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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王瑛:后山茶园已泛青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 | 王瑛  2026年10月29日08:39

快递小哥送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支录音笔,一封信,一张相片和一束杜鹃干花。

打开录音笔,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听到我的声音,是不是耳朵痛了?我是故意的。我就想你痛,痛到骂我,咒我,痛到忘不掉我。”这声音犹如被掐住脖子的老鸹,通过光电制造的杂音,一层一层把我裹缠,缠得我喘不过气,缠得我红了眼。是小妖。

小妖的大名叫娄招娣。招娣小时候古灵精怪,像微风一样轻盈。每次跳皮筋,她总是愈跳愈快,愈跳愈高,有时还能跳出新花样,时而劈腿,时而倒踢。

小妖很白,如同纯银般的细腻肌肤,每天都在发光。我们一群小毛孩,围着她七嘴八舌:“你是天上来的仙女吗?”小妖愣住了,鼻尖上跳出几颗亮晶晶的汗珠,白皙的脸庞更白了。渐渐地,小妖的脸色开始转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后面,像一只被太阳烘烤了的小虾米。

因为长得白,小妖哭过几回。一次,小妖一个人躲在草垛旁哭,哭着哭着,偎着草垛睡着了。深夜,小妖被一阵哭声和呼喊声吵醒。她揉着眼睛从草垛出来,立马被一群手电筒的光束包围起来。

自此,很长一段时间,小妖身边的玩伴少了,伙伴们不再围着小妖吵吵闹闹,也不再问小妖稀奇古怪的问题。穿着花裙子的小妖,只能一个人玩。

小妖的花裙子,听说叫连衫裙。穿着连衫裙的小妖,口袋里经常装有牛皮糖和花生糖。每次见面,小妖肯定会塞给我几颗糖。这让我很奇怪,小妖怎么会有那么多糖?我小心翼翼地藏进口袋,迫不及待跑回家,抱住母亲的大腿问:“我家有糖吗?”母亲笑着说:“没有。”我说:“那小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糖?”母亲说:“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想问的是小妖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小伙伴们都在偷偷说小妖不是她爸妈生的。

我和村里十几个差不多大的毛孩子,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回家一扔书包就挎上篮子去割鹅草,有时还会把书包忘记在哪个小山头。我有两顿“火啸汤”就是因为在半路丢了书包才吃上的。那时候的读书似乎只是一种形式,大人小孩都在忙乎什么活。但小妖不用下地,她爸妈也从不让她干农活。我们一身泥巴,晒得黝黑从地里回来时,小妖站在门口冲我笑,脸白得发亮。

没几年,小妖家多了个弟弟。小妖变得跟我们一样,割草养鹅,洗衣做饭。她的皮肤还是细腻,只是不再白得发光。

那年夏夜,小妖十二岁。一场大火烧红了半个村子。

村里的妇人敲打着洋铁脸盆,高喊着“救命”。男人们光着膀子,一桶一桶从河里拎水扑火。

赤红的火焰,像一个狂妄的恶魔,四处乱窜,发了疯吞噬着一切。大火烧了整整一晚。这场火,烧死了村里六个人。小妖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在其中。

大家在小妖家的灶膛过道,找到了小妖和弟弟。小妖抱着弟弟,被裹在厚厚的湿被子里面。弟弟的脑袋,紧贴着小妖的左脸。过道外面,是小妖父母和爷爷奶奶。他们四个人,一字排开,用人墙把灶膛过道保护了起来。

三天后,弟弟醒了,额头留下一个疤。这个疤红红的,圆圆的,他们说像颗心脏,缺了一角的心脏。过了一周,小妖也醒了。小妖的左脸也多了一个疤,和弟弟的脑袋印一样。

醒过来的小妖,嗓子火烧火燎地疼,一开口,出来的声音如家里养的公鸭。医生说小妖的嗓子被烟熏坏了。

在梦中,小妖无数次重回火场。看到的还是火灾那晚黝黑天空中,被大火熏得毫无光亮的星星。房顶椽子、粗大的房梁,都被红色的火焰缠绕着,发出呼呼的声音。宽宽的墙缝一片通红,火舌快活地跳跃着,舔舐着露出的钉子,使它们渐渐变红、扭曲、变形。火中的玻璃窗,像过年时候玩的小鞭炮,发出清脆的爆裂声。火焰像一条条舞动的花裙子,充满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整个屋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变得格外美丽。这是小妖从没见过的美。

