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选刊》2026年第10期|斯继东:饕餮(节选)

斯继东,浙江嵊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小说散见《收获》《人民文学》《十月》及《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等各类选刊选本,多次进入收获文学榜、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花地文学榜及《北京文学》《扬子江评论》等年度文学榜单。曾获郁达夫小说奖、十月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华语青年作家奖、浙江优秀文学作品奖。结集出版有《白牙》《你为何心虚》《今夜无人入眠》等。曾主编《野草》杂志十年,现为浙江文学院“名家工作室”驻馆作家,绍兴市作协主席。
责编稿签
斯继东以举重若轻的笔力书写了一位倔强、复杂且一生向往远方的独特女性郑美兰,她是一位身怀精湛厨艺却拒绝在家下厨的名厨。小说从这一日常悖论出发,以看似漫不经心的闲笔,串联起家族秘史与个人记忆的暗流,如同那盘令人惊艳的土豆丝,既隐藏着童年创伤的记忆,也呈示出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同时,郑美兰也是一位具有反传统气质的女性,阳台上的“龙宫”、八达岭的夕阳、英文版的《送别》以及电视上的广袤世界,这些细节丰沛了她的精神世界,也让日常故事获得了更宽阔的空间,于是,尽管这一生跌跌撞撞,但却活成了自己的传奇。
—— 安 静
我的奶奶郑美兰是个厨子。
老达城人都知道“三楼一馆”。门或许没进过,名头总是听过的。“三楼一馆”的“一馆”,说的是海味馆。海味馆创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1951年时专营俄亚大菜,1954年起改营中西大餐,1958年后主营海鲜菜肴。郑美兰就在国营达城海味馆掌灶。提起海味馆郑美兰,达城人马上就会联想到红烧海参,或者樱桃肉、芫爆海螺,还有熘鱼片、海肠捞饭——那都是海味馆的招牌菜。
但郑美兰在家里从不下厨。
“我看都看饱了。”郑美兰说。
“我已经在饭馆里伺候人一整天了,难不成回到家还得伺候你们老的小的?”郑美兰说。
“你们爱做什么做什么,不就骗两口饭下肚吗?我不讲究,我都能吃——”郑美兰说。
于是,平常老两口便都是我爷爷于广昌做饭。为这事,我爷爷没少砸碗摔盆的,但郑美兰不吵不闹,坐在沙发上任凭泰山压顶我自岿然不动。饿一顿没事,饿一天还能挺,但到第二天谁还扛得住啊?我爷爷只能该添碗添碗该置盆置盆,“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逢年过节,小家合大家聚餐。郑美兰照例稳坐钓鱼台,我爷爷便也学着装病摆烂。好在儿子媳妇们都既孝顺又能耐,每次总能摆布出满当当一桌子菜肴,让一个又一个节日圆圆满满天下太平。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国有企业改制,每况愈下的海味馆也随大势姓了“私”。赶在改制前一年,郑美兰同志光荣退休。国家一级厨师,四十多年工龄,退休金可真是不菲。这下可算清闲了,也终于不用再伺候人,应该可以在自家厨房里露两手厨艺了吧?中餐、西餐——红案、白案——鲁、川、粤、苏、闽、浙、湘、徽——切丁、切末、切片、切丝、切滚刀块——武火、中火、文火、微火——炒、烧、蒸、炸、炖、焖、扒、爆、熘、煲、烩——酥烂、爽脆、滑嫩、Q弹、外焦里嫩、入口即化——就当技痒好吗?红烧海参,或者芫爆海螺,还有樱桃肉、熘鱼片、海肠捞饭——反正上哪一道都行,让于广昌开开眼,让儿子媳妇们长长见识,也让孙子孙女们在同学朋友面前好好吹吹牛皮,扬眉吐气一番。
但郑美兰没有。
“我伺候人大半辈子,以后谁也别再想着支使我了。”郑美兰说。
我爷爷于广昌为此又摔了一次碗。好在没过多久他就进了医院,然后再也没有回过郑美兰的家。
在送爷爷上山那天返城的路上,我听到我三婶低声跟我妈嘀咕:
“以后郑美兰怎么办啊?”
“怎么了?”我妈不解。
“没人给她做饭了,郑美兰还不得饿死?”
