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26年第5期|尹学芸:不了了之(中篇小说 节选)
导读
课堂上的笔误,揭破教师宋榛榛婚姻生活里的千疮百孔;邻居韦伯离奇坠楼的风波还未消散,孩童的模仿游戏又酿成一场悲剧。小说于小城的烟火日常中,剖析猜忌、流言与欲望,借突如其来的崩塌和伤痛,探究“不了了之”背后驳杂的人性纹理。

尹学芸,天津市蓟州人。已出版散文集《慢慢消失的乡村词语》《遍地都是野芹菜》,长篇小说《岁月风尘》《太和》,中篇小说集《我的叔叔李海》《说不出口》《生死结》《弃供》等。曾获鲁迅文学奖、梁斌文学奖、冰心散文奖、林语堂文学奖及《当代》《小说月报》《北京文学》等刊奖项。
1
九小坐落在渔山脚下,院子里的两棵古松很打眼。
下课铃响了,宋榛榛才恍惚想起还没布置作业。教师节快要到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布置一篇作文《我的老师》。尊师要从小抓起,九小更不例外。这里是老文庙的遗址,古松下就是泮池,三座石桥还在,桥下水质青绿,锦鲤在那里游泳。虽然很多时候想不起这些元素,可有什么要紧呢。她在黑板上唰唰写了题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宋榛榛教四年级。四年级的小学生还是又愚笨又刻板的,尤其面对作文,不管你使出什么招数,他们总能写得千篇一律。宋榛榛已经领教过,所以一般不多费唇舌。
那一刻班里静悄悄的,仿佛连大声呼吸也没有。宋榛榛没有意识到班里这样安静是因为什么,她急于回年级办公室,想一个人坐一坐,只有这个时段年级办公室才空无一人。
宋榛榛把一个难题留给了孩子们。她布置的作文题是《我的老师》,却在黑板上写成了“我不离婚”。
老师走了,于扬就成了班里的主心骨。于扬是大个儿女生,坐最后一排。宋老师离开教室的一刹那,所有的人都把身子扭转过来,同时问:“班长,这是怎么回事?”
于扬正望着黑板上的字发愁。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又有些多愁善感。意识到老师写的“我不离婚”是笔误,但于扬没有告诉她的同学们。她想亲口问问老师。
在一小部分同学的撺掇下,班长于扬走出了四(一)班教室。她走的是宋老师离开时的那条路线,要经过十多米长的一段走廊,下一段小坡,再拐一个小弯。于扬知道宋老师会在那里,但不知道办公室里只有宋老师一个人。她想,一定要把宋老师叫出来说话,宋老师写“我不离婚”这样的事,一定不要让其他老师知道。
于扬就是这样,有些早熟,凡事有自己的主张。她从上学那天就当班长,已经是老班干部了。没有哪一个任课老师不喜欢她,都把她视为左膀右臂。于扬也喜欢每一个老师,老师皱一下眉,就能让于扬心中一紧。妈妈常说,我们于扬就是老师的孩子,甭管男老师还是女老师,于扬就是老师的孩子。
于扬在学校的知名度很高,校长和教导处主任都知道她的名字——他们一般只知道两头学生的名字:最好的和最差的。于扬无疑是属于前者。校长是男的,而教导处主任是女的,此刻他们在拐弯处正好碰到于扬。校长首先喊了于扬的名字,说:“你怎么不在教室上课?”校长的面孔慈祥,而教导处主任的脸孔生硬,她接过校长的话茬说:“你到处乱跑什么,你们老师呢?”于扬在教导处主任面前有些诚惶诚恐,她脸色绯红贴墙站着,不知该说什么。教导处主任张为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她提高声音说:“问你话呢!”于扬抖了一下,嘴里先冒出句:“作文题……”校长发出了那样一声:“嗯?”于扬说:“我去问老师作文题。”张为问:“作文题还要你问老师?你们老师呢?”于扬有些紧张,意识到主任的话有些严重。她的主张一下都变成了没主张,脸上满是窘迫和惊慌。这让校长起了疑心,校长说:“走,去你们教室看看。”于扬只得返回来了,跟在校长和主任的身后。这一段长廊走得愁肠百转,也没能阻挡得住校长和教导处主任的脚步。他们先于于扬进了教室,先看学生,后看黑板。张为一个箭步走过去把黑板上的那行字擦了。校长黑着脸说:“同学们,上自习吧。”