小妖头上套了一件母亲的湿外套,脚上穿的不知道是谁的大鞋子,弟弟则裹着奶奶的棉袄,被母亲摇摇晃晃地推着往灶膛的过道里钻。

通常在这个时候,小妖就会惊醒。她睁着眼睛想,要是真的有菩萨就好了。

奶奶喜欢求神拜佛。那天晚上,她还拉着小妖和弟弟,给灶神磕过头。当时,奶奶一边让姐弟俩磕着头,一边向灶神汇报着家里的大小事情,最后一句是:“孙子满三岁了,求灶王爷保佑他出入平安,快快长大。”

那晚,奶奶和妈妈把自己和弟弟塞进灶膛过道的那一刻,求的应该也是灶王爷吧。小妖想。

从医院回来后,小妖再也不去学校,带着弟弟住在祠堂,她变得比我还要忙。邻居都说,小妖长大了。

村里人开始收拾满是黑色木头、砖块的废墟堆,给小妖重建新家。我父亲也在帮忙建房子。父亲每天回家吃饭时,捧起饭碗,总是先长长地“唉”一下,再开始扒饭。我好奇地学着父亲的样子,也唉了一下,却被红着眼的母亲打了一筷子。

祠堂,我曾偷偷溜进去过,黑漆漆的地方让人害怕。我跟母亲说:“让小妖住我们家吧。”母亲想了想,说:“好,你去喊。”但小妖不肯来。其实,村里很多婶子,也对小妖说过:“娃啊,跟婶住家去吧。”小妖都摇摇头。

母亲知道小妖的倔强。她不再喊小妖换地方住,每天做菜烧饭时会多做两个人的,让我送去祠堂。当我拎着篮子兴冲冲跑到祠堂时,发现方桌上零零散散摆放着好几个篮子,有的用一块蓝碎花棉布盖着,有的大碗上面倒扣个小碗。这是村里的婶子们,让自己家孩子给小妖和弟弟送去的饭菜。张伯家的是碎花布,王婶子家的是小竹篮,小妖记得门清。她一个篮子也没动。带着弟弟,一家一家送回去,每送回一家,拉着弟弟在这家门口鞠个躬,两个小小的背影,弯下去,又挺得笔直。

母亲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没让我吃饭,在篮子里放了三副碗筷,告诉我,小妖姐弟不吃,你也不能吃。我摸着饿扁的肚子,看着一脸认真的母亲,只能飞奔去了祠堂。小妖和弟弟蹲在炉子前,炭灰把她弟弟涂成了个大花猫。我赶紧把篮子递到小妖面前。小妖没有说话,出院后她就再没开过口,只对我摇摇头。我也没说话,跟小妖在一起时,我似乎也变得不爱说话了。我继续保持递篮子的姿势,“咕噜……”小妖朝我看过来,接过篮子,打开,看到三副碗筷。她灭掉炉子,给我和她弟弟每人盛上了饭菜,自己也盛了一碗,说:“一起吃吧。”小妖的声音那么沙哑,但一点也不刺耳。端着饭碗的我,觉得这道声音异样地动听。

这晚的饭菜特别香。吃完饭,我兴冲冲带着空篮子跑回家,母亲看到我的空篮子时,抱着我痛哭了好一会儿。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三副碗筷中,藏着母亲的智慧。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房子很快建好了,小妖带着弟弟回了家。原本空洞的房间,堆满了各种物件。母亲和邻居何婆婆,正忙着给小妖和她弟弟整理房间。

“小妖,这个床你睡,厚被子给你放在这个柜子上,边上衣柜挂着的衣服,我重新洗了遍,你穿刚好,我家孙女最近也不过来,过几天我再去整理一下老二家的,你弟弟可以穿。”何婆婆边铺床边说。

母亲正在洗地,见小妖进来,直起腰跟小妖说:“小妖,厨房我整理好了,手头用品都齐了,还缺什么你让阿鸢来家里拿。”

