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中国校园文学》2026年10月青春号|王跃文:从读字到读书
来源:《中国校园文学》2026年10月青春号 | 王跃文  2026年10月23日08:00

小时候,乡下很难见到书。除了学生课本,没听说谁家有藏书。听妈妈讲,我家祖上出过秀才,旧时家里是有书的。到我爷爷这辈,却已目不识丁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村里王姓同外村械斗,我爷爷手持梭镖背插马刀上阵,是在腰间绑上厚厚古书当甲胄的。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那些曾被爷爷当甲胄用的古书,都烧掉了。我八九岁时,听奶奶叹息过:祖上是读书人,如今屋里找不出半张揩屁股的纸了。

我奶奶有个习惯,凡地上有字的纸片,她都会捡起来,喊我兄弟姐妹们念给她听。奶奶不识字,眼睛又不好。我还没上小学,就读过好多奶奶喊我念的字纸。奶奶要我念的字纸,大多是哥哥姐姐们的课本和作业本纸。那时,乡下没有哪户人家买过厕所纸,用的都是孩子们的旧课本旧作业本纸。有回,奶奶捡起地上一张作业本纸要我念,纸上是一道数学题,说中国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有多重,美国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有多重,问中国的人造地球卫星比美国的人造地球卫星重多少斤。我念完了,正要把纸丢下,奶奶却问:六儿,你讲,重多少斤?我当时刚上小学,算术课还没学过小数点,哪答得出来!奶奶笑眯眯的,念出一个数字,说重这么多斤。我记住了这个数字。奶奶也不懂小数点,她只知道斤后面是两和钱。妈妈在旁听了,告诉我们兄弟姐妹,奶奶心算能力极强。过去,家家户户都要给祠堂交“子弟谷”,用作族上清明祭祖。有一年祠堂收“子弟谷”时,管事的在旁打算盘,一家一户登记汇总。最后,打算盘的管事还没报出总账,我奶奶心算已把总账报出来了。那回,奶奶会算账就在村里出了名。

我记住了奶奶讲的中国人造地球卫星比美国的重多少,便时常去考小伙伴,很有几分得意。可我当时并不明白,奶奶为什么总要我们兄弟姐妹念地上捡起的字纸。后来才知道,我爸爸那时在生产队当会计,奶奶怕爸爸的账本纸或记账凭证掉在地上,被家里人不小心弄坏了、弄丢了。奶奶确认字纸不是爸爸记账的纸,才把它丢进灶眼里烧掉。奶奶的规矩是两样东西不能踩:掉在地上的米饭不能踩,踩了遭雷打;掉在地上的字纸不能踩,踩了瞎眼睛。火是通神的,敬神祭祖都要燃香火烧纸钱。字纸过火,便是飞升了。

家里贴大型泥塑群雕《收租院》宣传画时,我可能还没上学,也没轮到我帮奶奶念字纸。记得那套宣传画很长,茶堂屋四壁贴了三壁。我把大邑县读作大吧县,让家里人笑话了好久。我当时懵里懵懂,硬是以为那位手提布袋张嘴朝天的老妇人是我奶奶,她身前瘦骨嶙峋的光屁股小男孩是我爸爸小时候。我半认半猜地念宣传画上的字,又把画上的“奶奶”和“爸爸”指给妈妈看。妈妈听着笑了,问我妈妈在画上哪里。哥哥姐姐都站在我后面笑。我已零零碎碎认得些字,也不知道是怎么学来的。哥哥姐姐看我趴在壁板上认字,既觉得好玩,又想当老师,就带着我通读过好多遍《收租院》解说词,我也就多认得些字了。我比同龄人早认得“刁”字和“筛”字,就是从这里学来的。我看《收租院》宣传画闹出的笑话常被姐姐当趣事讲起,好多细节我都没忘记。

当时,讲究的人家,每年都会想办法弄些报纸糊壁板。我家用报纸糊壁板,多是腊月间快过年的时候。不知道是爸爸妈妈还是大哥大姐,从哪里弄得一沓报纸。妈妈煮上半脸盆糨糊,把一张张报纸热腾腾地糊到壁板上。很难找够报纸,不可能把全屋都糊上,只糊揸火待客的茶堂屋。糊上报纸的茶堂屋,明亮整洁,天地一新。我的乐趣,却是趴在壁板上点着字读报纸。当时,大队有线广播每日早中晚三次播放,我都尖着耳朵听。可广播里讲的好多话,我听是听了,却不知道是哪几个字,更不懂得意思。比如,我读了糊在壁板上的报纸,才知道每日广播里批判的“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是哪些字。小学二年级时,报纸上的字我大多认得了。我记得在《人民日报》上读到《小靳庄女青年坚决退彩礼》的报道,开了眼界,长了知识。当时正在学习小靳庄,我总以为是“学习小金庄”。我是从报纸上认得这个“靳”字的。我家乡也有彩礼之俗,却并无彩礼之谓。读这篇文章,我才知道男方送给女方的订婚礼物,喊作彩礼。