于扬扑簌簌地掉了一串眼泪。她知道,此刻起,她热爱的宋老师就要成为全学校的笑柄了。她特别不希望这样。张为不耐烦地说:“你哭什么?”于扬没有说出理由,抽噎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宋榛榛老师回来了,她铁青的一张脸,像敷了一层草木灰。削薄的嘴唇紧抿着,只留出一道铅色唇线,神经质地抖。一绺短发别在耳后,又故意跳下来,切去了圆脸的一部分,这让她的脸孔有些凌乱。她平时是个一丝不苟的人。这是背时运的一天。于扬哀伤地看着她的宋老师,难堪、害怕、羞惭、懊悔几种情绪反复叠加。她知道自己害了宋老师。如果她不出去找宋老师,就不会碰见校长和教导处主任,他们就不会到四(一)班来。宋榛榛还没意识到眼前的困窘,看了看校长又看了看于扬,以为于扬犯了什么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校长转身走出了教室。张为主任说:“请你到教导处来一趟。”
宋榛榛老师要离婚的事,早已不是什么新闻。几年前就有人这样传。她丈夫高强也是九小的人,早年间他们一起读师范,一起到九小当老师。一同分来的有五个人,三女二男。宋榛榛是模样最好的一个,工作也出类拔萃。最美丽的花总是最先被人摘走。九小的人至今还记得,宋榛榛工作的第三个月,就领来了同样出色的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在政府机关工作,给最高领导当秘书。当时这差不多是整个九小的荣耀,校长看到宋榛榛都赔笑脸,想到了日后递条子争取经费之类的种种可能。但荣耀没有照到最后,宋榛榛这朵鲜花就被高强给采了。九小的人都晕了,不明白何以如此。高强家在农村,人又黑又瘦,两粒花椒籽眼,配上吊起来的眉梢,怎么都不像为人师表者。那位领导秘书模样俊朗身材高挑,好长时间在学校门口徘徊,让人恨不得能有一个与之般配的女儿。他和高强是初中同学,估计是想弄明白自己怎么就落了下风。
高强是那样一种人,长相和个头虽然不行,但嘴巴甜,善于见风使舵。九小的人都说,宋榛榛是被高强耍弄了,好端端的一朵鲜花,没卖出好价钱。
然后,高强成了九小的楷模。似乎还有这样一个公式险些成为定理:长相英俊的男人都是绣花枕头,真正的男人就应该像高强一样,吃苦耐劳,挣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讨好媳妇。他把媳妇当成宝,就差垒个佛龛
供起来。那段时间,九小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女教师都改变了择偶标准。
高强是本地教育系统第一个下海的。现在想来只算“半下海”。他花几千块钱买了辆二手车,每晚去车站蹲客。那车跑起来一摇三晃,停在家属宿舍的房山处,特别惹眼。那是家属院的第一辆车,陡然响起的发动机声就像昭告天下一样,震得各家各户的床都要抖。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大家都知道。后来旧车换新车,杂牌换名牌,像水涨船高。人们经常看见宋榛榛跑银行,骑一辆小轱辘自行车,一只手扶把出校门,包襻挂在肩膀上,用一只手捂住,警惕地巡视四周。银行就在学校斜对面,她下车、锁车的动作一气呵成,不知怎么就显出一种气度,似乎银行都不放在眼里。她烫了大波浪,鞋子、衣服、首饰,明显比周围的人高一个档次。“嫁对了人”的感觉日益明显,就像上天有好生之德,一下就让他们选对了方向。高强的眼界和思维也有了很大变化。包他车的人有时是很大的老板,有时是很高级别的领导。他们出手阔绰,也很尊重人。高强像随行人员一样在外跟着跑,最远一次去过俄罗斯,把车停在这边的口岸,倒腾过去很多日用品,换回毛皮和呢料。那时全民都在经商,高强也投资了几宗贸易,险些成为生意人。可骨子里的怯懦或基因里的规矩意识让他收了手。换新车那年,高强与原单位脱了钩。办手续那天夫妻两个一宿没睡,他们对未来都很憧憬,毫不动摇地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好。两年以后,高强开始闹离婚。九小的全体员工坚定地站在宋榛榛这边,支持她不离。连校长和教导处主任也不例外,他们在工作、生活各个方面援助宋榛榛,支援她与高强打持久战。转眼就是三四年过去了,人们看清了,宋榛榛不离婚不是想打持久战,是她真的舍不得高强;不是因为有人声援她,是她自己不想离。看清了这一点,声援就显得不伦不类,悄没声地偃旗息鼓。宋榛榛的婚姻问题从热点降到冰点,已经很难再兴波澜。
