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9期|西川:小事件

西川,1963年生,诗人、散文、随笔作家,翻译家,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出版有十部诗集、诗文集,两部随笔集,三部论著,一部诗剧。曾获鲁迅文学奖(2001)、中国书业年度评选·年度作者奖(2018)、德国魏玛全球论文竞赛十佳(1999)、瑞典马丁松玄蝉诗歌奖(2018)等。
你们要是欢迎我
你们不欢迎我,
我就让墙角的蛛网蔓延到我身上,
我就扣住落日的最后一缕光不让它消失。
坐着或者蹲着我都挺好。
一把刀来削过我了。
一把钳子来拧过我了。
你们要是欢迎我,
我就带着我的蛛网和落日之光一起来。
我厕所的灯泡坏了。
我不得不出门,去五金店买只新灯泡。
你们要是欢迎我。
我就不回家,直接和我的新灯泡一起来。
首先听到的是耳鸣
出门过节的邻居们下周回来不会再便宜我成吨的清冷。
小区大门口悬挂的红灯笼清冷到朴素逗不出流浪狗的激动。
流浪狗不过节它们既不归阴历管也不归阳历管。
过节的公共垃圾桶里未被彻底清理的垃圾从前天开始停止变臭。
市中心的时间不是郊区的时间。
我停止思想在时间的郊区。
向内眺望我曾经徒步穿越过的噩梦群山孤独小镇不见踪影。
半个世纪前我瘸腿舅舅的红灯笼照不到我平庸的现在。
屋子暗下来。
书架上的大聪明们依然没有意识到他们没能拯救世界。
桌上的手机振了一下我不碰它任何热闹就都拿我没办法。
我也拿过节的鸡鸭牛羊没办法它们躲不开盐和酱油它们正在被吃掉。
我也拿自己没办法不过停止思想或许是办法一种我试试。
谛听,以为会听到“清冷”的五百种化身做不知疲倦的打斗,
但我首先听到的是耳鸣。
我有点儿失望我被耳鸣放大和独占仿佛进入沧海一粟的冥想,
沧海一粟也有心跳啊遥闻一辆摩托车横空飙远。
痴人说梦者独白
比如虚空——
猴子也虚空吗?刺猬也虚空吗?
昨天某人来到我身旁要从虚空中救我。
我回应他:虚空便虚空。有啥好聊的?
比如永恒——
有永恒便无未来,有未来便有过去和现在。
未来对冲永恒,未来并不知情。
前天某人投奔永恒,我们且待他后天梦醒。
泪如泉涌之时,两眼空空之刻,
人人有之;
而此刻我两眼模糊,但除了揉眼我还能做啥?
但我也绝不提防下一场痛哭。
为了下一场相遇,我走动。
下一个街角,无事。世界又老去三分钟。
人鬼如昨日,日头如明天。
我一个痴人说梦者打消了说梦的念头。
空欢喜
橘色的谣言往往带来霞色的空欢喜:
是有鼻子有眼的谣言、没鼻子没眼的空欢喜。
当我缺乏欢喜时来一场空欢喜也会电我一下。
空欢喜的苍蝇,你们变成麻雀叽叽喳喳地来!
空欢喜接着空欢喜,像春天连着春天连成一场错误。
空欢喜成群结队、吆五喝六地飞翔:胜景无须靠谱。
当我欢喜到冒烟,烟中的谣言小妹画着烟熏妆
落脚在我身旁。我要给她洗脸,她躲我躲得赏心悦目。
她蹦跳五分钟,让我再次相信无风不起浪。
五分钟已足够大地长出五颜六色的人群、五光十色的城市。
但五分钟过后,一百个世纪暗沉沉的理智复现。
谣言小妹变身大狗熊嗷嗷叫着跑向天边,
一只大狗熊在天边跳起梦幻泡影之舞。
她越来越大,天越来越黑,我若有所失在我的夜晚。
论删除
三分钟的眼泪可以删除。五分钟的真实最好删除。
幻想之光,删除吧,这会让缺乏幻想的人满意。
试试删除一条狗但删不掉,它继续汪汪吠叫。
试试删除一把刀但删不掉,它继续挥舞,没有挥舞的人。
风景很难被删除,但还是有一些风景被删除了。
一个故事被删除,多年后要么复现于书本要么复现于生活。
但不能肯定那些被删除的人脸会依然美丽地秘密回返,
或者变成猪的脸、狼的脸来向世人讨要胆战。
在电脑、手机上删除信息的手如何自我删除呢?
删除别人到自己被删除,能够证明正确的世界是删出来的。
灵魂不死的说法是骗人的吗?骗人的目的何在?
那些被删除的事物寄身何处?记忆难道有个后院?
死亡就是生命假装被删除掉了。而轮回就是删除不掉。
尘埃以自己的方式提示永在和虚无,这旨意谁能接住?
尘埃不多也不少,不死也不生,它并不会自我确认。
而删除的手或许也是确认的手。删除是另一种确认吗?
带一身毛病入睡
带一身毛病入睡——
一个不干净的人梦见自己是干净的。
或者相反:
一个干净的人梦见自己越界和犯罪,
醒来确认自己是干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