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百家》2026年第6期丨杨不寒:三峡北岸的小镇
一
三峡的乡镇,并不都是临着长江。但大多数乡镇都沿河而设。河里的水,无论怎样千回百转,最终的宿命,都是涓涓滴滴奔着长江而去。
我读小学的时候,就生活在这样一条河边。小河流经镇子的区段,次第跨过上拱桥、中拱桥和下拱桥三座拱桥。小河一进入上拱桥,便漂浮有各种变质的垃圾,经年散发一股奇异的臭味,像手术台上经历过一番抢救而最终只能在纱布堆中残喘的病人。只有等夏季涨水,它才会稍微干净几天。连同整个小镇,都像被涮洗过一样。
为了捉鱼摸虾,我和一群小伙伴只好隔三岔五地跑去小河远远的上游或下游,却从未深究过,这条河最终会流向何处。那时候,我太小了,吃过的盐少,走过的路也少,满心以为世界上的一切流水,无不像书里说的那样,一概地东流,流得个百川东到海,流得个千古风流人物浪淘尽。哪里知道,镇上的河水是朝着南方,一直流到县城边的瞿塘峡口去了呢。
后来,自然慢慢知道了,书里写的都是人间机要,而我和我的小镇,只是其间一处不登大雅的枝节,自然也就有些诸如河水向南流之类的例外了。是的,就在这个地图上不起眼的地方,仍有一些自成其是的风土人情。这一点,同样也是我离开小镇后才知道的。
二
那就从河开始说起吧。在大名鼎鼎的白帝城西边,有条梅溪河。梅溪河就是刘禹锡《竹枝词》里“瀼西春水縠文生”中所说的瀼水,诸葛亮排布的八阵图就在它的冲积洲上。沿梅溪河,上溯三十五公里,便到一个两河汇流的河口,当地人也简便,就叫这里两河口。择水流较小的一脉,向北再上溯三十五公里,便到了一个名叫竹园镇的地方。
我要讲述的,就是这个小镇,我所熟悉的,也仅仅是这个小镇。小镇坐落在一个山谷中,属奉节县,也和北边儿的巫溪县接壤。小镇只有300多年历史。唐人刘禹锡在夔州府做刺史的时候,宋人陆放翁在夔州做通判的时候,甚至明人高鉴做奉节知府的时候,乡民都还不曾在这里聚居。但现在大不一样了,它成了奉节县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场镇之一,还被正式认定为重庆市级历史文化名镇。为了贴合“历史文化”这四个字,那些新建的混凝土结构的楼房,在某一年突然被套上了一层木质的外壳,冒充古建筑,成就了一道新的人文奇观。
小镇之所以人口多,和它距离县城太远恐怕不无关系。脱离了县城的辐射圈,大家便安安心心在这里作息,仿佛这片土地下面独有一颗跳动的心脏。以前,镇上的人们要进城,只能绕山绕水地走县道,一路耗去三个多小时,才能遥遥望见雄伟的夔门锁钥,长舒一口气,明白自己即将抵达县城车站。大约在2013年,在巫溪和小镇接壤的地方,通了一条高速路,进入一处名为“羊桥坝”的高速路收费站,便可以更快地去到县城或其他什么地方。故而最近十余年来,人们更愿意直接北上巫溪,而不再去走县道。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早已没那么依赖客车,自己随时一脚油门,就能够一边唱着许巍的《蓝莲花》,一边打着方向盘,奔驰在路上。
可惜我读书的时候,没这么幸运。好几年间,都只能老老实实地奔赴在县道上。我的初、高中都在县城读,碰上三天以上的假期,就不得不坐上客车,一路过燕子岩,越龙门桥,经大树镇,绕两河口,穿郭家沟,跨梅溪河……摇摇晃晃在小镇与县城之间。所谓求学之艰难,在那几十里县道上,着实尝了个饱。山路颠来倒去,人的五脏也跟着颠来倒去,最后连意识也跟着颠来倒去了。车行在文人所说的层峦叠翠之中,美则美矣,却也危险。如果伸长了脖子,就会赫然看见车胎边高高的悬崖,下面隐隐有流水的声音。在那个年月,据说这段路,每年都会闹出一些人命。但人们依然在上面驱驰着,像是无所谓,也像是没奈何。