这天放学时,整个校园都知道了宋榛榛老师布置了一道特殊的作文题。大家议论时都鬼魅般地笑,那笑里有多重意味。还知道她与张为主任的谈话导致战争升级。俩人各摔了一只茶杯和一只墨水瓶。玻璃碴子崩到了张主任的脚面上,姜黄色的脚面盛开了一朵梅花。大家都很乐于描述这样的场景,传播的时候有隐秘的兴奋。
2
秋天是一个多事的季节,花苑住宅小区的九号楼飞下来一只大鸟。与宋榛榛布置那道作文题发生在同一天。下午第三节课,宋榛榛布置了一道特殊的作文题,两个小时之后,花苑住宅小区的四楼飞下来一只大鸟。
这个小区在城市的腹地,是最早开发的商品楼盘,有属于一个时代的形制,六楼到顶,没有电梯。业主很快知道了那个名叫韦伯的男人摔成了柿饼,血把一簇美人蕉的叶子喷红了。韦伯是花苑十分著名的人物,总提着柳条筐去买豆腐。柳条筐是他自己编的,材料来自街上的垂柳,垂柳的匀致和婀娜具体到一只筐上,体现出了格调和气质。给柳条褪皮,要用盐水浸泡。褪了皮的柳条白生生,像阿香的大腿。大家都知道韦伯买豆腐是为一个叫阿香的女人。阿香喜欢吃热豆腐,现出锅。阿香是小个子,爱穿裙子和高跟鞋。她不是埙城人,口音像鸟儿一样凌乱。也有人企图打听她的底细,可她的话没有人听得懂。也有人说那是她故意,她跟韦伯说话声音不这样“侉”。埙城有这样的传统,听不懂的语言都谓之“侉”。楼下看孩子的姨姨奶奶每天一大半的话题都与他们有关。只是谁都没想到,韦伯会变成一只大鸟。“他活腻了,他一准是活腻了。”一位奶奶对摇车里的孩子说。
韦伯变成大鸟正是孩子们像鸟儿一样归巢的时候。残阳照耀着一小片楼顶,雾霭像炊烟一样在树梢缭绕。一个孩子最先发现端倪,他仰着一张肮脏的小脸,突然一指天空说:“看!”鸟儿飞翔的过程只有他一个人看了满眼。他们的打闹旋即停了下来,几张小脸一同仰起张望,除了剪裁过的云朵其余什么也没看见。但有个物体拖着的影子带动起了一股风,空中出现了一道划痕,随后便是一声巨响。那一声又钝又闷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让一颗一颗鸡蛋大的小心脏都有了碎裂感。发现端倪的小孩补充完他想说的话:“一只大鸟。”另几个孩子几乎同时说:“傻帽儿!”他们争先恐后往出事的地方跑,薄薄的雾霭被他们撞成了一张残破的网。
孙丽雯在饭桌上才有机会问于扬:“你看见了什么没有?”于扬心神不宁地摇头说没有。她看见了一群围观的人,但她没有心情走过去。孙丽雯边切西瓜边说:“韦伯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了,你没有看见最好。”于扬坐在餐桌前,拧起眉头说:“你不是说他迟早得跳楼吗?”孙丽雯说:“我没说过,小孩子不要乱讲。”于扬固执地说:“你说过肯定不止一次。”孙丽雯笑了笑,说:“就算我说过,那也是开玩笑。”于扬说:“可他真的跳楼了,你的玩笑开到头了。”
饭吃到一半处,于东明回来了。他在一家金融机构工作,原本说晚上去跟同学聚会,可聚会临时取消了。他想过告诉孙丽雯一声,让她有准备。可又一想,有剩的就吃一口,没剩的正好减肥。
他这两年开始发福,人像气蛤蟆一样鼓了起来。两只鼻孔稍微有点朝向前,但不是仰天鼻,这让他的面相不至于很难看。他们生了一个好女儿,这是尽天下都知道的事。于扬从打幼儿园就当班长,学习好,善表达,演讲、朗诵、体操喊号子样样行。别人家为了孩子殚精竭虑的时候,他们家显得格外轻松。