我三叔在旁边不知怎么就听到了,不等我妈回答,低声呵斥了一句:
“死老娘们儿,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三婶便闭了嘴。
一个厨子因为不想给自己做饭,然后活活饿死了,这故事可真够黑色幽默的。
但郑美兰没饿死,她活得好好的。
从叮叮当当的201路有轨电车,到轻轨3号线贯通,到国际机场通航,到达城北站启用,再到海底隧道开通,郑美兰亲身感受着身边这个城市的变化。而更远的世界的演义,她是隔着屏幕间接了解到的,比如千禧年、加入WTO、超级女声、北京奥运会、辽宁舰航母改造和“一带一路”,比如911事件、512汶川地震、全球金融危机和特朗普上台。她知道这些事情跟她都是相关的。她不得不换上了智能手机,她已经习惯了楼道口成堆的快递和满大街的外卖小哥,她出人意料地度过了出门戴口罩和进出小区刷健康码的时代,她甚至学会了拨打语音电话和在小区微信群里接龙订购水果。她当然也进过医院,听说好几次还病危了,但她一次次奇迹般地走了出来。到现在,郑美兰依然还活着,谁都不知道她会活到什么时候。
在人前郑美兰就是个老佛爷,她那份不菲的退休金和那一套不断上涨的学区房都是她的底气,但她的媳妇们背后都直呼其郑美兰。
不想被人支使的郑美兰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忙。有段时间,好像是我爷爷于广昌去世不久,她开始频频往返于海边和住处,一趟趟不厌其烦地从海边拎回各式各样的贝壳:海螺、蛤蜊、扇贝、藤壶、海蛎子、刺锅子——还有卵石和海沙,甚至还包括海鸥羽毛、别人废弃的钓鱼线、彩色塑料片和白色泡沫板。郑美兰这是想干吗啊,她要把自己像鸵鸟一样埋起来吗?儿子们小心翼翼问,她都没空搭理。直到有一天她需要别人搭把手,将车库里一个闲置的大玻璃鱼缸挪到阳台,这才不得已透露底细:原来郑美兰要在阳台上建造一座“龙宫”。终于有一天,龙宫落成。那个晚上,她邀请了她想得到的所有儿孙,然后熄了灯,摸黑将一众人引至阳台。随着一束骤亮的手电光,龙宫现形了:龙宫焉能建在陆上?注满水的旧鱼缸正是浩瀚无边的东海。海底有沙,卵石为山,蛤蜊藤壶戴上去刺的刺锅子便是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的牡蛎壳筑就斑驳宫墙,洁白光滑的扇贝壳铺成琉璃宫瓦,钓鱼线串起的玻璃珠是珍珠帘和水晶灯。螺壳顶上的海鸥羽毛像是龙旗,那个绿色啤酒瓶底是照海神镜吗?这一枚竖起的细长塔螺大概就是后来被孙行者取走的定海神针吧?手电光下,藻草摇曳,彩帛飘荡,虾兵蟹将过来了,那条小孔雀鱼毫无疑问便是巡海的夜叉。说时迟那时快,郑美兰倏地亮出一个大海螺倾于耳畔:你们听,钟鼓敲响了,东海龙王正召集文武百官呢——
作为郑美兰不可理喻的佐证,我三婶曾经不止一次讲过三叔去北京阜外医院做心脏手术的事。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非得一块去。去干吗啊,又帮不上什么忙?可毕竟是自己儿子手术,去就去吧,也就多一张高铁票的事。动手术那天一早,病人推进去了,大家都焦灼地等在手术室外。不知是谁先发现的,郑美兰呢?也没人在意。七十多岁的人能走哪里去啊,要不就是去卫生间了?手术的时间挺长。一个多小时过去,有人又问了句:郑美兰呢?纳闷了。谁拨了个电话,手机是通的,但无人接听。更纳闷了。于是差了两个家人左右上下找。又过去三个多小时,病人推出来了。手术非常成功,外面悬着的心都安定下来。但郑美兰还是没找着。这下有人开始不安了,老太太会不会走丢了啊?落下的心一颗颗又次第悬了起来。手机开始还是无人接听,后来变成了关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报警。从中午,到下午,到傍晚,到晚上,一直没有消息。做主答应老太太同行的大儿子——我父亲成了众矢之的。晚上十一点多,一辆警车把郑美兰送回了医院。郑美兰干吗去了?她去爬八达岭长城了。为什么不事先说一声呢?怕家人阻拦和担心。而且她估摸着大家的心思都在手术上,一个人偷偷去悄悄回也没人发觉。好吧,但是,爬八达岭用得了那么久吗?她说她一直在上面等夕阳,后来天一黑就下不来了。想到打电话时,发现手机没电了。据说,八达岭派出所民警后来搜寻到她并将其搀扶下来时,她一直都在跟民警念叨:八达岭的夕阳太美了,八达岭的夕阳太美了。
“郑美兰真是干得出来。儿子搁手术台,她跑去看夕阳。再说了,夕阳哪不能看啊,非得爬上八达岭?”三婶对我妈说。
