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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6年第4期|王祥夫:蛇
来源:《百花洲》2026年第4期 | 王祥夫  2026年10月21日08:44

从店里出来,马克看到一个熟人从对面走了过来,那个熟人应该也看到了马克,但马克把脸扭到了一边,他现在不想跟任何熟人打招呼,在没有找到事做之前。天太热了。马克走路的时候又听到朱秀妮对他说:“你最好把背挺起来一点,你现在走路的样子就像你挑了很重的东西在肩膀上。”马克上了车。“我想来根烟。”烟递到他嘴里的时候他猛地吸了一口,对朱秀妮说,“你是个有毅力的人,这我早就看出来了。”

为了减肥,朱秀妮有一年多没有吃肉了,如果马克记得不错的话,那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她就没有再吃。二百斤的体重可不是个小数字,虽然朱秀妮的个子不算矮,一米六五,但她二百斤,所以她几乎是滚圆。其实马克跟她刚刚认识的时候她已经不瘦了,那时候她就很胖。

从结婚那天开始,马克事事都让着点朱秀妮,因为马克的母亲和他们住在一起。马克的母亲身体很糟糕,人们都叫她马老师,虽然她已经退休了,但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么叫。马老师大半时间都在床上躺着,看看报,或者剪剪报,她把剪下来的报纸都放在一个一个大纸盒子里,朱秀妮有一次偷偷看了一下她那个大纸盒子,很想知道里边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但除了体育赛事方面的消息没有别的东西。朱秀妮不反对马克的母亲在自己家住,再说马克的母亲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但朱秀妮很少和马克的母亲说话,朱秀妮跟谁的话都不多。马克的母亲有一台自己的小彩电,她最重要的事就是看体育赛事和天气预报,然后会把明天的温度和刮不刮风、下不下雨的消息告诉马克。有时候马克都睡醒一觉了,起来上厕所时听见母亲那间屋里的电视还在响,他只好蹑手蹑脚过去把电视轻轻关掉,但只要一关电视,母亲就会马上醒来:

“干什么?我正在看呢。”

马克和朱秀妮结婚后,是马克的母亲自己提出了要住北面那间小屋。马克的家现在是两室一厅,朝南的那间屋子大一些,朝北的小一些,因为是一楼,小屋的北面还有一个小院,小院里有几盆花,都是蓝色的矢车菊。有时候马克的母亲会从厨房出去到小院坐一下。小院里还有把可以收起来的帆布遮阳伞,是马克母亲的学生送的,那个学生把这把可以折叠的帆布遮阳伞特意从意大利扛了回来,这可真够蠢的,这是去年的事。

马克对朱秀妮说:“好在电视不会爆炸。”

马克是在没话找话,他又侧过身问朱秀妮:“电视如果开一夜真的不会爆炸?”

“不知道。”朱秀妮说,“这我哪知道?”

接下来,他们又做了一次爱,但朱秀妮的兴致不高。

朱秀妮最近心里很烦,还动不动发火,估计这跟天热也有关系,天实在太热了。还有就是最近又有一家公司招人,她去应试了一下,穿着她那件拼色的连衣裙,连衣裙中间是深灰色,两边是白色,远远一看人就像是很瘦。朱秀妮很喜欢这件连衣裙,所以一次就买了两件。虽然穿了这样的衣服,结果应聘还是没成功。

“好在我妈每个月还开四千多,就算是你的工资吧。”

马克这么对朱秀妮说,这就让朱秀妮更不高兴,但又不好说什么。马克母亲的工资卡现在在朱秀妮的手里,她每个月都会去一次银行给母亲取工资。然后再把取回来的钱交给马克的母亲,马克母亲会当着朱秀妮的面把钱数一遍,然后抽出五百自己留下,再把其余的都交给朱秀妮。关于这件事,谁也没什么话说,因为马克是单亲家庭的独子,他根本就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亲,也许,连马克的母亲也不知道谁是马克的父亲。马克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有很多男朋友,运动员的精力都特别旺盛,她们和他们又都放得很开。而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关于父亲,马克对朱秀妮却不是这样说,他只说自己的父亲在自己小的时候出车祸死了。在他心里,马克希望他被车撞死。