于东明去厨房洗手,孙丽雯追了过去,把毛巾拿在手里,迫不及待地说韦伯跳楼的事。血腥气往上走,能从窗缝漾进来。天上有成群的乌鸦在飞,它们也被吸引了。“真让我说着了。没了韦伯这棵摇钱树,看阿香以后吃什么。”于东明颠着腿打量桌子上的食物,“不是还有别人吗?”孙丽雯撇着嘴说:“谁会像韦伯那么实心眼,一心一意对阿香。”于东明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像说相声。于东明刚要对于扬说什么,张开嘴,话就被孙丽雯抢了去。孙丽雯说:“你知道韦伯临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谅你也想不到,阿香要和韦伯离婚,千真万确。韦伯跳楼不是阿香逼的,是被阿香吓得。也不知阿香给韦伯吃了什么迷魂药,为什么让韦伯觉得生不如死呢?”孙丽雯的两只大眼一眨一眨看着丈夫,目光里满是探询。“别听人瞎说。”于东明撕了块馒头塞嘴里,骨冗骨冗地嚼。那馒头是孙丽雯蒸的,又暄又白。自从孙丽雯学会了发面馒头使碱,笼屉上天天热气腾腾。她干啥都容易上瘾,特意买了小天平称面粉重量,精益求精。
“离婚的多了,你见有几个跳楼的?”于东明伸长脖子咽下馒头,然后喝了口汤,喉咙里发出很重的咕噜声。“楼下的人都这样说。”孙丽雯有点含糊了,她手心托着一个整馒头,抹了一点腐乳。按理应该掰开的,可此时她有些走神。红色的酱汁儿顺着馒头光滑的外皮淌到了指背上,像蜿蜒的血滴子。她用舌头舔了舔。纸盒在于东明那边,他抽出一张餐巾纸扔给她。
他们回忆了韦伯和阿香的很多事。韦伯最早是知青,后来进了铅丝矿,就在城东的水库边上。矿山下马时很多人回原籍,他却留下了。他说故乡没了亲人,埙城有他热爱的东西。谁知道呢。再早些年,韦伯跳舞是好手,在广场统领几百人,都跟着他的脚步旋转。他那时五十几岁,身材挺拔,长相英俊,又是单身,追他的女人排长队,都被他挡在门外。传说他在铅丝矿有女朋友,有一天,他端了甲鱼汤去宿舍找她,却发现矿长蒙着被子在女朋友床上坐着。女朋友的被子是白的,矿长坐成那样,是想装观世音。他把瓦盆一下摔到了矿长面前。那时距铅丝矿下马不到半年,女朋友被矿长耍了。韦伯伤心了很多年,直到遇见阿香。传说他跟阿香是网友,聊QQ聊来的。也有人说,韦伯看不上埙城的女人,嫌她们土气。这个传闻伤了很多人,她们都在背后骂他,再不肯跟他一起玩。他那时骑一辆自行车,每天进城要跑很远的路。后来在花苑买了房子,安顿下来。他和阿香看上去不错,像正儿八经的夫妻。韦伯在小区里有名,除了提着篮子买豆腐,篮子里还装着一本书,有时候是《红与黑》,有时候是《约翰·克利斯朵夫》。他买豆腐不是买了就回,而是要坐哪里看够了书,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或小公园的凉亭里。夏天有一回,到家里豆腐都馊了。阿香跟他吵,邻居都听到了。邻居都关心他们吵架的内容,然后当新闻发布。
阿香说一口鸟语,她比韦伯小八岁。有人说她会讲普通话,是故意说鸟语。阿香不怎么跟小区的人讲话,但不耽搁外边有朋友,有的甚至从很远的地方来,在他家住很多天。他们在阳台上喝茶或喝酒,夜暗下来,连灯也不开,点上蜡烛或豆油灯。邻居亲耳听到韦伯说“对影成六人”,是的,他们是三人。天上有清白的月光,切开的月饼发散出甜腻的香气,让邻居直打喷嚏。关于他们的传闻实在太多了,整个花苑小区都装不下。阿香小小的个子,一年四季穿长摆裙。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漂亮女人,有很精致的五官,眉毛像是画上去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很动人。她会跳舞,脚尖竖起来旋转,就像陀螺一样,裙摆就像盛开的夕颜,把她衬得格外妩媚。有人问她裙子在哪里买的,她说自己做的。“就是把床单围起来捏几个褶皱。”她用轻飘的语气说,让人勉强听得懂,却觉得不可信。那样垂顺的面料,怎么可能是床单呢?她一把年纪了还在韦伯的手臂上荡秋千。两人在外散步时,她偶尔起个小跳,韦伯赶紧上前一步接住她,然后头抵在一起叽叽咕咕。看见的人都说,有话就不能在家里说?