我妈对郑美兰的厨艺倒没什么执念,也不在意她在阳台造龙宫、爬八达岭看夕阳什么的,她耿耿于怀的是老太太不关心自家孙女。我念书时不理会我的成绩,大学毕业后不过问我的工作,参加工作后不上心我的个人问题。其实关心又怎样呢,她使得上什么劲啊?如果没那份力,表那份心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大家都学她,也许我回家的次数就会多一些。有一回,当着大家的面,我妈又唠叨起这件事,因为次数太多,我已经懒得争辩和解释了,就装聋作哑。没想从不插嘴的郑美兰说话了,她说,两个人就一定比一个人好吗?真要找个不合适的,那还不如不找。要我看,对象不该找,得——等。我的妈啊,这话答得可比我简洁多了。我妈被噎住,自此更恨郑美兰了。
自从我考上大学特别是参加工作后,回达城的次数就少了。但每次回家,我都会去望一眼郑美兰。没有什么事,似乎就为了证实一下郑美兰还活着。
郑美兰果然还活着。她把自己收拾得眼是眼眉是眉,她体体面面舒舒坦坦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郑美兰的有线电视只有一个频道——CCTV-10,播的不是《动物世界》,便是《地理·中国》,要不就是《宇宙奥秘》什么的。
她会主动问我一些问题。大学里的功课没高中紧张吧?宿舍是几人一间啊,有热水澡洗吗?同事合得来不,领导会欺侮人吗?南方的气候适应不适应啊,西湖有西山湖大吗?飞旧金山得几个小时啊,美国佬的伙食吃得惯吗?
可能我妈冤枉人了,郑美兰应该也不是完全不关心我。否则她就不会知道我考上大学并留在了这个城市,也不会知道我参加工作又辞了职,更不会知道我出国复又回了国。
跟别的不是蠢就是坏的亲戚不同,郑美兰关心得很有礼貌,她问的问题都很好作答。也许在问问题之前她已经给我预留了答案,包括足够的让双方都舒坦的说谎的空间。
其实我在外面租了房子,那宿舍都没住几天,我连室友的籍贯都报不全;其实我对大学那又土又木的专业压根就提不起劲,我自有我的爱好:玩贝斯,泡酒吧,一个人逛旧货市场,用一台二手摄影机一遍遍地拍同一个被废弃的渡口;其实我那让员工每天测土方同时做建筑师梦的单位挺鸡飞狗跳的,上司和同事各有各的嘴脸,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同一集接一集一季续一季的律政类美剧;其实我的身边从不缺男性,但我总是无法预测他们什么时候消失。但这些,我能说吗?跟我亲爱的父母和热心的亲戚们说这些,有必要吗?所以,我真的挺感激郑美兰的。她没让我添堵,也没让我给她添堵。
问答完这些后,双方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回到了屏幕上。
电视节目正在介绍太平洋上一个很小很小的岛国。郑美兰问我:听说海平面每年都在上升,那这个岛早晚有一天会被淹没,你说到那时候,这国家的男男女女该到哪儿去落脚呢——陆地不是早被瓜分完了吗?我想了想,跟郑美兰说,领土不在了,领海还在。大概他们会造船,很大很大的船,你听说过诺亚方舟吗?对了,海上风浪大,为防船不小心漂到别国领海,可能他们还会学火烧赤壁里的曹操,用大铁链把所有的船都连起来……
冰天雪地中,一只饥肠辘辘的北极熊正在耐心等候那只海豹再次浮出冰面。郑美兰问我:都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在北极,虾米好像吃什么冰藻,大鱼会被海豹吃,海豹又会被北极熊吃。一物降一物,一链套一链,听说这就是自然法则。我说,对。可我们人类,凭啥什么都吃啊?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反正四条腿的就凳子不吃,这不破坏自然法则吗?我说,是的,人类最坏了,所以迟早得灭亡。郑美兰好奇,可谁来灭人类啊,是外星人吗,真有外星人?我想了想,跟郑美兰说,有没有外星人我说不好,但有个东西可能就会灭了人类。郑美兰更好奇了,是啥?我说,人工智能。
郑美兰跟我聊的这些东西就在眼前的屏幕里,近得似乎触手可及,但事实却又是那么远,远在地球的另一端,远在时间亘古的蛮荒里,也在不可测的未来处。因为这种“近”,我们的交流显得那么熨帖自然;与此同时,借助这种“远”,我们得以摆脱人类交往时习常的猜忌、防备和敌意,以及由此带来的有意无意的伤害。更有意思的是,郑美兰杞人忧天的困惑,正好就是我自以为是的知识高地。时针因此无视分针秒针飞速运转,结束探望的时刻终于意犹未尽地到了。
……
未完,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