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2026年第10期 | 刘汀:空山(节选)

刘汀,作家,诗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出版有长篇小说《生活启蒙》《布克村信札》,散文集《浮生·聚散》《老家》《暖暖》等,小说集《叙事概要》《中国奇谭》等,诗集《我为这人间操碎了心》。曾获十月文学奖、百花文学奖、丁玲文学奖、陈子昂诗歌奖、《中篇小说选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双年奖等,作品进入多个年度榜单。有作品被翻译成韩文、越南文在相关国家发行。现居北京。
他在爬北京周边的一座小山,山有个名字,他却进门之后就忘掉了。他心里惦念的是,某个时刻,消息会从四面八方传来,把他的世界笼罩。他也并不是刻意在等,只是在山路上行走时,身心基本是放空的,会有平时不甚在意的事儿跳出来,把空的地方占据。
此处算不上景点,路也因失修而残破斑驳,进山后更甚,常遇见山洪冲垮的水泥桥,河沟里半腐的枯木和岸边绿树相对,令人难免唏嘘。如此,少了人和人工的痕迹,倒可以当作是有些野趣,不至于觉得白来一趟。
京郊那么多景致,何以选这里呢?不知道,无非是和之前的周末出游一样,妻子被某位朋友推荐或看了网上的消息,转发给他。意思明确,他懒得再动心思,便说好的,周末就去。车载导航便把一家三口送到了这座山面前。闲游嘛,去哪里并不重要,只要出了家门,便算是成行了。
是秋日,天气极好,儿子一直在最前面,跑跑跳跳,时而捡拾一枚野果,时而被某只鸟儿吸引。他的快乐是真快乐,浓度很高。可以理解,不过五岁,疫情就占了一半,他能出来的机会的确不多;又临近幼小衔接,aoe、天地人、ABC已经安排上,紧箍咒正在越念越紧,难得可以再做回单纯的孩子一天。妻子天性喜欢自然,爱野行,此刻掩不住的欢喜和雀跃,手机拍照不停。她不计较照片质量,是拍照这个动作,让出游显得特别有仪式感,仿佛拍下的景物,从此就是她的了。相较而言,他有些冷僻,更像是在扮演一个陪伴者的角色,一个没有下班的生活NPC。但在晴朗的山林里,心绪总还是以静谧为主,甚至有些透彻,如果没有那个消息就好了。
他一边走,一遍刷手机,消息蓦然间满屏,他像是置身在烟花中心。他不自主点开,匆匆一览,可预见而不想见的结果轰然而至。
天空突然晦暗起来,有一朵黑云把阳光遮挡住。那黑云不算大,不过久久不曾飘动,阳光也就一直无法再照过来。他这才警觉,其实心里是怀着另一种隐隐期待的,万一呢?他不常买彩票,但仅有的几次刮掉图层的短暂时间里,就是这种心态。万一中了大奖呢?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历史有时候,的确就是被一个个偶然造成的。
他忍不住笑自己,出来爬山,怎么能幻想着没有山呢?
现在好了,一切尘埃落定,他和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无奖可中。
微风把秋叶吹出簌簌之声,如千万人在私语,他听不清,却觉得十分知晓它们谈论的内容。“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初高中背过的诗,自己从记忆里浮出来,他便又获得了一点慰藉。
他快步追上妻子,等着她拍完一枚挂在枝头不肯落地的果子,说:“什么都没变。”
妻子愣了一下,说:“当然,每个秋天都是如此。”
“我是说人世,还和昨天一样,还和去年一样,还和十年前一样。”这句文艺腔的话,就这么被顺畅地说出来了。
“哦。”她随口答,“人不变,人世自然也不变。”接下来,她说了许多,抱怨生活中的种种委屈,抱怨世界的运行规律,抱怨他们一代人的命运。此前,她念叨的一直是树上残留的果子可否摘下、河里偶尔闪现的游鱼身影,以及跟儿子的斗嘴和欢快嬉笑。他有些后悔,也许不该跟她说那个消息,这样,她今天的全部旅程都将是快乐的。这很重要,一次完美的出行,能让她在下周保持心情畅快。他能给的也实在不多。
他只得告诉她,如果一个事物的本质是悲观的,那它衍生的一切都只能是悲观的。
他们谈论的不是同一件事,但这句话却同样适用。这就是这个世界有趣的地方,就像他这些年所从事的专业——历史学,越是研究,就越是发现人类不过是一头蒙眼的驴子,几千年来拉的是同一个磨盘,只是磨盘上的谷物变了而已。
接下来的山路开始变得平坦——不是物理意义上,而是感觉意义上——因为他的全部情绪都陷入到一种无力感中,他想到了命运。是的,命运,那种你绝不可更改的无处不在的力量,那种你即便意识到也丝毫无法动摇的万事万物之规律。他的思考习惯性地超越边界,所感慨的,不只是他的命运,还是他们的,一代人或者两代人的命运。所以,命运就是历史,历史就是命运?
