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10期 | 任白:种子为什么总会独自醒来(组诗)

任白,吉林省吉林市人,作家、诗人。出版诗集《耳语》《任白诗选》《情诗与备忘录》《灵魂的债务》《信——湮灭与未来之诗》、中短篇小说集《失语》等,获刘半农诗歌奖、储吉旺文学奖。现居长春市。
我必须生造一些词
恒星陨落,它们拖着火焰
像影子拖着先贤祠里的廊柱
耳朵里全是声音
眼睛里全是星系迁徙时连环相撞的场景
我必须生造一些词
必须重置语法的关键结构
把那些在分离时揉碎我们的东西
放在外面,把那些在崩毁时
烧焦我们的东西,放在外面
——额头或者掌心
显赫到谁都无法回避
让它们疼,扭动,碎裂,大喊大叫
让年迈的天道看到它们
启动衰变的是谁的手
让年轻的天体看到它们
毁灭者易碎亦如它们的前世
伟大的赌局
我吃力地搬动
那些生涩嘈杂的祷词
深秋的晚上
它们在地板上犁出道道沟壑
如同渗出血水的堑壕
潜伏着结痂的沉默
我知道谅解十分昂贵
到处都是易燃物
当火遇见火
连眼神都会噼啪作响
我们拆散典籍
发现一些衰老的和约
已经无声地化为灰烬
只有伟大的失败者
才能承担一场奢侈的赌局
他们押上荣耀和头颅
以及混沌的明天
秋叶地图
秋叶在一枚巨型琥珀里
铺展自己的地图
时间的种子默默旋转
进阶为一颗羞怯的恒星
所有冤死的历史
都开始发光
好像天道突然被惊醒了
每天出门去敲打铁轨上的道钉
——大地上最沉默的琴键
我们都知道
季节是循环播放的经文
每次轮回都用釉彩
擦亮空心种子
它们本来是用来酿酒的
现在却成了一些好看的气球
日子仍然静悄悄的
我只好用自己的血
在一个序号不详的秋天
把自己灌醉
不科学的幻想
自燃的种子终于等来了溪水
开始只是被濡湿嘴唇
然后是拥抱和包裹
让她像海绵一样慢慢长大
水越来越浩荡了
山谷变身河床
山坡上的骨殖都站了起来
猛犸象、剑齿虎、阴影般的翼龙
还有疲惫的义人们
都站了起来
他们蹒跚着,被自己骨节的脆响
所迷惑,对自主移动将信将疑
他们恢复心跳像重启地震
他们讨论火该待在炉子里
还是去雪原上漫游
他们签署了一份公约
说重生必须绕开所有雷区
让良善引导智识
让聪慧搀扶爱情
而所有牺牲必须重新丈量
干涸在碑刻里的光芒
被重新收集起来
去永夜稠重的地方巡逻
去衰竭的大殿擦亮烛台
星座随想曲
星座不只十二个
不只十二种
关于命运的启示和约定
到底有多少呢
八十八个,这是昨晚
和朋友聊天时才知道的
(当然,这只是被人类命名的
有限星域,而已知星系
据NASA说,超过五百万亿个)
八十八个星座,或远或近地
嵌在天上,如同我们
所在的群岛,或远或近地
嵌在海上,它们
都浸泡在无穷无尽的蓝中
漂移,转动,发出声响
因孤独颤抖
为恐惧发光
此刻水瓶座在做什么
白羊座在做什么
还有苍蝇座
是否独揽污秽之物
承担全部骂名
昭示命运最后的悖谬
而我们挑选最明亮的
让他们在天上为我们守夜
圈定最荣耀的领地
指示最凶险的暗礁
为我们的失败开列清单
海岛与天机
在热带海岛上
我盯着木棉、蝶豆花和红花楹
发呆,它们多么鲜艳
热情的汁水丰盈得像酒
我盯着丽拟丝蟌
在幽暗的溪谷里,它像一双
来世的眼睛与我对视
但是到了夜晚
星空垂落,它们是不是
也在盯着我,盯着我们
像我们盯着丽拟丝蟌
想这些渺小的生灵
发明了车、船和飞行器
用千百年和几十代蝼蚁之命
建一座高大的房子
只是为了接近星光
他们甚至发明了诗歌
只是为了接近诗句里
孪生的自己
这些野心多么可笑、可爱
甚至还有一点可怕
它们会不会奖赏我们
为此泄露天机
指引我们缓慢地接近天道
参透更高维度的公义
或者赐予我们
更光荣的毁灭
更灿烂的重生
种子为什么总会独自醒来
一颗种子如果爱自己
它会说些什么
长天浩荡
多少个激动人心的日子
就这么缩到史志中
我爱春天
爱春天懵懂起身
身上的旧苍棘和新雨水
就这么合谋
对基因里的锁链日夜申斥
没错,如果没有
我们的一声长叹
这生死交叠的轮替
谁都无法凭吊
谁都无法爱惜
节日密码
节日边缘,极光和磁爆抖动红毯
等着我们冲过去,潘普洛纳
又回到故事的核心
所有街道上的石头都跳了起来
驱赶奔跑的牛群
有些时代注定是奔腾的
另一些在石头与牛群之间
反复下注,我们总是追问节日
余下的日子该如何按住胸口
在凌乱的振动下找出密码
在石头与牛群之间
找出密码与枷锁的孽缘
找出彼此逆转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