“就是,希望他被车撞死。”

马克母亲也这么说,她确实也想不起谁是马克的父亲。马克的母亲以前是省体操队的,木马比赛还拿过很好的成绩,退役后就只好来学校当体育老师,整天的工作就是吹哨跟跑。一开始她还说是要去体校,后来因为体校教员太多,她就到了中学。

“她又想出去,有人要拉她去云南。”

马克去了母亲那间房,这时候朱秀妮去了卫生间。朱秀妮在卫生间会待很长的时间,她坐在马桶上用手机看电视剧。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斜靠在抽水马桶上。

“这几天都三十多摄氏度了。”马老师说。

“她说一闻到肉的香气就生气。”马克说。

马克母亲笑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我这是在专门气她。”马克说。

马克这天中午炖了红烧肉。马克很爱做菜。

“她是太胖了。”马克母亲说,“吃肉对她不好。”

“她很有毅力,她都快一年没吃过肉了。”

马克母亲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应该对儿子说什么,一个女人,光有毅力有什么用,没用。

“马克。”马克母亲摆了摆手,小声说,“她待厕所总是这么长时间很不好,容易脱肛。”

马克开始大笑,张大了嘴,但尽量不笑出声,这样一来就像是被什么扼住了。这时候外边有人在发动车,好一阵子了,弄出了很大的声音。是隔壁邻居小周,车子总是发动不起来。

呜轰轰轰轰——呜轰轰轰轰——

“小周该换辆车了。”马克对他母亲说。

“车其实没什么用,坐公交最好。”马克的母亲说。

“做生意没辆好车让人瞧不起。”马克说。

“他现在也没事做了,现在找事真的很难。”马克的母亲说。

小周的父亲以前也是个体育教练,和马克的母亲认识。

马克从窗口朝外看,透过北边的铁栏杆可以看到邻居小周这时候正在弯下身子检查车的什么地方出了毛病,车盖打开了,马克看到小周突然一下子往后跳了起来。天太热了,一条蛇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车里。

“蛇啊——”小周大叫了一声,马上跳到一边去打电话。

“小周的车里钻进了一条蛇。”马克回头对他母亲说,“好家伙,热烘烘的,它钻到那里面做什么?”

“我在这个小区就从来没见过蛇。”马克母亲说。

“怎么会有蛇?”马克说。

“连北极都会有,冰蛇。”马克母亲说。

马克没听过这事,冰上怎么会有蛇?

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消防员,一胖一瘦,那个胖子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马克不知道为什么抓蛇也是消防员的事。蛇不小,有一米多长,很快它就被从车里拉了出来,接着就被放在了那个袋子里,然后那两个消防员就接过小周的烟抽了起来。那条蛇这时突然从袋子上的一个小洞钻了出来,他们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消失在旁边的草丛里。旁边,丁香和山楂树还有枫树都很高,蛇一转眼就不见了。

“这可是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一下溜掉了。”

其中的一个消防员看着另一个,笑着说。

“可不是,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另一个也这么说。

两个消防员就都笑了起来。小周也跟着笑,问那条蛇还会不会再爬回来爬到车里。那两个消防员就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笑什么?”马克的母亲问。

“那条蛇不见了,我估计它爬不远,就在附近。”马克回头对母亲说。

“蛇没什么好怕的,这都是因为天太热,说实话它们也受不了,给这种天气热蒙了。”马克的母亲说。

“说不定会爬进家里。”马克说。

“不会吧,你告诉朱秀妮别开纱窗。”马克的母亲说。

马克去了卫生间,他在外边对朱秀妮说。

“咱们小院前边刚才有一条蛇,头是三角形的。”

朱秀妮在里面“嗯”了一声。

“你猜它爬到哪儿啦?”马克说。

“我怎么知道?”朱秀妮说。

“爬到小周的后车厢里了。”马克说,“你说那里边热烘烘的,它爬到那里边干啥?”