事实上,他的生活不错,自己在研究所里做学问、教书,妻子在一家国企的宣传部门,有时间顾家,儿子活泼可爱,如果能维持住现状的话,他将度过相对完满的一生。可为什么,他却总是感到压抑呢?
他急需一句话来总结这泛滥的思绪,想不出,就翻微信里的收藏,想找一首诗。找到了,不是一首诗,只是一首诗中的两句:
他见过的表演太多了
以至于
不再相信自己是一个观众
水平仪里晃动的液体,瞬间保持稳定,他和世界之间,再次达到了某种平衡。他又忍不住笑自己,真成熟了。
这时儿子跑过来说:“爸爸,我要撒尿。”
他带他到几丛树旁边,指着树根说:“尿吧。”
“不,”小男孩拒绝,“这不是厕所,我尿不出来。”
“这就是厕所。”他说。
“有马桶的能冲水的才是厕所。”小男孩又说,“你骗不了我。”
“可这是山里,没有抽水马桶,也用不着。这里到处都是厕所,你的大小便会变成肥料,让那些树啊草啊长得更高。”他耐心地解释。
小男孩的脸涨红了,不知是尿急憋的,还是他的话让他感到难堪。他曾经思考过,自己和儿子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人,虽然只隔了三十年。这只是一种判断,这一刻,他明确感知到了彼此的距离——比他和差五十岁的祖父远得多,也深得多。
小男孩最终还是没有尿在树下,他宁可尿裤子。他不知道是批评他顽固好,还是赞赏他的原则性,这不正是刚才他笑话自己成熟时所隐隐失落的吗?
妻子带小男孩到溪流的拐弯处,那里有几块巨石,构成三角形的空间,溪水的一小股从石下流过。
这是山里的马桶,妻子说,家里用抽水马桶,山里就得用山水马桶。
小男孩终于同意在这里解决问题,并且找到了乐趣:“爸爸,这里尿的声音,跟在家里马桶不一样啊。”
但很快,刚爬到路上,他又有了担心:“爸爸,我的尿会不会一直流一直流?”
“理论上说,”他解释道,“理论上说是的,物质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只会转化。它会跟着小溪一直流,流到大河里,再流到大海里,然后变成蒸汽升到天空中,化成雨落下来,又进入到大地或者江河里。”
“那它会流到我们家的自来水管里吗?我会不会喝到自己的尿?”小男孩略作思忖后问。
他被儿子的话逗笑了,转尔却感到了某种悲伤的荒谬:理论上说,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不会不会,妻子白了他一眼,急切道:“怎么可能呢。你不知道儿子爱较真么,如果他真信了,会再也不喝水的。”
小男孩的担心很快就被其他事物替代了,他知道母亲的背包里有一瓶可乐,已经喝掉一半。他想趁气泡还没有彻底破掉前,再喝上几口。为此,他跟母亲斗争好一阵了。
他得逞了,抱着可乐瓶子跑到很前面,妻子在后面假意追。
妻子跟他说过,如果你想让儿子只喝半瓶可乐,那么一开始,你必须告诉他只能喝一口。他表示不解,妻子解释道,这样他既不会超过半瓶的定量,又会每一口可乐都感到是偏得的、意外的、惊喜的,那甜蜜超过你允许他喝半瓶。
他几乎目瞪口呆——禁不住想,似乎还有许多许多事,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在发挥作用。他又记起自己做过的一个毫无证据的论断:这个世界虽然是男权社会,但却是以女性的思维来运转的。
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游客,走了这么久,没见过一个游客。
他穿着黄色的反光背心,上面写着“巡山员”几个字。巡山员戴着一顶棒球帽,背着竹篓,右手拿一个长柄夹子。他不断把路上的塑料袋、瓶子或纸张夹进背篓。手机装在上衣口袋里,大声地播放一首十分流行的网络歌曲。
小男孩走到他跟前,摇着喝空的可乐瓶问:“叔叔,你收瓶子吗?”