聊天孙丽雯是主力,她知道的事情也多。左右两栋楼的人,她都叫得出名字。两个人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注意到于扬脸色晦暗。于扬心事重重,她被宋榛榛老师“我不离婚”的事陷住了。宋老师对于扬一直很好,经常在课堂上表扬她。谁背不下课文,宋老师就会说,你瞧瞧人家于扬。谁的字写得潦草,宋老师会把于扬的作业本拿过去,让人效法。总之,于扬在老师眼里就是一朵花,老师看见她就要咧嘴角。可今天于扬却做了对不起老师的事,给老师制造了大麻烦。想到这一点,于扬就羞愧难当。她很想把这件事说出来听听父母的意见,看有没有补救的措施。可他们眼里只有彼此,仿佛女儿是充话费送的。他们是一对和睦夫妻,凑一块儿就有说不完的话。
“你说的不是韦伯的理由。是你的理由。”于东明靠在椅子上,总结似的说。他在业务部刚升任主管,虽然行政级别低,但这是个阶梯,他经常用行政管理人员的讲话方式训练自己,“有句话是水到渠成,水到了没有渠不行,渠成了水不到也没有用。我们除了韦伯给阿香买豆腐,还知道什么?都是猜测罢了。”
“也许韦伯当真不是个男人。”孙丽雯牵了下嘴角,神秘地说。
“别忘了韦伯出过那种事。”于东明说。
“哪种事?”
“强奸未遂。”
“未遂?”
“还是已遂?我忘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就是铅丝矿下马后的某一个阶段,韦伯在早晚门市部上班,原来那里是成衣店,现在变成了商城的一部分。事情到底什么样,他们现在也不是很清楚。愿意盘点,是因为韦伯住在斜对面,早晚能看到。他们处在一个平行位置,中间隔了一个花坛和几棵槐树。在秋天的斑驳光影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色。他俩经常趴在窗上说闲话,顺便猜测一下韦伯和阿香。
“……未遂呀。”于扬也去撕馒头。她省下前边两个字,纯粹是想吸引父母的注意。于扬看了眼于东明,意识到他忘了女儿坐在身边。
孙丽雯用筷子敲了于扬一下,说:“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于扬又说:“啥叫……已遂?”她突然红了一下脸。
孙丽雯说:“问什么问,该你知道的你自然就知道了。还不快吃饭,吃完饭赶紧做作业去。”
于扬说:“我已经做完了。我做作业什么时候让你催过。”
孙丽雯瞪了于扬一眼,又瞅了瞅于东明。于东明机械地说:“预习去。”
于扬说:“我要去宋老师家。”
孙丽雯说:“干啥去?”
于扬说:“去看看宋老师,不行吗?”