小学二年级之前,农家历大概是我读过的唯一的课外读物。爸爸每年都要买一本新农家历,我会读完上面的每一个字。二十四节气,读着听着写着都极雅,这份藏于心底的审美,便是读农家历留下来的。每个节气都配有农谚或诗文,那是我最早的文学启蒙。比如,清明时,历书上配有诗句:清明雨纷纷,植树又造林。大地园林化,防风又防沙。有一年植树节,老师带着同学们栽树,围着校门口塘坎插柳枝。我性子急,每日拔出自己插的柳枝看是不是长根了。柳枝天天被我拔出来,没几日就变成了干柳棍。谷雨了,历书上配的诗文是:谷雨前与后,种瓜又种豆。气候变化多,保苗防寒流。有一年,早稻秧苗刚长得约三四寸高,遇上倒春寒。大半夜,听得生产队长吹哨子打喊:十二队社员端火盆、搂棉絮到秧田去保秧!我爸爸端着焰炽闪闪的火盆,妈妈、大哥、大姐搂着自己床上的棉絮被,一路小跑赶赴生产队秧田。社员们把火盆均匀地布放在秧田里,又扯着棉絮被子沿田埂站着把秧田围起来。男女老少冻得清鼻涕直流,却大声讲着笑话逗乐。冬至时,农历上的诗文是:冬至积肥忙,肥多多打粮。人人齐动手,增产有保障。有一年春节,大年三十上半日,生产队仍不放假,社员们忙着担猪粪铺到油菜田里去。我那时年小不用出工,围着灶屋里黑黢黢的腊猪头转,急着等爸爸妈妈回家做团年饭。

学习小靳庄的时候,一个大雨天,生产队没法出工,几个后生家坐在我家屋檐底下谈天。有个平时爱读书的后生家讲:“达和尚像个阿Q。”达和尚是我堂哥的外号,堂哥是我小学老师,是我少年时的偶像。夏天,达和尚白背心扎进裤腰,白衬衣敞怀穿着,骑上单车,长风一吹,白衣飘飘,一路吹着口哨歌曲。每回看见达和尚这般打扮,我就想:长大了,我也要这样。后生家们谈起达和尚和阿Q,都笑得前仰后合。达和尚也在场,他很是谦虚,讲:“我哪里比得上阿Q!”听达和尚这么讲,我想:阿Q肯定比达和尚更加洋气!我暗自倾慕从未见过的阿Q了。我上大学读《阿Q正传》时,想起自己少年无知,笑得肠子打结,倒也不觉羞愧。今日回想起来,当我老师的达和尚那时也是没有读过《阿Q正传》的。

我少时还读过乡间医生的手抄药方。比如,一个清热解毒的草药方子:人有无名肿毒,或长疱生疮,采车前草、折耳根、半边钱、五爪风等七样草叶草根,洗净捣碎,敷上即愈。此方上说,草药放在嘴里嚼碎效果更好。我忍受不了嚼草药的苦涩,只拿干净布包着草药捶碎,同样有效。当时乡下人割伤了手,拿锅底灰敷上,即可止血。原来,中医方子把锅底灰喊作百草霜,有止血消瘀之效。我儿时多见乡下人手上脸上留有青色疤痕,都是用百草霜涂敷伤口留下的。不知道的年轻人,会以为上辈人就时髦得玩刺青了。也有拿蜘蛛网缠在伤口上止血的,蜘蛛丝含抗菌肽类成分,也有凝血作用。我也发明过止血之法。有回上山砍柴,我用力过猛砍在自己小腿上,鲜血直流。人在山上找不到止血的东西,我用砍柴刀刨下油茶树皮上的黄色粉末敷伤口,居然很快止血了。我把这个办法告诉村上大人,后来也有人尝试过,都讲这个法子止血快。乡下人的日常经验和生活智慧,就是这么摸索和积累的。我多年后请教医生,他们讲油茶树皮上的黄色粉末,含单宁酸、茶多酚和黄酮,确有收敛伤口、抗菌消炎作用。

我小时候并不懂得什么是小说、散文、诗歌,读书就是认字,看那些字讲了什么东西。记得有回语文课上,老师的普通话不标准,我把她讲的诗歌体听成了“丝瓜体”。新课文长长短短的句子排下来,形状真像一根丝瓜。我很喜欢“丝瓜体”,容易背诵。放学前,同学们都摇头晃脑地背书,背熟了就到讲台上去过关。老师坐在讲台上,学生背过才能回家。我记忆力好,总是第一名过关。小学二年级时,学校组织进城看电影《红灯记》。高年级要写观后感,低年级是不用写的。我却写了一篇作文,大胆交给了校长。第二天,做完广播体操,校长把全体同学留下来,听他读我写的作文。校长读完我的作文,批评高年级同学作文写得还不如低年级同学的。现在回想起来,我那篇作文可能只有五六百字,不过是多用了几个成语而已,比如“视死如归”“大义凛然”之类。

一套封面残破的《红楼梦》是我平生头回读到的真正的文学书。书是我在大哥房间看见的,竖排繁体字,纸旧得发黄。很多繁体字我认不得,但读着读着,意思也猜得出了。我想不明白的是林黛玉、薛宝钗都是女孩子,人称代词用的却是“他”字。我当时并不知道,“她”字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刘半农写《教我如何不想她》时才发明的。我小时不懂林黛玉,心眼比针尖小,话没说上三句就哭了。我喜欢史湘云,“憨湘云醉眠芍药裀”的故事,看过就没能忘记。自此,《红楼梦》成了我最爱的中国文学宝典,年轻时能背下全书回目,能从头到尾讲述小说故事。我在少年时代读过的长篇小说只有《林海雪原》《红岩》《红旗谱》《创业史》《金光大道》,而当时我读过的外国文学作品仅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像当年所有的中国年轻人那样,保尔·柯察金关于人生意义的名言我能倒背如流。有一回,听大哥同别人聊天,讲最近出版了一部新长篇小说,叫作《剑》。当时,出版新小说很稀奇,爱读书的年轻人都很关注。没几天,我看见大哥在读这部新长篇小说《剑》。我忙问大哥,这部小说是讲什么的。大哥告诉我,小说是讲抗美援朝、打仗的。大哥说他读完就给我读。我眼巴巴等了几天,大哥讲小说让别人借走了,此后我再也没见这部书回来。

【王跃文,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入选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工程。 先后获鲁迅文学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乔典运乡土文学奖、湖南省青年文学奖、湖南省文化创新奖、湖南省文学艺术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