巡山员笑着说:“我不收瓶子,但是我捡瓶子。我们都要讲卫生,保护环境,不乱扔垃圾,对不对?”
“对对对。”小男孩大声说,“我从来不乱丢垃圾,我是好孩子,我们自己的垃圾自己带走。”
巡山员冲他竖起大拇指。
小男孩摇晃着瓶子:“爸爸,咱们一定要把瓶子带到山下去。”
“好嘞。”他说,“那你一定要拿好,千万别掉了。”
小男孩答应着,很快又跑向前面,妻子随即跟了过去。
他看了眼手机,几乎每个微信群里都有一大叠新消息,几乎所有消息都指向同一件事。
太阳好像被谁打了一拳,山路开始晃动,天空也有些倾斜。
他发现巡山员站在了自己面前,然后,波动的一切都静下来。
他从巡山员的眼神里看出,他正等着聊些什么。也许他的内心和我是一样的,他想,他今天巡视了整座山,没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甚至,他已经几个月都没好好说过话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问对方姓名,在山里,也不能以点支烟做由头,对话是突如其来的。
“你有过理想吗?”他问完心里一惊,太扯了,太离谱了,在这空落落的山里,这么直愣愣问一个陌生人有没有理想。神经病!
“谁没有过呢?”没想到,巡山员竟不觉得尴尬,直接回答他,“但是,我们还是聊聊过去吧。所有的理想都埋葬在过去,而不是未来。”
过去,过去……
那才是真正的山。他的家就在群山之中,每座山都不是很高,可它们互相连接着,像是人和人挽着手臂,看不到尽头。十八岁之前,他从未走出过这片山峦。此刻,他置身京城边缘的这座山里,觉得空极了,大极了。而少年时,那无尽的山一点都不觉得空,相反,它们是拥挤的、逼仄的,让他常常有胸闷窒息之感。
“仅此而已吗,你的过去?只是封闭落后的山村,只是对外面有渴望?”真是奇怪,一个巡山员,如何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呢?
“当然不是。”他不自觉地回答道,“从群山中走出来,耗尽了我自己的力气,我父母的力气,甚至家里十几亩土地的力气。我是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村长拎着一桶酒到我家里,跟父亲说:等娃念完大学,当了官,让他一定把公路修到咱们村口。可笑不?更可笑的是,我父亲拒绝了村长的酒,但是斩钉截铁地说:他不修我打断他的腿。是的,就是那条路,让很多生病的人得不到及时医治,死在了半道,包括我的母亲。”
大学第一年,为了省路费和多挣点家教钱,他寒暑假都没回家。大二上学期结束,他回去过年,饭桌上的同村人问,你在北京,几天去趟天安门呀?他只能给自己猛灌一杯白酒,说,我自罚。“你无法给一座山解释另一座山,因为它们从来不能移动,从来不知道对方的位置,也就从来不知自己在何处。”他的痛苦恰恰在于,他走出去,见过了新的世界。那世界尚不属于他,融入是需要付出高昂代价的,旧世界也不再接纳他。他被夹在两山之间了。
他敞开心扉,向巡山员倾诉了自己的全部过往:如何从山沟中考取京城的大学,如何靠亲戚的接济读完历史学硕士,如何阴差阳错地入职一个研究所,如何在竞争激烈内卷的当下社会里混到现在的位置——“我的贷款还有二十年,”他说,“再有二百四十个月,我的债务才能清零。可我总有一种感觉,我欠过去的比欠未来的,要多得多。是的,我偶尔也会感到快乐,不多,但是有。”
“你呢,你的过去是怎么影响你的?”他问。
“是不是好点了?”巡山员答非所问。
“信息对等原则,我说了我的心里话,你也应该透露一些自己的秘密,至少是真实情况。”
“怎么还有点糊涂呢?没摔到脑袋啊,可能是短暂的神经错乱。”巡山员像是跟他说,又像是在自语。
他从巡山员眼睛里看到了不解,忽然间,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路上跟他对话,而是半卧着。这是室内,一间破败的屋子。巡山员的脸从晦暗中嵌出,像某个熟悉的雕像,尤其是阴影部分。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可能只是脑中幻念,或者另一个宇宙的场景。
“你家里人走了之后,你突然晕倒,我猜是低血糖,给你喂了一块巧克力。幸好今天带着,我也有这毛病。然后我把你带到了这里,你昏迷了有二十多分钟,老在叽里咕噜说话。一个字也听不清。”