于扬放下筷子走了。她经常去宋老师家,宋老师经常需要她。于扬有时不像宋老师的学生,倒像她的姐姐。有时买早点,她也顺便给宋老师捎一份。这一般是在周六或周日,她把几个油炸糕挂在宋老师家门上,回家打电话告诉她。油炸糕不好买,店铺前总排长队。
于扬走后,孙丽雯与于东明又谈了好一阵子韦伯。韦伯会写大字,会弹琴。小区搞文艺活动经常倚仗他,韦伯是一个有求必应的人。他年轻时候品行上的瑕疵,慢慢被时光冲淡了。也有人说那是被人诬陷,他前女友就是埙城人,他留在这里就是想报复她。可前女友是谁,却没有人知道。孙丽雯问过韦伯,名字,职业,住哪个小区,后来有没有见过面。孙丽雯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她觉得这一切像小说应该有个结尾。她没有容许故事烂尾的心。韦伯摇摇头:“过去的事了……早忘了。”“这样的事情会忘吗?死了得带进棺材。”孙丽雯和于东明左谈右谈,也谈不明白韦伯何以会跳楼。“他如果想跳楼早跳了,何苦等到现在。”带着种种疑问孙丽雯想跟邻居请教。邻居赵家夫妇都在政府机关工作,孙丽雯想跟他们交换看法。她拿了一兜黄元帅苹果去敲门,说是老家树上摘的,没打药。赵家正在往桌子上摆饭,一片兵荒马乱。孙丽雯放下苹果出来了。邻居以为孙丽雯专门来送苹果,也没跟她客气。
3
宋榛榛住的是四号楼,四号楼因为有宋榛榛这样的住户而热闹非凡。十几分钟前,宋榛榛与丈夫高强刚发生了一场混战。高强是宋榛榛喊来的。宋榛榛在电话里说,厕所的下水道堵了,你如果不回来疏通,屎尿就要把你儿子淹了。这是宋榛榛的一贯手法,每次的理由大同小异,今天是厕所堵了,下次就是水管子坏了。高强是深知宋榛榛的人,所以第一句话就是:我在外地呢,你自己打个电话找疏通的人。宋榛榛说,这话不用你说,如果不是家里漆黑摸眼,我才犯不上找你呢。她边说话边把电闸拉了。高尔在屋里嚷:“我不活了,你们太过分了!”高强终于没话了。“我过去看看。”他说。
宋榛榛注意到,他没有说“回家看看”。
高强的变化是从不爱回家开始的。因为业务忙,或因为业务衍生出别的忙。他发现不回家也是可以的。他就是母亲带出来的“拖油瓶”。那年他八岁,跟高尔现在的年纪一样大。父亲不管他了,但他不会不管高尔,他这样跟宋榛榛下保证。但宋榛榛不放手,死都不放手。这是他们目前面临的窘况,关系紧张,却还彼此胶着。
十几分钟以后,楼下有汽车停了下来。宋榛榛在这十几分钟里洗了脸,化了淡妆,看见汽车开过来,又飞快地换上了一件睡裙。睡裙是宋榛榛新买的,花了小半个月的工资。几天前她和同事一起去市里培训,上完课以后去逛一家友谊商场,几个人都被这件印着白玫瑰提花的睡裙吸引了。一位小男老师自言自语说:“多么性感!”宋榛榛心里一跳,脸突兀地红了。小男老师瞥了她一眼,以为与自己有关,仓皇逃窜了。宋榛榛假装去看别的东西,待所有的人远离了睡裙,才做贼似的把那片柔软的白月光买下了。睡裙装在包里就像装进了重大隐秘,那颗快乐的心怦怦直跳。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一路把包紧紧抱在怀里,唯恐被别人看见。
换上白睡裙的宋榛榛楚楚动人。她与高强做了十多年夫妻,知道高强这样的男人有多没出息。当年高强追求宋榛榛,只在一个晚上,就把所有的流程走完了,连一点循序渐进也没有。高强的温柔没有谁能比。他可以彻夜在宋榛榛的耳边说情话。海誓山盟、海枯石烂之类的话,都被他网罗来用化学元素融化,变成了强力胶一样的物质,在两人之间形成某种超强度黏合。宋榛榛果然吃这套,她对高强的爱能从每一个汗毛孔溢出来。两人间私密的事,甚至跟要好的朋友说。“知道我为什么要在第一时间占领你吗?”宋榛榛模仿的神情也像高强,淫邪中带一点不知羞耻。“如果我不先进去占领,就有被别人占领的风险,我不放心呀。”有时宋榛榛在厨房做饭,高强就在后边黏着她,各种方式让宋榛榛很受用。他们有时同着别人也有一些下意识的动作,被人批评时,宋榛榛红着脸说:“谁家夫妻不这样?”