“现在呢?”朱秀妮问。

“被两个消防员抓住了,结果又给它跑了。”马克又说。

“怎么又让它跑了?蛇又没腿。”朱秀妮在里边说。

“问题是他们带了一个有破洞的袋子。”马克说。

“拿这种事开玩笑。”朱秀妮说。

“我想起来了,蛇有时候会从卫生间马桶里钻出来,这你得小心,也许它现在已经爬到下水道了。”

马克看过一个这样的视频,蛇就在马桶里。

“你别吓我。”朱秀妮马上就从卫生间里提着裙子出来了。

马克笑了起来,说我以为你不怕蛇呢。

这时候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朱秀妮出去了,穿着她那件中间深灰、两边白色的拼色裙子,因为这条裙子穿在身上的效果真好,她虽然已经买了两条,但还打算再买一条。小区里的人们很快就都知道了蛇的事,都围在一起说蛇的事。有人说蛇也许这会儿都已经爬到树上了,这人这么一说,人们都马上朝树上看,并且马上都离开了那棵树。太阳很毒,人们很快就转移到了小区的凉亭那边,那边有个水池子,还有喷泉,但照样热。春天的时候,小区管理处的人在水池子里种了不少红红绿绿的假荷花,真是难看死了,这会儿那些荷花又都不见了,都被拔掉了,因为这地方凉快,所以整天都有人在亭子里打扑克。

此刻人们的兴趣都在蛇身上,大多数的人都怕蛇,蛇的出现让他们很受刺激,人们都在说蛇的事,都说要怪就怪在今年的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朱秀妮插了一句:

“蛇有可能从下水道钻到厕所的抽水马桶里。”

有人看过这种视频,马上跟着说:“就是,它们会。”

有人说:“它们就不嫌臭吗?”

“也许它们觉着香,就像有人喜欢吃臭豆腐。”有人说。

“可能是这么回事。”朱秀妮说。

“下水道里面平时没有水,蛇在里边会很安逸。”又有人说。

“这两天最好不要在树下走,到时候凉凉的一条掉在脖子上可不好玩儿,吓也会被吓死。”朱秀妮对那些人说。

有人在外面敲门,一下两下,两下三下,“笃笃笃笃”。

马克的母亲和朱秀妮一早就出去了,她们各自带着一把伞,听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会有雨,社保中心那边有事,她们必须去,去领什么最低生活补助。社保那边总是排长队,所以这半天她们估计会一直待在那边。

外面的那个人敲了两下门,停了停又敲,然后再敲,马克已经听到动静了,他的拖鞋总是“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请开一下门。”外面的人很客气地说。

马克轻手轻脚来到门边,他想看看外边是什么人,从猫眼往外看什么都有些变形。外面这个人穿着雨衣,这说明也许已经开始下雨了。马克想到了朱秀妮和母亲,她们带的伞可算是派上了用场。

“你是谁?”马克问。

“请开一下门好吗?”外面的人很客气。

“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马克说。

“我和昨天的事有关。”外面的人说。

“昨天有什么事?”

马克把门打开了,外面的雨一定不小,站在门口的这个人的身下已经积了一些水。

“什么事?”马克说。

“我可以进来说吗?”这个人说。他已经水淋淋地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在滴水。

“你要干什么,你应该站在外边,我可不愿意擦地。”马克说。

“请您原谅,这事我必须进来说。”

“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想也许你需要这么个东西。”

那个人在一进门的地方蹲了下来,开始从手提袋里取东西,他的提袋里可放了不少东西,他找了找,找到了,取了出来,是一个小盒子,打开小盒子,里面又是一个小袋子,小袋子里边是一个金属套管样的东西,上面有个白色的橡胶圈儿。

马克看着这个陌生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让马克有点发蒙,马克想问一问他是不是小区派来的。

“雨可下得不小,我可以把衣服脱下来吗?这样不方便。”这个人说,他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你把它挂在外边,丢不了。”

马克指了指外边的门把手,门把手上正好挂雨衣。

“好吧,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好雨衣。”那人说。

“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马克又说。

“马上你就会知道了,这个太重要了。”

这个人出去把雨衣小心翼翼地挂好,然后再进来,马克就让门那么开着。这个人把从手提袋里取出来的金属管状的东西拿给马克看,这是一个金属网状的漏斗,用手从上边可以把它撑开。

“你先看看,不买也可以,我估计你用得上,有些东西但愿你永远用不上,但你不能没有它。”