旋转过的事物开始倒转,然后渐渐变慢,最终再次稳定下来。
他已经看清,自己和巡山员身处一间破败的屋子里。外面院落虽然还留有一些轮廓,但只剩这一间没有倒塌。真是破败,杂草丛生,秋虫四蹦。
他闻到一丝烟火味。
接下来,巡山员的话证实了他的嗅觉。巡山员说,这里曾是一座寺庙,有段时期,香火旺盛,但是后来上游建水库,蓄水后把进山的路淹没了,新的路迟迟没有修好,寺庙就寂静下来。时间一久,连僧侣也待不住,转到别处去了。某年夏天,雷电击中干枯的古树,引发山火,寺庙就被焚毁了。
“现在,只有搜寻那场大火的人才会想起这座寺庙。”巡山员说,“可笑的是,隔着山的,就是水位越来越深的那座水库。”
他站起身,走出屋子后回身打量。它偏离正殿,又在上风头,得以从火中幸免。这里没有佛像,没有祭台,没有香炉,当然更没有信众,但它曾经都有过。
二十年前的暑期,为了赚到大学第一年的五千块学费,他整日都在山中奔波。还有父母。他们各扛着一把铁镐,拎着尼龙袋,在太阳升起前踩着露水出门。先走十多里路,到村子西面那座青羊山脚下,然后分成三个方向,向大山深处进发。他们是去采药的,药材是当时唯一可以换取现金的东西。这种劳作,辛苦而快乐,能时时被收获所激励。如今,他能记得的唯一一种药材是远志。远大的志向,深远的意志—— 一种草药,主要作用是安神益智、去痰消肿,还可以镇静和抗抑郁。为什么要起这样的名字呢?读大学后,他一度想把名字改为远志,后不得成,改名字需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摒弃掉。
在山林中,你会忘却时间,直到太阳陡然落下山去,黑暗把一切笼罩。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才发现,夜晚的森林并不是纯粹的黑暗,有一些白日完全不会注意的植物,竟然在发着各色微光。奈何它们的光亮太小了,不足以照亮道路,但能让人感到某种安慰。他就是靠它们度过了最初的慌乱和恐惧。他知道,父母一定在寻找他,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待。
他蹲在一棵周围略显空旷的大树下,感觉到蚂蚁还是什么虫子爬上脚踝,像是在给他的血管描红。他抖落虫子,很快又会有另一只爬上来。森林太安静了,他不敢喊出声,虽然这个时刻呼救才是最应该做的事儿。心率稍微平复之后,他感到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于是,开始强迫自己回溯进山之后的所有细节:他从阳面的南坡开始边走边挖药材,路线是向西倾斜着往上的;没有到达最高的山顶,他就越过了山脊,到了这座山梁的背面;之后,他缓缓向西下到山谷;在山谷里,他沿着一道溪流往里面走,继而转向左面一个山沟,又上了左边的山坡;山坡不高,翻过后随即又下到山谷,一样是涉溪而行,直到失去方向。他突然惊醒,自己最初的位置是靠东和西判定,但后来变成了左和右,再后来就混沌一片了。不过,依据刚刚的回溯,他大致能想象出自己在青羊山的哪个位置。此刻,他如在高空中俯瞰整座青羊山,这绵延无尽的山野的腹部,就是肉身所在之处。这个视角下,出山的路清晰明了,但回到眼前,回到一棵又一棵树中间,那条路就消失不见了。
母亲遥远的呼喊声和晨曦同时降临,他从睡梦中醒来,高声回应: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许多年后的此刻,他蓦然想到,自己仍然在不停地回应着,甚至他的同时代人们,也仍然在不停地回答着这句话: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那么,这里是哪里呢?只有同时具备时间和空间的整体性视野,才能对此做出反应,而身处其中的人,根本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就像很多时刻,我们在家中发呆,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会问:谁?回答总是:我。门外的人认为,我们天然就知道他是谁,毫无犹疑。这种信任是从哪儿来的呢?