有一段时间高强当别人的家庭教师。高强服务的那户人家是旅店的老板,男的跟服务员跑了,家里就剩下女人和一个半大小子。高强拉活时认识了老板娘,听老板娘倒了一路苦水。此后每天晚上收了车就去旅店帮半大小子温习功课。这小子比于扬高一年级,居然认得于扬。于扬是三好学生,照片贴在学校宣传栏。这些元素被高强利用了,他顺势而为,说于扬是他女儿,随妈姓。他想好了,将来万一穿帮,就说是干女儿。高强有的是办法对付人。女老板对他很信赖,辅导的时间一再加长。宋榛榛觉得奇怪,问他为啥回来得那么晚。高强把一沓钞票放到了宋榛榛的手里,说我去挣钱了,我回来得晚,就是为了挣更多的钱。宋榛榛坐床上数,钞票果然比预计多了许多,转天先买了一件呢子大衣,带狐狸毛皮领,高贵而又典雅。花的钱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半月的工资。这在学校很轰动,女教师们纷纷找她试穿,一个都没落下。
后来宋榛榛还是知道了高强与女老板有染,是女同事假装婉转告诉她的。埙城这样的小地方,没有什么事情能成为永久的秘密,会像山间的泉水不时冒出头来。女同事姓吴,和宋榛榛一起毕业一起分来的。九小的女老师多,但能够较劲儿的也就是堪称同学的两三位。所以从她们嘴里传来的多半是坏消息。吴老师说:“你认识一个叫李秋的旅店老板吗?在汽车站斜对面,她家的广告牌比候车楼还高。”宋榛榛嘴里说不知道,心里颇不以为然。即使旅店开成五星级,也不值得钦羡。一个人民教师,那些有什么好羡慕的。吴老师说:“她家男人和女服务员跑了,服务员只比他儿子大八岁,还是个小姑娘。”宋榛榛站了起来,她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吴老师却凑了过来,神秘地说:“听说李秋雇了一个家教,名义上教儿子读书,实际上是自己用着方便。听说那个家教是八小……旁边的。”吴老师边说边伸着脖子看窗外,话没说完,人已经走了。
那时高强还没与学校脱钩,正打算停薪留职。每逢节日,他们都会给校领导送礼。大领导是大礼,小领导是小礼,人手一份。有这些垫底,他们在九小混得风生水起。吴老师的话让宋榛榛勃然大怒。宋榛榛平时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一旦动起怒来,人就有点走样。她在学校里当着许多人的面揪住了高强,说:“好你个当家教的,当人家床上去了,这么不要脸的事亏你做得出!”高强委屈地说:“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在人家床上坐一会儿有什么要紧?人家是开旅店的,除了床什么也没有。我倒是想坐沙发,总不能把家里的沙发搬了去吧?”宋榛榛一下怔住了,觉得高强的话貌似有些道理。“你肯定听别人的闲话了。你知道有多少人眼红你的大衣吗?”他趴在她耳边悄声说,一下就把宋榛榛的心打乱了。“有人看见我挣钱眼红,巴不得我去谁的床上呢。”几句话,让宋榛榛还阳了。她大声问:“你在外边当真没有那回事?”高强说:“我的傻媳妇,那是需要花钱的,你想想看,我挣的钱是越来越多还是越来越少?”宋榛榛果断地挽住了高强的胳膊,说:“走,咱们回家去。”把一大群看笑话的晾在那儿了。高强大声说:“哪位跟我回家喝两盅?我媳妇的鱼锅豆腐天下第一。”宋榛榛一把拧住了高强的耳朵。高强比宋榛榛高几厘米,宋榛榛做拧耳朵的动作正好合适。高强歪斜着身子配合她表演,一路走得姿势夸张。
回到家里,宋榛榛把搓衣板“啪”地扔给高强。高强知趣地把搓衣板放好,特意跪在麻面上。宋榛榛说:“你和那个李秋到底有没有那种事?你如果说有,我今天就放过你。你如果说没有,就一直跪到明天早上。”高强说:“我还是跪到明天早上吧。如果你还不满意,我就一直把搓板跪烂。”高强并没吃上鱼锅豆腐,一直跪到晚上十点,还在撑着,上下眼皮打架,身子一个劲地晃。宋榛榛心疼了,一把搂住了高强的脖子,哭着说:“没心肝的,咋不知道自己起来……”
宋榛榛给高强揉腿揉到后半夜。两人亲密地依偎着,像新婚之夜一样。不经意间,高强突然笑了一下。宋榛榛敏感地问:“你笑什么?”高强伸了个懒腰,说:“他们居然造我的谣,这得多嫉妒……糟了,我明天预约了客人,差点忘了。”
高强已经被宋榛榛骗得没脾气了,所以房间里的灯亮着一点也没有出乎意料。高强先推开儿子的房门,高尔正在写作业,见了高强一句话也没有。高强把一兜零食放到了桌上,摸了摸高尔的头,也没说什么。那边宋榛榛高声嚷了句:“你过来!”高强踌躇了一下,走了过去。