小妖嘴里应着,眼神却四处游走,重建的家,涌动着无处安放的灵魂。

从此,小妖再没穿过裙子,那个穿上“连衫裙”翩翩起舞的小妖躲进了我记忆的最深处。直到长大后,夜深人静时,小妖才会出来与我共舞。

小妖不再去学校,她去了镇上的茶厂。她要挣钱,要养活自己和弟弟。

天刚亮,小妖带着弟弟出门。她背着小板凳,手上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面是一个饭盒,装着小妖和弟弟中午的饭菜。

茶厂的操作间,是一个大型的空房子,中间搭了几排长条木板。拎着小板凳的临工,自觉分散在木板的左右两边,找好位置再去领茶叶。小妖把弟弟的小板凳放在边上,让弟弟看着饭盒和凳子,自己去领需要挑拣的粗制茶。茶叶用一只竹编的大簸箕盛着,临工的活是把里面的茶梗挑出来,再送到检验员那里检验,计量。

簸箕放在木板上,先用小铲把茶叶铲出来,放在面前,摊开,看到茶梗便挑出来,扔进膝盖上的盒子里。盒子是小妖从家里带来的。茶厂提供的工具是一个竹筐,细细的茶梗会从竹筐的缝隙中漏下去的,傍晚计量时会少很多。细心的小妖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回家自制了一个形如簸箕的盒子,平坦的口子朝着木板放,既严密又顺手。

小妖话不多,但时常脸带微笑。大家都喜欢她。大家夸小妖时,小妖就冲他们笑笑。弟弟坐在小妖边上,两只小手忙碌着,把茶梗和茶叶扔进盒子,看到盒子渐渐满上,他会献宝似的举到小妖面前,满脸期待。看到姐姐收下盒子,并对他竖起大拇指,他就开心得上蹿下跳。小妖趁弟弟不注意,把盒子里的茶梗和茶叶倒在木板上,重新进行挑拣。有人开玩笑,说弟弟只会给姐姐帮倒忙,弟弟急得抓耳挠腮,脸涨得通红,紧咬嘴唇,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只能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小妖,小妖放下手中的竹筐,摸摸弟弟的头,说:“你是男子汉,很棒。”声音很沙哑,但弟弟却听得认真,立马正襟危坐,显现出一副小男子汉气质。

这个男子汉一天问最多的是“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小妖告诉他:“五点。”跟弟弟说话,小妖从不吝啬。一开始,小妖怕会吓到他,但弟弟好像不受小妖破嗓子影响,就喜欢围着小妖问东问西。弟弟问小妖:“什么时候才是五点?”小妖想了想,拿出圆珠笔,在弟弟左手腕上画了一个表盘,指针对着四点。小妖告诉他,这根针走到五的地方,他们就能回家了。于是,弟弟有一半的时间,眼睛盯在这个永远不会走动的蓝色表盘上。

小妖的手工活细致,在茶厂是出了名的。厂长指定小妖去帮几个正式工一起进行包装入袋。这是精制茶的最后一道工序。把茶叶按50克、100克、250克的要求称好,装入袋子,然后密封。

封口机的使用却有很大的诀窍。封口机上贴着一张纸:塑料袋,封口温度为130—180摄氏度;铝箔袋,封口温度为180—220摄氏度。封口时,小妖会根据包装袋的材质厚度和硬度,来调整封口机的温度。

小妖把封口机上的温控作为参考,自己又进行了微调,然后再根据材质的不同,决定按压手柄的时间。车间主任说小妖的封口是免检产品,既美观又牢固,不会有茶叶渗漏的情况。

在包装车间,小妖得到的是每天两元钱的固定工资。当包装车间没活的时候,小妖会搬上小板凳,重新去操作间拣茶梗。

茶厂车间窗外有几棵大柳树,知了老是在枝头鸣叫。小妖记得书上说,知了的幼虫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多年,忍受各种寂寞和孤独后,在夏天的某一晚,悄悄爬到树枝上,一夜之间蜕变成知了。它们期待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就能飞向天空、冲向自由。看着茶厂窗外鸣叫的知了,小妖感觉自己和弟弟,就是两只蛰伏着的知了。