马克知道这是一个上门推销产品的人。

“这是什么东西?”马克说。

“它的好处就在于从下边没法往外撑,但从上边轻轻一撑,你看。”这个人把手指从上面伸进去,没费什么劲就撑开了,他又把手指抽出来,再从下边往里伸,却怎么也伸不进去。

马克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上门向自己介绍这种产品,问题是,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做什么用的?”马克说。

“待会儿您就知道了。”

这个人说完就已经在地板上踩了不少零乱的水印。

“你们在这种天气到客户家应该套个塑料鞋套。”马克说。

“是这么回事,应该套鞋套。”这个人说。

“或者你应该向我要双拖鞋,我有一次性的。”马克说。

“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但是……”

马克想知道他说的“但是”是什么意思,接下来是什么。

但是这个人老半天没解释“但是”接下来是什么。

“总之你们应该带塑料鞋套上门。”马克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

“您说得对。”这个人说,他自己把自己手里的那个金属小玩意看了看,还又用一个手指往里边小心翼翼地捅了捅,然后说,“我可以到您的卫生间跟您说说吗?这样一来您马上就知道它的重要性了,这实在是太重要了,然后说,我可以帮您一边推着走一边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保证干干净净,比舔得还要干净,然后我就出去了,到时候您只要给我把拖把就行了。”

这个人跟着马克去了卫生间,卫生间在两间卧室的中间,厨房在一进门的左手,厨房出来是一个只能放一张小桌子的小餐厅,过了小餐厅就是两间卧室夹着的那个卫生间。这个人一边走一边对马克说他们的这个产品从上边往下捅很松,但从下边往上捅就会很紧,而且会卡住。

这话让马克忍不住笑了一下,马克觉得这话有那么点暧昧。

马克家里的卫生间很小,刚好够放一台小洗衣机和挂一个淋浴头,洗脸池在一进门的那边,池子上放了不少朱秀妮的化妆品、梳子发卡和小镜子什么的。

“我可以把马桶冲一下吗?”

这个人不等马克说话就已经把抽水马桶放水冲了一下。

“问题是,我说不定不会买你的产品,你怎么知道我会买你的产品?我不知道你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马克说。

“防蛇的,可以防止蛇从地下管道爬进屋里来。”这个人总算是把话说了出来,也言归正传了。他回头看了一下马克,然后蹲了下来,开始试着安装他手里的那个玩意儿。

“不可能有那么多蛇吧?”马克也蹲下来。

“这个装置可以防手腕那么粗的蛇。”这个人说。

“手腕那么粗的蛇?”马克说,“好家伙,也太粗了吧?”

“蛇有各种体型,粗细都有。”这个人说。

“你说得也太吓人了吧?下水道里哪会有那么多蛇,这又不是在非洲几内亚

。”马克说。

“蛇总是藏在暗处,平时人们不会看到它们,比如草丛里和树枝上,最可怕的是它们会钻到下水管里,从下水管道钻进来一直钻到人们的抽水马桶里。等人们蹲厕所的时候它会来个突然袭击,会一口把人咬住,如果是男人,被咬的是什么地方这你肯定知道。”这个人笑了一下,他已经试安好了,把那个白色的橡胶圈又用手使劲压了压。

“你得给我找根棍子。”这个人站起来对马克说。

马克抽出一支烟,说先抽根烟再说:“喘口气。”

“家里没小孩儿吧?”这个人说。

“有也没关系。”马克说。

抽着烟,马克想知道这个小区都有什么人安了这种东西,比如说二楼三楼乃至再高的十楼二十楼,他们用不用安?