三
地方叫“竹园”,总该跟竹子有点关系。相传,在明末清初的时候,人们开街贸易之处,有过一丛蓼竹。最初的街道不可考,蓼竹就更不可考。但听了这个名字,仍然让人以为这里遍地都是笋壳,有着无边的竹林。幻想中,此地必是青青翠翠的,凉凉爽爽的,终日里没有烟火气,人们都住在“竹坞无尘水槛清”的境界里。实际上呢,这里和三峡北岸其他的众多场镇一样,竹子倒是有,却并不较别的什么草树为多。此地最多的经济树种是李子树,而街道上抬眼可见的行道树也不是竹子,而是一棵棵桂花树。竹子还给人一种有文化的印象,自从吃货苏东坡写下“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种印象就更有理有据了。实际上呢,竹园镇的教育和文化有些落后,故而没听说出过什么“竹林七贤”似的风流人物。就连县城的高考状元,曾经的文曲星,也不怎么朝这个地方降落。
就着这些不多的竹子,镇上曾出过一个哑篾匠。哑篾匠姓贾,是个聋人,据说是儿时发高烧,被庸医所误,打针打坏了的。天生聋的往往是哑巴,后天聋的一般会说话。哑篾匠因为聋得太早,慢慢地,竟把说话的本事遗忘了。当篾匠,每天只需同几柄刀和一堆毛竹、楠竹、慈竹之类的竹子打交道,不用言语,也最怕言语。话从心里说出来,会分了心。哑篾匠的绝活儿,是编一种滴水不漏的竹篮子。一篮子水从井里打上来,可以淘米,可以养鱼。读小学的时候,每天路过篾匠铺子,老头总坐在椅子上,低头剖竹篾,又或者编织什么东西。有个雪天,天蒙蒙亮,我瞥见他家梯坎上放着三个竹篮。篮子里的水映着月光,分身成白汪汪的三轮月亮。走近一看,才知道,水面早已结了一层冰。中午散学,篾匠铺前围了一群人,我不明所以。下午再次路过那儿,才知道,哑篾匠不胜严寒,已于昨夜驾鹤而去。毫无办法的是,直到如今,所谓的竹篮打水、水中捞月,仍然被外地人看作愚蠢的象征。
四
小镇的房子不高。五六层的小楼居多,最高的一栋也不过八层,一概没有电梯。早些年,镇上的人进了县城,去超市大楼里乘坐扶梯和观光电梯是一件大事,是长见识的一种象征;甚至不是象征,而是长了见识的事实。在小镇上就不得不天天爬楼梯,因为大家都一样,所以没谁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在举办北京奥运会那年前后,越来越多的乡下人,移居到了小镇上。小镇的楼房开始越建越多。十余年过去,社会加速发展,到如今,有办法的青壮年都外出谋生路了,剩在楼房里的,多是一些留守儿童、老人和决定从长计议的年轻人。留守儿童的未来尚不能预见,但对于小镇上的生活和学习,他们似乎不以为意,全然沉浸在童年的懵懂和青春的活力里,背着个书包,拿着零食和奶茶,终日在小镇上飞来飞去。小镇原有两所小学,曾经每个教室里都塞满了学生,现在却办得难以为继,据说就快要合并到一起。空置出来的校区将作何用,跟小朋友们的未来一样,也是不可预见。
从长计议的年轻人呢,既然眼下没有事做,便终日打牌、钓鱼、喝酒或者干脆无所事事地闲逛。据说有个年轻人喝醉了酒,跟人赌胆量,当夜就睡到了山坡上的坟堆里。半夜冷风吹醒,朦胧中,这家伙只觉得自己还在梦里,打了个冷战,竟磕磕绊绊地回了家去。谁晓得,头一天他倒头睡时,已经被朋友拍了照片。等朋友拿出照片来,跟他索要赌资时,他哪里还记得赌约,只怪道,这是哪家人荒唐得很,埋人竟然埋在了坟外边。