小妖靠着在茶厂打零工的收入,把弟弟送进了小学。她开始研究抓鱼。小妖觉得吃鱼最省钱,吃鱼也能让弟弟变聪明。

抓鱼的方式有好多。想吃大点的鲢鱼或胖头鱼时,小妖就背着挟网去水泥大船上。挟网像一只大挟子,捕鱼时站在船头,撑开挟子,把网挟成椭圆形,撒到水面上。网随着铝制浮标,下到水底后,再合上并提出水面。

小妖挟鱼,挟到大鱼就会把鱼头切下,清蒸或红烧,尾巴腌制,慢慢吃。挟到的小鱼,大多是鳑鲏鱼、小白条,还有少数的麦穗鱼和船钉子。这种长长的、细细的麦穗鱼和船钉子,很小,用油炸最适合,小妖最喜欢。对于那些小白条,小妖会把鱼肚子处理干净,腌制,再拿出竹篾篓子,把小白条挨个放好,盖上一块干净的纱布。趁大太阳的时候,晒几个小时。用这样的好太阳一次性晒干的小鱼干,最香,还带有太阳的味道。晒干后,把小鱼干装好,拿到镇上去卖。小妖的小鱼干很受欢迎,有的人还会主动找到村里,跟小妖预订。

弟弟喜欢吃鲫鱼,但挟网基本挟不到鲫鱼。小妖只能去买鱼。买鱼小妖最爱找小狗叔。

小狗叔喜欢钓鱼。每次都能钓上一大桶肥美的鲫鱼。小狗叔最爱喝茶,他的白瓷大口杯里放满了茶叶,细细长长。开水下去,茶叶子伸个懒腰,舒展开来,挤挤挨挨的,满满一杯。这是小狗叔自家婆娘做的红茶。

小狗叔知道小妖在镇上茶厂干过一段时间,很受厂长的器重,还会炒茶叶,心里就想着让小妖给他炒茶叶。

那次,小妖站在小狗叔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盆底画着两条红鲤鱼,荡漾水中,活灵活现的搪瓷盆,小狗叔瞄了眼盆底的红鲤鱼,看了看自己桶里的红鲫鱼,说:“我的红鲫鱼给你。把红鲫鱼和红鲤鱼放在一起,看看哪个漂亮。”小妖摇摇头,点了点几尾活蹦乱跳的大板鲫,说:“要这个。”声音喑哑不清。但小狗叔心领神会,小妖还在河对岸时他就知道小妖要什么了。小妖只会换大板鲫。鱼头弟弟吃,鱼尾自己吃。

农村有句老话:“宁可掼掉三亩头,勿能浪费鲫鱼头。”鲫鱼头就是大板鲫的鱼头。小妖挟一个鱼头,对弟弟说:“多吃鱼头,补脑,以后能考上好大学。”

吃多了大板鲫鱼头的弟弟,果然一路领先,考试基本都拿满分。看到试卷上鲜红的100分,小妖更相信了。她相信弟弟是一棵树,一棵参天大树,只要安全度过这段日子,必然会沿着预想轨迹迅速生长,最终变得高大而夺目。

秋风刚起,连续放晴一周后,小妖准备上山采茶了。小狗叔已经给了小妖两次大板鲫。小妖知道小狗叔在等茶叶,小妖也一直在等,等能做好茶的日子。想做出好茶,青叶必须遵循三不采:雨天不采,病叶不采,紫叶不采。小妖把采摘回来的青叶,晾摊在堂前的水泥地上,晾摊一晚。等青叶的水分蒸发得差不多了,开始热锅。灶还是在西北角,变成了单眼灶。一个铁锅边上埋着一个铜烫锅。柴火灶炒制的茶叶,自带与众不同的香气。对于做茶而言,扬出香气不算最大的挑战,让香气和滋味均匀,才是对工艺和火候的考量。

