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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百家》2026年第9期丨石燕然:向南,向南,向南——鲜卑族的进取与永生
来源:《散文百家》2026年第9期 | 石燕然  2026年10月21日08:03

嘎仙洞府,在鄂伦春。

千年辉煌,鲜卑之根。

一路南下,革故鼎新。

造像惊世,魏碑长存。

这是我在大兴安岭深处的鄂伦春旗嘎仙洞参观时口占的一首小诗,表达了对发源于此的鲜卑族的由衷赞叹。

在华夏大地5000年的民族融合史上,征服、容纳、迁徙、替代的剧目眼花缭乱,而且不知重复上演了多少次,但是鲜卑族,绝对是其中的一个另类。一是他没完没了地向南发展,直到中原的最核心地带。二是他没完没了的自我否定,直到把自己否定得不见踪影。

鲜卑族本来是生活在蒙古高原东部的东胡的一支,公元前三世纪被匈奴击败后遁入大鲜卑山(今大兴安岭),并借地而得族名。大鲜卑山岭深林密,动植物资源丰富。受到重创的鲜卑族先人在此狩猎为生,休养生息。天造地设的嘎仙洞,成为他们最早的避难场所。此洞位于大鲜卑山北段东麓一面陡峭的花岗岩石壁之上,洞口呈三角形,底沿高出地面25米左右,面对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河。洞长近百米,宽近30米,高约20米,面积约2000平方米,容纳五六百人居住不成问题。更难得的是,洞底较为平坦,由外向内逐渐升高,不会倒灌雨水。进洞不远处,有一块天然的石台,犹如祭坛。再往里走,还有左右分洞,墙壁上甚至还有储物间 。这不仅是遮风挡雨的问题了,简直是神仙洞府!难怪几千年之后,鲜卑人已远迁到千里之外,还对此有着深深的感激和怀念。

鲜卑人在这里生活了约三百年,渐渐恢复元气。常年的狩猎,让他们的骑射技术更加精湛,让他们的协作精神更加充分。生活提高了,人口也繁衍了,嘎仙洞显得拥堵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的向往与日俱增。终于有一天,他们离开洞穴,走出山林,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们一路向南,跋涉三千多里,走进了平坦开阔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来到了水草丰美的大泽周边。大泽就是现在的呼伦湖,至今烟波浩渺。比之深山老林,这里猎物减少了,但是牧草增加了。鲜卑人逐渐从传统的狩猎转向了放牧,这是生活方式的巨大进步。广阔的草原滋养了庞大的牧群,庞大的牧群滋养了更多的人口,鲜卑人渐渐成为草原上一个强大而活跃的部族。

他们的视野更开阔了,他们知道天外有天。比起这里的苦寒肃杀,阴山之南的敕勒川一带气候温暖,物产丰饶,他们要继续南下。分歧是有的,争论是有的,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人熟地熟,比起山林中的生活不知好多少倍,何苦再去开拓陌生的地带呢?但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消灭了分歧,对新世界的探索代替了争论,他们终于再次出发了!

又是一个三千里,他们越过茫茫大漠,翻越莽莽阴山,来到黄河岸边的膏腴之地,来到敕勒川上的和林格尔。部族首领拓跋力微眺望远山近水,十分满意,决定驻足于此,建造了鲜卑人有史以来的第一座都城——盛乐。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进入了中原王朝的史册,内地是三国时期,公元258年。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让鲜卑族群前所未有地壮大到20万众,建立国家的条件逐渐成熟了。公元315年,鲜卑首领拓跋猗卢建代国,都盛乐,并仿照中原设官吏、定律法, 鲜卑历史上第一个国家有模有样地形成了。可惜60年后,亡于前秦。又过十年,公元386年,鲜卑英雄拓跋珪再度复国,国号魏(为区别于曹魏,史称北魏),还都盛乐。鲜卑族的荣耀时代到来了!