“蛇爬来爬去,不知道它会爬到什么地方去,有人还在飞机上发现过蛇,那条蛇就挂在机翼上,只不过被冻僵了,无论是多少层楼,它们都会爬上去。应该说安这么一个防蛇器特别重要,这个夏天太热,蛇比往年都要多,所以说特别特别重要。”

马克找来了一根棍子,马克对这个人说,你也只能从上边往下捅着试试,从下边往上你怎么捅?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蛇是从下往上来的。

“等会儿正式安装的时候我会试的,这个请您放心,现在请您看看。”这个人又蹲了下来,他已经抽完了一支烟,他小心翼翼地把烟头掐灭,并确认了一下烟头已经掐灭,然后才打开放手纸的那个垃圾箱把烟头丢了进去,这个人做什么都轻手轻脚,小心翼翼。

“到时候不会把大便堵住冲不下去吧?”马克说。

“怎么会呢?水的力量无坚不摧。”这个人说。

“比如说,恰好碰到了那种比较硬的屎。”马克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那得是钢筋牌儿硬屎。”

马克笑,那个人也跟着笑。马克说,这种防蛇器也不知道是什么缺德的人发明的,安装在这种地方,试想一条蛇可怜巴巴地待在下边怎么也上不来,忽然,一堆大便劈头盖脸就冲了下来。

“哈哈哈哈,您真是幽默。”这个人又笑了起来,说。

“蛇真是挺可怜,它们去什么地方不好。”马克说。

“问题是它们总爱在管道里钻来钻去。”那个人说。

“但愿它们不要钻到人体的某种管道里边去。”马克又笑着说。

“是啊,人体有各种管道,粗粗细细。”这个人说。

“比如说,一条很细的小蛇,完全有可能钻到人体的某种管道里边去。”马克说。

这个人蹲得有点气喘,他站了起来。

马克对他说起了昨天的那条蛇,现在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那个人说他是知道了这边出现了蛇才赶来的。

“你们这个小区太大,我们想先从一层安起,因为一层可能是它们最先登陆的地方。”

这个人不说“我”而是说“我们”,好像他们是一个集体。

马克就又笑了起来,这个人的“登陆”这个词用得很幽默。

“它也许现在就在抽水马桶里。”那个人把抽水马桶又冲了一下,闭着一只眼朝马桶的窟窿眼儿里瞄了一眼,好像那条蛇已经等在了那里。

“昨天的那条蛇有这么长。”马克比画了一下。

“什么颜色?”那个人说。

“花花绿绿。”马克说。

“今年蛇太多。”那个人说这还是北方,“南方有个地方还下了一场‘蛇雨’,一坨一坨的蛇从天而降。”

马克马上又笑了起来,为这个人说的“一坨一坨”。

“一坨一坨。”那个人又说。

“真形象,一坨一坨。”马克笑喷了,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马克刚刚送走那个人,马克看着那个人把自己手里的拖把接过来,慢慢倒退着一边擦一边退了出去。擦过的地板是黑的,没擦过的地方是灰的。门从外面被轻轻关上了,那个人走了,他又去了下一家。

电话是朱秀妮打过来的,她在手机里对马克说她和他母亲中午可能就回不去了,这边排着好长的队,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好在雨这会儿已经停了,中午她会在街头买个汉堡凑合凑合。“旁边就有个卖汉堡的。”朱秀妮对马克说她要来个夹鸡蛋的。

马克有点兴奋,马克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他想把卫生间里安防蛇器的事马上告诉朱秀妮,但他想了想还是没说,他想给她一个惊喜,即使不是惊喜,起码也让她有一种新鲜感,就这么办,让她新鲜一下。刚才马克已经试过了,先是站着往抽水马桶里边撒了一泡尿,然后是在抽水马桶上试着坐了一下,感觉跟以前真是完全不一样,总觉得下面凉森森的,好像有什么在往上面吹气,好像那条蛇已经盘在下面了,在等待了。

马克从家里出去,他站在了那棵树下,他抬头把那棵树仔细地看了又看,每一根树枝几乎都看到了,上面没有蛇,他奇怪那条蛇现在去了什么地方。这个小区会有多少条蛇?这个城市里的蛇加起来又会有多少?马克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他从小区的南门出去,太阳还很晃眼,然后他往东拐,他要去吃一碗面条,外加两个鸡蛋。

天太热了,其实马克一点都不饿。

马克想,蛇会不会爬到面馆里?

【作者简介:王祥夫,著名作家、画家,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以小说、散文创作为主。作品见于《中国作家》《当代》《十月》《人民文学》等刊物。文学作品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赵树理文学奖等,出版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随笔集40余部。美术作品曾获第二届中国民族美术双年奖、2015年亚洲美术双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