将柴火烧旺后,用手摸了下锅,热了,小妖便开始倒入摊晾后的茶叶进行翻炒。先用勺子不停翻炒,几分钟以后捞出来,晾在竹篾篓子上,晾凉以后,继续放进锅中翻炒,持续炒到青叶颜色转暗为止,再用筷子来回翻动,直到茶叶充分加热,再出锅揉搓成型。经过五六遍反复炒、搓的过程后,小妖将最后一遍搓过的茶,放入热锅内,用手掌翻炒,紧压。最后熄了柴火,用大灶内的余烬进行再一次烘干。将烘干后的茶叶摊开在竹筛上,放置一晚,第二天装进袋子,密封,送到小狗叔家。

小狗叔看到小妖手里的茶叶,两眼发光,吸吸鼻子,快速跑了两步,从小妖手里一把夺过。小妖看着小狗叔,说:“等来年,给你做春茶。”这话一出,以前总说小妖说话比“刮锅锉锯驴叫唤”还要折磨人的小狗叔,第一次觉得小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地动听。

小妖离开村子那年,我在外求学。

假期回家,放下行李,拿出给小妖的礼物准备出门。母亲拉住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边上的父亲摸出一根烟,点火,在门口开始吞云吐雾。

母亲说,小妖带着弟弟走了,去向不明。我一下子站起来,着急地问道:“你们找了吗?”“找了,邻近几个村都去找了,没有。”“有没有报警?”我涨红着脸说。母亲说:“派出所的同志来过,但他们俩是平平安安离开的。”沉默半晌,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摸出一根烟,继续抽着。从父母亲断断续续、欲言又止的叙述中,我拼凑出了当时的情景。

那天,小妖来了我家,她把母亲这几年陆陆续续给他们送菜送饭的锅碗瓢盆都带上,在我家院子的石井边清洗了一遍后,整齐码放在灶间。这是小妖家出事后,她第二次上我家门。

这次,小妖没带弟弟。听母亲说,她不光还了盆碗,帮着洗衣服,搞卫生,还主动说起了我在学校的情况。在外求学的我,给父母写信并不勤快,但给小妖写信却很是频繁,每月从不间断。我跟小妖聊自己的学校,聊她弟弟的学习,聊小妖的牛皮糖和花裙子。有一次跟同学逛街,看到服装店橱窗挂着的花裙子,我想到了小妖,想到了午夜梦回时,穿着“的确良”连衫裙的小妖在我面前翩翩起舞。我不顾囊中羞涩,向同学借了钱,买下那条花裙子,寄给了小妖。母亲说,小妖那天就穿着我买的那条裙子。

那是小妖家出事以来,母亲第一次看到小妖穿裙子,也是第一次听小妖说话。母亲以为以前的小妖回来了。

父亲回到家,母亲像个孩子似的,围着他说个不停,说话三句不离小妖。父亲是母亲最忠实的听众,他没有打断母亲的喋喋不休,偶尔还发出嗯嗯嗯的附和声。

母亲跟父亲聊着小妖,又聊到了我。父亲拿出一个信封对母亲说:“刚收到的信,孩子打算回来一趟,让我们不要再汇钱了。你把昨天拿出来的现金再放回银行去。”母亲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放现金的地方。忽地,母亲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转白,人开始哆嗦起来,慌慌张张转头找钱。

好一会儿,母亲停止寻找,看着父亲,开始流泪,接着就是一阵凄厉的惊叫。惊叫声随着母亲瘫坐在地上,很快就停息了。父亲问了许久才知道,母亲放在长条桌上,打算汇给我的三千现金不见了。

“今天有没有人来过?”父亲问。母亲说:“小妖。”“会不会是小妖?要不报警吧。”父亲说。母亲瞪着发红的双眼,说:“对,报警。这是我们的血汗钱。”说着,母亲挣扎着起身去了灶间。等母亲洗脸出来,父亲发觉母亲的神色变了。母亲看着父亲,沉默许久,说:“要不等几天?说不定过几天她就来还钱了。”母亲说完,又哭了起来。

这次母亲的哭声尤其响亮,响亮得差点把天都捅破了。邻居们都闻声而来,村长大叔也到了,问母亲发生了什么,母亲紧闭着嘴,一个劲儿哭。村长问父亲,是不是吵架了?父亲摇摇头,一直抽闷烟。一群人在我家里待了许久,也没问出个原因。

母亲哭累了,喉咙也哑了。两只眼睛红肿,只任眼泪不停地往下流。父亲看着倚在墙角的母亲,半晌,才说:“万一错怪了她?我还是去看一趟吧。”没等母亲开口,父亲摸黑出了门。