这是他多年的史学生涯里,日渐难以承受的答案,以至于,近几年的研究方向越来越偏向考古。尽管那些泥土中挖出来的各类文物,一样是无声的,一样需要学者根据蛛丝马迹去建构和补足它们的故事,但,总还算有迹可循吧。至少,它们是实实在在的,在遥远的过去有人真正触摸过、使用过。从量子力学的角度看,古人的信息量子仍然留存在这些器物上,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和今人的量子有着必然的纠缠。何况挖出来的不止是器物,更有人的骸骨。他曾盯着一地骷髅泪流满面,他们都是殉葬品,所有的腿骨都被敲断了。他哭得跪倒在地。
那一次山林迷路,成了他永恒的梦境——不是噩梦,而是只要人生陷入困顿,他就会以不同的方式重回那一夜。在梦中,也可能是在幻想中,他一次又一次飞升半空,俯视青羊山谷,定位自己的迷踪之处。
直到母亲离世,这场梦彻底醒来了,她的声音再也没在山中响起。人没法进入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妻子打电话,催促他跟上:“前面的路变窄了。”
他说马上过来。
但他想和巡山员继续攀谈:这是他此生唯一能说这些话的机会了。在他所熟悉的历史书中,很多风云际会的大事,都是在山中和渔夫樵夫聊出来的,即所谓“渔樵问答”。如今再没有砍柴的樵夫,捕鱼的渔夫也早已是另一种职业,巡山员就是他所能遇见的最恰当的人。
“您多久剪一次头发?”他问道。
“不固定,长了,不得劲儿了,就去剪一下。”巡山员说。
“你有没有想过,头发可不只是和我们的容貌相关,它还牵扯到这个世界的本质。”
“你说的是这个吗?”巡山员打开手机,从短视频里找出一个美颜过度的主播,她正义正词严地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决不能轻易损伤。所以你看,清朝入关后,强迫人留辫子,很多读书人宁死不屈。然而几百年后呢,辛亥革命了,还有另一些读书人宁死不剃辫子……
他大摇其头,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正常的理发,就是平时到理发店里那种。这样,我来复述并分析一下。”
“进到理发店,你首先要遭遇一个严肃的时刻:选择谁来给你剪头发。理发店里有一套话语,什么总监、首席、一级、二级,等等,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有何差别。网上不是有相关的段子吗,不管你选择哪个级别的理发师,最后给你处理头发的都是同一个人。要我说,这不是段子,这就是世界的本质,不管你选谁,其结果都是一样的。这是我说的第一层意思。
“你好不容易跟他们说,就来最便宜最简单的。他们并不会觉得冒犯,依然让你去洗头,然后坐在理发椅上。这时,一个发型或者发色奇怪的年轻人走过来,他们有的戴着耳钉,有的戴着链子,亲热地喊你:哥,第一次来吗,你想剪个什么发型?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层意思:你需要和一个完全不了解的陌人生描述你理想的发型,或者说,你理想中的自己。它首先考验的是我们对自身的认知到底是否准确,我们对自己的想象到底是否恰当;它更考验我们的叙述和语言能力,你得用最精准有效的语言来描述那个所谓的发型,才有可能让理发师理解它——传播学家说,信息在传递过程中会有不同程度的损耗,就像电在传输途中有损耗一样。你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就剪短一些,但也别太短,看着清爽利落,又不显得愣头愣脑……好嘞,没问题。理发师没听完就干脆地回答。他回答得如此顺畅,仿佛一切成竹在胸,仿佛get到了你的全部意思,事实是,你自己都不清楚这个描述到底指向一个什么样的自己。你内心深处立刻涌起害怕——斩钉截铁的承诺引起的从来不是安心,而是恐惧,因为你郑重其事地交付了信任,而结果是一只不是十万只盒子里的猫。不是吗?世界上一切承诺,尤其是那些巨大的闪闪发光的承诺都是如此。我们交出了怦怦跳的真心,交出全部命运,交出了骨头里的磷火,只等着他们兑现……他们不会兑现的,他们只会给你一个更大的承诺……”
巡山员的眼神渐渐严肃起来,他在思考,他被触动了。毫无疑问,他并非只是个简单的巡山员,他也有过去,他的过去层累地造就了现在的他。他没诉说,但是他有。
“就这样,理发师开始给我们剪头发。我们惴惴不安。大多数时刻,人们会闭上眼睛,因为理发师每一剪刀下去,你都会感到和理想中的那个人又远离了一分。还有时,第一缕头发刚刚掉落,你就知道这一次完了,理想彻底破灭,未来不值得期待——它的位置,它的长度,最重要的是它所引发的可能性在你脑海里轮番上演,就像《复仇者联盟》里的奇异博士,在零点零几秒之内看过了成千上万种可能性,而最终的选择也只是差强人意。
“或者说别无选择。你只能继续相信他,相信奇迹会发生,相信你毕竟无法穷尽所有可能性。万一呢?但理发师是无比自信的,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手艺,他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在你脑袋上操练,仿佛他是个艺术家,至少是个技艺娴熟的工匠。碎发满地,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它们将被扫到垃圾桶里,和其他碎发一起遭受火焰焚毁。而就在今天早上,你还在用梳子仔细梳开它们打的结,就在昨晚,你还用洗发水、护发素细致地揉搓它们干燥的身体。你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你不得不想到,在另一把更大的剃刀面前,人不过就是一根剪掉的头发而已。
“你在等那句话,等得战战兢兢。你知道它的分量,那将是一个生命的分野,一段历史的分期。理发师停下来,端详着镜子中的你。多么有趣啊,理了半天头发之后,他看的并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你,而是镜子里的你,那是你的反影,是你在一个虚空世界里的重新集结。他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他在模仿你的目光,模仿你观察自身的底层逻辑:人从来无法真正看见完整的自己,只能通过镜像所提供的画面来拼凑。就是说,我们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全须全尾地完整存在过。盲人摸象,我们才是那头大象。他模仿你,甚至在某个瞬间,他钻进你的身体,成为了你,然后问出那句话:你觉得怎么样?
