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中的不确定”:“60后”的心灵史——读长篇小说《万川归》
从“90后”的视角去理解身为“60后”作家的朱辉先生的《万川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小说《万川归》从1980年代讲起,写了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一代人的人生故事。小说取名为“万川归”,只有读罢小说才明白其中含义。随着次要人物归霞的葬礼进行,小说中众人乘客轮在海上航行,船靠岸以后,他们各自默念着自己的心声,看着江面上雾气蒸腾,升腾的水汽变成降雨洒落大地,流进江河,汇入大海,生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和“月华流照,顾盼人间”的人生喟叹,这就是小说书名“万川归”的含义,寓意人的生命匆匆而逝,如水流一般汇入大海,小说的主题也在结尾得到升华,于是读者此时才明白了《万川归》所表达的意味。
作者尝试在作品里融汇多重年代记忆,小说中写到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市场经济下知识分子下海潮与新世纪初期房地产热等,构成了跨越数十年的社会转型脉络。主人公万风和便是与这些“记忆”共振的人物,他的人生发展和一系列时代变动密切相关:大学时学习俄语,被当图书管理员的教授太太看中成为女婿,后顺利留校任教;随后,他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下海经商,开文化公司、做图书出版行业;再后来又与初恋重逢,两人一同开发房地产;直到最后万风和患病,从保安李弘毅身上移植心脏获得新生……读《万川归》,读者可以从万风和的人生经历中看到“60后”一代知识分子的身影,以及作为男人在事业与情感上的波折和苦闷。从这个层面看,作者着力于打开“60后”男性的情感世界,将他们的求学、事业、婚姻与情感等经历逐一拆解,向读者呈现另一维度的世界。
主人公万风和自身的阅历之外,小说中颇令人动容的是他与非亲生儿子万杜松之间的感情。作者始终没有交代万杜松的真正来历,万风和是在万杜松十岁左右才发现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并非亲生。但是,他与妻子离婚以后,仍然与儿子保持联络,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父母始终将万杜松当作亲孙子,他不忍心戳穿真相;另一方面,他与万杜松之间长久培养的父子亲情,让万杜松不是亲生子但却胜似亲生子,杜松陪伴万风和做手术,跑前跑后陪伴着这一群因接受李弘毅器官捐赠而聚集在一起的人。所以万杜松更像是象征着年轻一代,见证着万风和这代人的经历。可以说,万风和、周雨田、归霞等人都背负着厚重的历史包袱,他们的人生经历紧紧地与时代的浪潮连接在一起,比如能源公司职员归霞和师兄丁恩川的往事便有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浪漫色彩。同是在大学学习水利工程专业,师妹与师兄之间暗生情愫,但是因为毕业分配的问题,以及师兄丁恩川在感情上的迟钝,导致俩人错过。但是,正是丁恩川这样略带理想化的个性才使他成为大国工程的掌舵者、知名水利专家,参与黄河、长江、金沙江等多项国之重器的建设,成为了小说着力塑造的一个理想人物,用他来集结万风和、归霞、周雨田等人的精神理想。
除此之外,万风和公司的保安、退伍军人李弘毅的故事也颇为令人称奇,从他的名字中就可以看出父母寄托的期望。的确,李弘毅也是个非常理想化的人物,他体能好,但是头脑简单、心性单纯,甚至“缺根弦儿”,总能产生很多奇思妙想。正是这样一个人物通过捐赠器官的方式将处于不同轨道、不同行业的人聚集在一起,房地产公司董事长万风和、能源公司职员归霞、珠宝商老张分别移植了他的心脏、肾脏和眼角膜,获得了重生,小说中有一幕是以李弘毅车祸后灵魂复归,以俯瞰的方式观察、审视这几位接受他身体器官的人,并运用他所执着追求的科学道理来解释人生——“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百年只是一瞬”。作者试图在李弘毅这个几乎已经在现代社会绝迹的人身上完成理想精神的传递。这些人也发现了他的“奇思妙想”并非完全没有用处,而是真正破解了技术难题。而他当年从大桥上救下的女人马艳(后改名为齐红艳)则是个背景、经历非常复杂的人,从起初和李弘毅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到后来悄然消失到归霞家中当保姆,马艳暗中设计了一桩绑架案,将归霞从养尊处优的大律师太太拉到患重病、被丈夫厌弃的不堪生活。齐红艳这个人物虽然在小说中出现并不多,但是却十分关键,暗中操纵了人物的走向。
小说在人物线索和故事情节上设计了万风和与妻子杜衡、初恋情人李璟然,周雨田和归霞,李弘毅和马艳三对人物,将他们作为小说的三个分支故事展开,同时在时间线索上采取过去和现在穿插进行的叙事。可以看出,作者试图通过众多的人物来展现中国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到当下的时代变化,以及人物在时代的裹挟之下前进、发展和沉浮的故事。从这个角度看,作者有强烈的历史意识与敏锐的眼光,他一方面将人物嵌入时代的洪流中书写,同时也对诸如新兴科技等前沿议题加以捕捉,将关于科技与人的关系的思考植入小说,借人物之口表达出来。也因此,作者在回望过去四十年的同时也在展望未来,将人物放置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考量,这是小说能够设置开放性结尾的重要前提。
在《万川归》的腰封上,加大号的字写着“一代人的心灵巨作与生命之书”这句话,恐怕这就是小说想要着重表达的主题,将万风和、周雨田、丁恩川这三个男性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始的人生经历作为浓墨重彩的书写对象,呈现他们那代人的心灵世界和生命故事。从这点看,小说有较为厚重的人生含量,将三位不同行业的人物在时代巨浪中颠簸、沉浮的故事以小说的形式写出来。
在颇为正面的男性事业线之外,小说也写了男女之间的情感故事,比如万风和与初恋李璟然重逢但又倏忽而逝的婚姻,其中有婚姻的琐碎,也有初恋重逢的叙事外壳下包裹着的情感的不可靠性。万风和一心想要一个亲生儿子,但是李璟然的年龄和突如其来的绝经把万风和的念想击碎了,虽然李璟然帮助万风和开拓了房地产事业,但是也在暗中转移走了属于她的酬劳,在万风和生命危急需要动手术时,李璟然移居到了欧洲。可见,初恋重逢、半路夫妻的故事并没有如想象中激动人心,反而有着很大的不可靠性。
《万川归》总能在平淡之下托出不平淡的内容,比如水利专家丁恩川的理想、李弘毅的平凡之力、齐红艳的匪夷所思都把故事引导向不平淡的情节,使这部小说在静水般叙述中涌动出诸多暗流,使小说主题在徐徐展开的时代图景中被烘托而出。在以往的小说评论中,在面对书写时代变革题材的小说时,我常常喜欢使用“历史图景”“宏大叙事”这一类型的词汇去概括小说的主题,但是在阅读完《万川归》以后,我不太想用这些程式化的词语去拔高或者概括它的主题,更加碎片化的、直观的体会或许更便于陈述我阅读之后的感受,以免削弱小说的内涵。
《万川归》究竟写了什么样的故事?作者又在什么维度上表达了他的人生经验?读者阅读后自然会有自己的体悟。万川归海,异途同归,每个人都是大海中的一条分支流脉,我想这本书的意义之一就在于告诉我们“确定中”的人生与人生的“不确定性”。
(本文系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作品联展”特约评论)
作者简介:温雅红,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