极密,像厚厚的地毯。我忍不住脱了鞋,光脚踩在上面。那种触感很奇妙,松软中带着弹性,脚掌陷进去,能感觉到泥土的湿润和凉意。
我奔跑。在起伏的草原上毫无目的地奔跑。上坡时气喘吁吁,下坡时顺势狂奔。我张开双臂,想象自己是一只将要飞翔的鸟。我行走。沿着牧民留下的车辙印慢慢踱步,路边的野花沿途盛开,金莲花、老鹳草、野罂粟,它们不管有没有人欣赏,只管把自己最浓烈的色彩奔放地泼洒出去。我躺下。找一个向阳的缓坡,脸贴着泥土,眼前的蓝天与白云仿佛从未受到任何污染,随便拍照都极为“出片”。
凌晨五点,天光微亮,我爬上最高的山包去看日出。四周还有寒气,雪山的顶部已被悄然染成一片胭脂红,像少女羞涩的脸颊。紧接着,就在云杉林墨色的尖顶之上,太阳猛地跃了出来。金色的光线如利剑般瞬间扫过大地,草原从沉睡中被唤醒了。
傍晚时分,我静候日落。夕阳沉向草原的尽头,我们的影子被光线拉长。牧归的羊群缓缓走在金色的草场上,牧羊人骑着骏马跟在后面,这种田园牧歌的生活像正在发生的诗和远方,让我这个从水泥森林里来的人无比嫉妒。
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那些山坡上的麦田。
起初,我以为是草原的一部分,直到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麦子。但这麦子和中原的麦子完全不同。中原的麦田是平整的,被水渠分割成方格,而这里的麦田顺着山的坡度层层交织,宛如叠叠海浪。我蹲下身,抚摸那些麦穗。它们比中原的麦子矮,茎秆粗壮,颜色是一种深得发黑的绿。我抓了一把土,干硬、粗粝。朋友告诉我,这里的麦田不用灌溉,收成多少,全凭天意。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
在中原,我们种水稻担心干旱,种麦子担心水淹,种果树、种菜担心虫害……我们每天都试图去对抗自然,去征服土地,恨不得把每一滴水、每一粒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那种“人定胜天”的执念,让我们活得像拧紧的发条,一刻也不敢松懈。
江布拉克,哈萨克语的意思是“圣水之源”。在这里,我看到了另一种生存哲学。
这里的麦子和草一样,和云杉一样,只是活着。它们接受雨水的洗礼,也接受干旱的考验。收成好,是天的恩赐;收成不好,也是天命。它们不争不抢,不急不躁。草原教会我们,生命不仅要辽阔,还应从容。
生命应该像草原,有起伏,有荣枯,有风雪,也有暖阳。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像云杉一样,静默地生长;像雪山一样,哪怕消融,也要化成水,去滋养下游的土地。
辞别江布拉克,我行囊空空。所带走的,不是一张照片,也不是一段视频,而是雪山的清冽、云杉的沉郁、草原的温柔。我知道,无论以后遇到什么风雨,只要想起江布拉克的草原,心里就会踏实几分。
福清木棉
我年少时读到一本诗集,里面有舒婷的《致橡树》。“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落地生根。我把这首诗抄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一棵树。生在大别山区,我从未见过木棉,只能依靠想象。我理解的木棉大概是一种类似蜀葵的植物——茎秆笔直挺立,花朵明艳热烈,身姿英气挺拔。即便静默伫立,看上去也很飒。这份纯粹的想象在脑海里反复勾勒、层层沉淀,渐渐成了我心中对木棉的刻板印象。
直到广州街头的那棵树,颠覆了我所有的执念。
那是暮春三月,广州的木棉正值盛花期。我从居所出来,一抬头,一棵巨木从冠盖如云的百年榕树旁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身姿傲然,气势磅礴。它的枝头无一片绿叶,唯有繁花灼灼盛放。鲜红的花瓣厚实而饱满,色泽浓烈得近乎炽热,一朵朵、一簇簇,在风里纵情摇曳、舞动,像永不熄灭的烈焰,点燃了整片天空。我静静伫立树下,仰首凝望,有点失神。那炽烈的红像某种铿锵有声的宣言,又像坦荡赤诚的生命表态,热烈、无畏。它身旁的百年榕树虬枝盘曲、枝叶繁密,而这株巨木竟能冲破榕树的遮蔽,高出一截,挺拔孤绝,傲然独立。路人告诉我,这是木棉,南国独有的英雄树。
我忽然顿悟,真正的木棉从不需要依附谁、映衬谁。它不必刻意站在谁的身旁——它本身就是风景。我在那条街上徘徊许久,路旁的木棉一棵连着一棵,每一棵都身形高大,每一棵都在蓝天下酣畅淋漓地盛开一树红花。偶有凋零的花朵笔直坠落,溅红一地,仍然像留存着最后的炽热温度。这就是我惦念多年的木棉,我对它的误解太深了啊!