小镇周围的坟,的确是越来越多了。为了诊病和探亲的方便,或者出于其他什么原因,很多老人都从乡下搬到了镇上,紧接着又在小镇周围购买与筑造安息之所,给小镇平添几分暮气。爬上最高处那栋八层高的房子,除了远远近近的房顶外,便只能看见四面的山峦。山腰和山脚都是农田,其间多有或旧或新的坟墓。秋冬之际的荒凉感自不必说,在春天,农田里开满了黄灿灿、粉扑扑的油菜花,那些坟墓更能引起一种寂寥的心绪。多年前的春天,在油菜花田边,即曾吟得一联曰,人歌人泣旧行处,草长草衰多新鬼。
登楼远眺,人们往往会念起当地一个歌谣,说,白马对红马,金狮对宝塔。歌谣里提到的四个地方,白马寨、红马寨、金狮寨、宝塔寨,大多数人都没有去过。爬上最高的楼,也只能看到白马寨和红马寨所在的两个山头。但因为那个对句,几乎所有人都知晓了金狮寨和宝塔寨,并且坚信着它们的存在。西方语言学家所谓的语言创造现实,在这个三峡北岸的小镇,竟得到了一次印证。
另有一次登高远眺的小故事,发生在我眼前。一时间,曾让我有些不知如何去消化那近似于文学叙事的沉重经验。2015年前后,老家洞下河的蓄水工程启动,在移民搬迁的大潮里,父亲在镇上买了处小房子给爷爷奶奶住。老人一开始说不习惯,慢慢却也习惯下来。时间就这样不可挽回地过着,老人逐渐跟周围邻居熟悉起来,时不时凑在一起聊天和打牌。他们也常常去到场镇上买些柴米油盐,并且慢慢接受了花钱买菜这种行为,倒像是真正学会了像一个街上人那样生活似的。有年冬天,我回到镇上过年。大年初五,在姑姑家里吃午饭。餐桌上,有干洋芋块炖腊猪脚、高丽参炖土鸡、猪头肉、酥肉等过年必须吃的美食。她家在一栋七楼高的房子顶层,门口是一个巨大的露台。饭后正当艳阳高照,大家来到露天上谈天说地。而奶奶独自站在栏杆边远望,我走过去,问,奶奶,在看什么呢?奶奶说,你看,那条路像不像我们乡下赵家包那条路?旁边是雷震坡,那边又是狮子岩……我抬眼去看,她指着的是小镇进城去的县道,的确和老家来镇上的那条土路有几分相似。我笑着回答,是呢,的确有些像的。奶奶继续说,是吧,我每次来到你姑姑家,都要来看这条路。眼看就开春了,前天,我还梦到在老家种田呢!
五
在高矮不齐的水泥砖房中间,靠近小镇南边儿的区域,有一片以砖木结构为主的青瓦房,被当地人称作老街。眼前可见的,是巷子间一条两百米左右脱了壳的水泥路,两侧是斑驳的木椽、木窗和木门,窗户上间或挂着几串干辣椒。这一带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甚至更早的建筑,是一个时代的遗物。其实,早在明末清初,这里便开始有了街巷,大概是考虑到这段已经不可见的历史,在1999年,老街被县政府宣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可见任何东西只要够老,紧跟着也就有了资格。
在老街的入口和出口,各有一扇两米高的辕门,称为上辕门和下辕门。上辕门额上,有未署名的楷体榜书,为“上辕门”三个字。下辕门门额写的则是“竹园镇”。大概这条巷子曾是旧时的主街。下辕门外侧,立着一块石碑,记录着革命烈士彭咏梧被杀害的经过。彭咏梧牺牲的所在地文峰镇,现属巫溪县,却是竹园的邻镇。他的头颅被敌人斫下,挂在了这处辕门上。小时候,镇上的小孩子都会听大人讲,彭咏梧的妻子江姐是如何忍着眼泪,从辕门下走过。小孩子听得心惊胆战,又害怕特务的毒辣手段,又生怕江姐一不留神被特务发现和抓捕,只能揪着一颗心继续听下去。翻看史实发现,彭咏梧被枭首示众时,江姐身在重庆,不可能来到奉巫交界这处小镇。大人们讲的故事,其实是小说《红岩》里的情节。因为故事足够感人,大家也便愿意相信它是真实的,并一代接一代地讲述下去。