盛乐古城遗址至今历历在目,气势宏伟。东西宽约1550米,南北长约2250米,占地面积约4平方公里,大过一般的县城。 如今参观,也得乘电瓶车穿行其间。古城之内已经成为平常的稼禾之地,但是高低起伏的城垣土丘、结构完备的瓮城遗存、层层叠叠的文化断面展示着这里曾经的雍容华贵。盛乐古城博物馆内更是文物众多,钱币、铜镜、印章熠熠生辉,器皿、瓦当、壁画琳琅满目。盛乐不仅是鲜卑族的建国之地,也是他们的进一步转型之地。从游牧到定居,从帐篷到城郭,从放牧到农耕,从结绳记事到文字记录,这又是一次生活方式和社会形态的巨大进步!

鲜卑人在这里长期生活下去,肯定会过着不错的日子。但那样就不是鲜卑人了,他们骨子里有排斥故步自封的先天基因。事实上,仅仅12年后,公元398年,他们又开始南迁了,跨黄河,到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这次南迁的距离虽然只有500里,但是跨越了黄河!众所周知,在汉胡交界地带的各族心目中,黄河不仅是个地理概念,还是一个政治概念、文化概念,过了黄河意味着进入了中原,进入了争夺天下的主场。

果然,鲜卑人在平城完成了统一北方的壮举。公元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掉北凉,终结了乌烟瘴气的十六国割据。四年后按照汉人祭告先祖的习俗,拓跋焘委派中书侍郎李敞率人专赴嘎仙洞,祭拜先祖,并勒铭记载。此铭至今犹存,赫然于壁,成为国宝。鲜卑族在平城建立了不世武功,文治也十分了得,他们进一步接受了中原文化,学习经典,信仰佛教。他们营造了宫殿连绵的都城,开办了卷帙浩繁的书馆,修建了富丽堂皇的寺庙,开凿了气势恢宏的石窟,甚至产生了中国书法史上独具一格的书体——魏碑。要知道这是一个过去连文字都没有的民族啊!仅凭这一点,鲜卑族的文化高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游牧出身的民族。至今我们参观大同古城,还往往沉醉于那浓郁的文化气息当中,我们几乎不相信其出自一个游牧政权之手。

千年之后的我们震慑了,但是千年之前的鲜卑人没有自满。是的,他们没有满足,他们还要南下!平城虽然远超盛乐,但仍属北方边陲,不是核心地带,不利于经略中原。这里虽然渗透了先进文化,但还未拥抱先进文化,无法在意识形态上驾驭整个中原人群。这就有了著名的迁都洛阳事件,总导演是孝文帝拓跋宏。这次遇到的阻力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迁都,王公贵族强烈反对,他们甚至抱住了皇帝南下的马腿。但是皇帝的决心更大,依然策马南行,于公元494年完成了最后一次迁都。

迁都洛阳,斗争最激烈,措施也最决绝。孝文帝决定彻底汉化,所有鲜卑族人弃胡服,易汉服;弃胡语,说汉语;弃胡姓,易汉姓!并身体力行,以上率下,首先把尊贵的皇家姓氏“拓跋”改为“元”。王公贵族哭天喊地,这么一搞,鲜卑族还存在吗? 孝文帝拓跋宏,不,孝文帝元宏朗声回答:鲜卑族不存在了,但天下在,万民在!鲜卑族与天下万民融为一体,岂不是万古而长生?

如今我国56个民族中,是没有鲜卑族这个族名了,但是他们已经深深融合到中华民族主流主脉中。如今百家姓里,是没有拓跋姓氏了,但他们已经变成了元姓、刘姓、李姓等我们身边最常见的姓氏。他们不是消失,而是永生;不是消亡,而是涅槃。他们一次次的自我否定,实际上是一次次的自我升华。离开山林进入草原,他们从狩猎晋级到放牧;离开大泽来到盛乐,他们从放牧上升到农耕;离开盛乐来到平城,他们从边陲小邦变身为中原之主;离开平城到洛阳,他们从局限的符号羽化为无限的存在,这不仅是大勇气,而且是大智慧。

百川归海而长生,海纳百川而丰富。中华民族之所以生机勃勃,万代不竭,也是因为不断融合各族的新鲜血液和共同智慧。在华夏大地5000年的历史长河中,多少民族生生灭灭,来来去去,都是这条长河中的一部分。江河不拒细流,故能成其深。这就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逻辑,也是她的现实意义。

向南,向南,向南,鲜卑人走出了一条进取之路、融合之路、涅槃之路,留给我们的是一条感动之路、思索之路、启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