此番来福清,初衷是奔赴瑞岩山,探访山间隐匿的摩崖石刻。行至山道,我竟遇见了另一种模样的木棉。
正值五月,山道蜿蜒曲折,草木葱茏青翠,清风时时吹过,山林静谧宜人。路边有一排树,枝头不见花,只有一团一团蓬松洁白的棉絮,错落挂在枝头,随风轻轻颤动,宛如树上悬着一个个毛绒绒的小小鸟巢。遇见不认识的树种,我喜欢打听名字。同行的朋友说,这是木棉。
我凝望着它,久久不敢置信。
友人看出了我的诧异,缓缓解释道,木棉的生命力强,适配性高,在南方广袤的土地上,因地域、气候、海拔的差异,会长出截然不同的姿态。广州地处低纬度平原地区,温热湿润,木棉便长成参天乔木,挺拔巍峨。而福清纬度稍高,这些木棉扎根山野,受土壤、气候的制约,便生得矮壮敦实,少了几分凌厉锋芒,多了些敦厚柔和,乍看之下,竟像一株发了福的发财树。
我心生好奇,缓步走近树下,抬手轻轻拨开一团蓬松的白絮。绵软轻盈的棉絮层层包裹,絮芯里藏着细小的黑色种子,粒粒饱满。有风吹过,白絮裹挟着种子飘飞起来,越过山道,掠过草丛,向着山野的四面八方散去,轻得几乎看不见踪迹。
同是木棉,一个以燃烧诠释生命,一个以飘散书写从容。
广州街头,它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树,热烈磅礴。瑞岩山间,它是温柔内敛的白絮树,自在安然。这两种模样,皆与我年少时的片面想象相去甚远。截然不同的形态,像是木棉跨越时空,赠予我不同的生命答案。我无从判定哪一种才是木棉的“本真”——它们都是木棉,皆鲜活、皆完整、皆真实,只是在不同的地域,以不同的方式活成了不同的姿态和面容。
后来读到舒婷的访谈,才知道《致橡树》的创作渊源。这首诗歌写于厦门鼓浪屿,当地并无橡树。橡树是诗人心中伟岸、耐寒、坚贞的精神象征。而木棉,则是她在南方亲眼所见的树种。自然界里,橡树与木棉本不同属,一北一南,山海相隔,注定无法并肩相依。所谓“站在一起”,只是诗意的虚构。
这一切,与我年少时将木棉想象成蜀葵的认知偏差何其相似。我们总喜欢用自己有限的所见、所知、所历,去描摹那些心向往之,却未曾抵达的美好与远方。我们习惯于用固有的认知框架去定义事物,却忘了世间万物皆有万般姿态,从来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
广州木棉热烈如火,倾尽所有绽放锋芒,活成万众瞩目的风景。福清木棉沉默结絮,随风自在,守着内心的安宁。草木如此,其实人生同理。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人生模板,也没有千人一面的成功模样,顺着本心、适配境遇、扎根生长,活成自己独有的姿态,便是世间最好的绽放、最真的圆满。
至于《致橡树》中木棉无比倾慕的橡树,我再熟悉不过。大别山区的橡树,当地人俗称麻栎树,山野间随处可见。它的木质坚硬,纹理扭曲,几乎不成材,做不了栋梁,也打不了家具。它唯一的用处,是在深秋砍伐之后,烧制成质地紧实的木炭。橡树炭的优点世人皆知,那就是耐烧。大别山区的橡树炭,每年都出口日本。
【陈宏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发表小说作品一百多万字,入选多种选刊及年度选本。著有长篇小说《陆地行舟》《河畔》《过眼》等。曾获杜甫文学奖、茅盾新人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