前面已经说过,这个小镇上,并没有太多值得大书特书的历史,也没有诞生过什么被写进书里的英雄人物。在某种意义上,彭咏梧的事迹,就构成了我连接小镇和外面世界的一个通道,也是连接书本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一个通道。在我还没有离开过小镇的时候,就因之而约略了解到,我所在的小镇并非一处孤立于世的桃源,反而和无尽的远方有着种种奇异的联系。至于我自己,似乎也是广阔世界和悠悠历史中的一员。
特务把辕门口选作示众之所,说明当时的市集恐怕有过人来人往的繁盛。但那种景象已经坍缩进了历史深处。打我还在镇上做小学生时,老街就给人一种迟暮之感。房屋的老旧,门槛外常年坐着如如不动的老人,以及幽暗窗户里那些经年梁尘散发出的幽暗气息,都让人莫名地感到有些害怕。随着年岁的增长,到得今天,再去看小镇老街,又或者去参观别的什么地方的古镇,却渐渐能够体会到世事迁改的沧桑和无奈,风声里仿佛也听得见时间的叹息了。这才明白,小时候的惶恐不安,其实是源自一颗稚嫩童心与腐朽老境之间的天然矛盾。而现在的自己,正站在人生前半程,同时眺望着生命的两端。
六
镇上可以购买日常百货的场所,已经从农贸市场升级为百货超市,人们却仍然保留着赶场的习俗。
赶场,也就是城里人说的赶集。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延续着农耕社会的贸易逻辑。在特定的日子,天一亮,乡民和职业货郎就把一些土货带来特定场地,兜售给有需要的买主。哪怕刮风下雨,大家都一期一会。小镇赶场的日子,是农历逢三、六、九的当天。赶场那天上午,很多乡民背着背篓,从村里来到镇上。有的人会把田里吃不完的农产品带来售卖,然后又买回肥皂、盐巴、纸巾等土里无法种出的东西,既做卖主也做买主。镇上的居民也惯于来场上凑热闹,以为场上的东西不仅实惠,而且肯定比超市里的货物更加绿色和天然。
小镇的场上,什么土鸡、大鹅、花椒、辣子、八角、山参、葛根、山药、白龙须、木灵芝、茶叶、板栗、核桃和各类应季的蔬菜、水果,甚至镰刀、剪子、柴刀和可以砍断筒子骨的菜刀,一概都能够买到。有时也可以看到别致的风景,那是些养鸭子的农户,他们拿着长长的竹竿,把嘎嘎叫着的鸭子一路从村头赶到镇上,像招呼着一群东倒西歪的调皮儿孙。农户的另一只手上,挎着篮子,篮子里盛满了糠壳,糠壳中浅浅露出几只青白的鸭蛋。
在我还住在村里的时候,有一年,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跟爷爷一起来街上赶场。等他卖掉树上摘下来的李子,才日上中天,却快要散场了。他把我领到一家面馆,他吃包面,我吃包子,转眼间风卷残云,吃光了卖李子的钱。爷爷说,带你来哪里是为了赚钱,重要的是要长见识。长了多少见识倒未可知,但至今,我还记得面馆老板揭开包子笼屉时,热腾腾的蒸汽蘑菇云一般卷起来的热闹样子,深以为这就是镇上该有的样子。
谁也预言不了,小镇上还有多少年的场可以赶。也许,老一辈人陆续凋零以后,这些风俗也将烟消云散。又想起那天艳阳下,奶奶在栏杆边说过的话。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那般,即使已经离开村庄和小镇多年,却仍然会清晰地梦到那些场景。梦里的小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我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恍惚间,想起弗洛伊德关于童年的学说,而我好像也要在这些反复发生的梦里,用尽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