“是啊,怎么样?你觉得这个既是旧的又是新的自己怎么样?那镜中人,真的是我吗?真的百分百复制了我在另一个空间吗?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吗?
“还行,你这样回答他。你只能这样回答,因为现实已经如此坚硬地立在面前,其他的答案都将导向更糟糕的结果。是的,这是我们骨子里的‘绥靖’,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的智慧,它可耻,但它有效。
“接着,理发师从你的身体里跳出来,还原为一个更高视角的角色。他开始用大他者的视角审视你了,他看到了你看不见的东西。你觉得还行,他却看出了端倪,而这些端倪都在你绝对视而不见的地方。他开始修修补补,鬓角,后脑勺,某根头发尖端,他显得那么专注而仔细,几乎是在给核弹拆除引线,几乎是把世界悬在自己的手指上。
“最后,你会得到一个不理想,但勉强可以接受的发型。这是我真正要说的意思,我们交付出去的其他信任,最后也一样会得到一个不理想,但勉强可以接受的现实。”
巡山员摘下了帽子。
巡山员是一个光头。“你说得对,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从根源上彻底断掉某种幻想。理发,我只让他们给我理个光头,剃掉一切。他们总是会问一句话:你确定吗?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确定。
“过程快极了,他们将专注地、高效地把所有头发剃掉。这时你再去看那些剪掉的头发,会有种终于摆脱了它们的感觉。头皮微微发亮,脑袋变轻了,世界在试探性地裹紧你又怕弄疼你。”
“这是你的选择?”他问巡山员。
“不,这是我的命运。”巡山员说,“我也曾认为,这是我面对这个操蛋的世界的最后的主动权。但后来,命运总会给出你想象不到的答案。”
“我不懂。”他说。
“我以为只要每次剃光头,我就能掌握对自己的头发的主动权,我就能留住最后的尊严。可我忘了更重要的事儿,那就是自然规律和偶然性。我得了病,需要化疗,所有的头发都掉光了——哪里需要去剪!哪里需要什么理发师?”
轰然一下,他感到天空漏了一个大洞,有黑色的光芒倒灌下来,淋漓在他们周身。
“难道我又晕过去了?”他问巡山员。
“不是,是我晕过去了。我也是低血糖,只带了一块巧克力,刚才给你了。”巡山员说。
“啊,抱歉。我有些糊涂了。”
“我还带着饼干,吃了两块,只不过吸收慢一点儿。”巡山员说,“有些阴天,但预报没说下雨。”
“那么,我得去找家里人了。”他说,然后有点犹豫地,“我能握握你的手吗?”
巡山员把手伸出来,他握住。那只手温热,带着些许薄汗,有种恰当的力量感。
“谢谢。”他说,“你让我觉得刚才并不完全是梦境或者幻想,根底还是真实的。我特别害怕这只是个《聊斋》一样的故事,一个落魄书生,在山野里遇见某只狐狸或者精怪……”
巡山员哈哈大笑,说:“下次出门记得带点糖,或者,喝几口你儿子的可乐。”
巡山员走到这座不存在的庙宇的门口时,已经打开了手机,短视频里最常见的那种魔性笑声顿时充满整座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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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