没多久,父亲回来了。他夹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两个鼻翼一开一合,胸脯一起一伏,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母亲推了他一把,哭骂道:“死人,你倒是说句话啊。”父亲盯着母亲,好久,终于憋出来几个字:“家里没人,门锁上了。”母亲尖叫一声,晕倒在了地上。

父亲慌了,赶紧掐人中,扎手指,众人七手八脚把母亲抬上拖拉机,打算送去镇卫生所时,母亲醒了。母亲醒来后,死死扯着父亲的两只胳膊问:“老王,是真的吗?”父亲再不忍心,还是点了下头。

母亲扯着沙哑的嗓子又嚎开了,边嚎边把白天小妖清洗过的碗筷都扔到了外面。邻居们看着打哑谜的两人,暗自嘀咕是不是我在学校出了事故。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整个村子都传开了:老王家闺女在学校出了大事情,老王两夫妻昨晚抱头痛哭。这个新闻的爆炸性,远远胜过村里的其他八卦,就连“小妖家上了锁,姐弟俩都不见了”这事,也如颗小石子扔进河里似的,没激起水花。只有小狗叔,捧着茶杯,会去小妖家打个转,看着紧锁的大门,呆立一会儿,再垂头丧气离开。

又是一年春茶季。这是小妖姐弟两个离开的第五年,村子后山茶园早已泛青。我站了半晌,才走向那块坟地。

坟地上的几个坟头,是小妖家的。小妖母亲生前最喜欢映山红,她说映山红在书上的名字叫杜鹃。小妖在父母坟头栽下的杜鹃花已经变成很大一丛。

坟前的杜鹃,长满了小指尖一样的花骨朵。杜鹃的新叶,一片嫩绿,摸上去软绵绵的,十分舒服。小妖小时候,最喜欢跟母亲在杜鹃花开的时候上山,把红红的杜鹃花衔在嘴上,原本就红艳艳的嘴唇更红了。

我看着杜鹃,想起映山红绽放在山野间时,我和小妖上山采摘的情景。春风中,杜鹃花摇曳生姿,绿叶衬红花,在阳光的映衬下如优雅的舞者,妩媚动人。远远看去那杜鹃花就像小妖穿着的确良裙子在空中翩翩飞舞。眼前的杜鹃花,有的含苞待放,如俏立在门口的小妖;有的热烈盛开,似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妖;更多的像一盆燃烧的烈焰,映红了我们头上一块小小的天地。

我蹲下身,想给小妖父母的坟头拔拔草,刚伸手,我停住了。这草得留着,等小妖回来再拔。拔草,也是一种思念。

我站在小妖父母的坟头,自言自语着:“虽然他们姐弟离开了村子,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我相信,有小妖在,他们肯定会过得很好。再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们说是不是。”突然,我有一种想大喊一声的冲动,我想喊醒沉睡的小妖父母,让他们给小妖捎个信。我更想喊醒不知在何处的小妖,让她早日回家。

拆开信,小妖干净整齐的字映入眼帘:

“阿鸢,有一个天大的笑话得跟你分享。前段时间,有个警察带着一对打扮得体的中年夫妇找到了我,莫名其妙地,那妇人抱着我痛哭不止,边哭边还给我讲了一个长长的、荒诞的故事。可我不想理他们,至少现在还不想。

“阿鸢,我一直在受良心的谴责。但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阿鸢,送你一束花,这是我们童年的杜鹃花,我把它做成了永生花,这样就能伴你长长久久,永不凋谢。花开时会有声音,我经常能听到,这声音是生命的律动,是心灵的绽放,它会给人带来希望。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我知道那只眷恋春光的杜鹃鸟仍在夜半悲啼,只为早日把春天唤回。

“我录下这段语音,只想告诉你,我还是以前的小妖,从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相片中,弟弟站在小妖背后,亲昵搂着小妖,笑容在两个人脸上荡漾,就连彼此脸上的疤也在一起荡漾。

【王瑛,女,作品见于《山花》《延河》《中国校园文学》《野草》《文学港》《浙江诗人》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