宋榛榛说:“别以为又是我骗你,我是真的有事找你。”高强说:“离婚的事你想好没有?”宋榛榛说:“学校有人欺负我,你管不管?”高强靠着一只柜子站着,点燃了一支烟。宋榛榛又说:“管不管你给一句痛快的,有人想管。”高强问:“谁?”宋榛榛迅速摆出一个造型,说:“我的睡裙漂不漂亮?”高强怔忪了片刻,把烟突然扔到了窗外。他关好门,走过来把宋榛榛掀翻在床上,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一打电话他就知道,她经常用相似的手法坑他。高强嘴里说:“我就知道又是你活得不耐烦了。”宋榛榛喘息着说:“我真是哪辈子欠了你的。”高强说:“没有谁比我更会让你舒服。”宋榛榛说:“别提离婚好吗?”高强说:“离婚与舒服没有关系。”宋榛榛说:“好高强,别跟我离婚。”高强说:“你以为我那么想离吗?不离不行呀。”宋榛榛霍地坐了起来,说:“那个婊子有什么好,值得你为她拼血本。”高强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为我离婚了呀。”
高强说的这个人是家婚纱影楼的女老板。女老板离了婚,两个儿子跟前夫一人一个。高强和她交往了一年多,到了分开一刻就魂不守舍的地步。她信赖高强,相信他能践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她甚至把银行密码告诉了高强,说自己有多少小金库。如果没有开旅店的李秋那回事,高强是不会答应离婚的。跟李秋好的那一段,高强发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觉得总吊一棵树上也不好。
穿好了衣服高强要走,宋榛榛说:“我受欺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高强问怎么回事,宋榛榛把与教导处主任张为吵架的前后说了。高强说:“你没有吃亏,用不着我管。张为算老几,她若敢动你一根汗毛,我两千块钱就要她一条腿。”高强边说边往外走。宋榛榛绝望地喊:“高强!”高强没有回头。宋榛榛说:“韦伯死了你知不知道?”高强轻佻地说:“你也想跳楼?”宋榛榛“哇”的一声哭了,说:“我和高尔害怕,你留下来陪陪我们娘儿俩。”高强草草说了句我还有事,就噔噔下楼去了。在楼下遇见了一个小女孩,高强看着眼熟,可心早已飞了。小女孩认识高强,恭敬地喊了一声“高老师”。他仓促地应了声,就从小女孩的面前走了过去。
4
宋榛榛往地下摔了许多东西。枕头、布娃娃、高尔的衣服、沙发靠垫等等,地下一片狼藉。过去她摔过盘碗茶杯,因为收拾麻烦和动静太大,就改了戏路。于扬走上四楼时屋里静悄悄,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高尔。高尔欣喜地叫了声“于扬姐姐”,就把她拉到了自己屋里。于扬问:“家里怎么那么乱?”高尔指着对面的屋子说:“你们宋老师又生气了。”于扬难过地说:“肯定是因为我。”高尔问:“你在学校不乖了?”于扬叹了口气,觉得高尔还小,有些事跟他说了也不懂。高尔说:“据我所知,你们宋老师生气不是因为你,高老师又跟她闹离婚呢。”高尔继续玩魔方,他对父母打打闹闹早习以为常。他们乱作一团的时候高尔把房门反锁,防止声音钻进来。这话却把于扬吓着了,于扬说:“是不是因为——我不离婚?”她脑子里闪现出黑板前那一幕,不由打了个寒战。高尔摇头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们经常闹离婚。”于扬说:“我说的是作文题,你们肯定还没开始学习写作文。”高尔不以为然,说:“小瞧谁呢。我早就开始写作文了。你们宋老师有要求。”于扬待了一会儿,说:“高尔你先写作业,我去收拾一下。”
于扬经常来宋老师的家,潜意识里,她觉得老师需要她。于扬拾掇地上的东西,该放的放好,该叠的叠起来。宋榛榛恢复了平静,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只是头发披散着,眼神暗淡无光。于扬说:“老师,你的睡衣可真漂亮。”宋榛榛沉了沉脸,当着于扬的面把衣服换了下来。于扬不安地说:“老师。”宋榛榛不理。于扬又喊了声“老师”,眼泪就流了下来,抽抽搭搭地说:“今天的事儿全怪我。老师写完作文题就走了,我知道是老师写错了,如果把它擦了就没事了。可我不但没擦,还出去找老师,结果半路上碰见了校长和主任。我没想让校长和主任进教室,可我没法拦住他们。”于扬肚子里都是懊悔,不说出来那些懊悔都要长毛了。宋榛榛却不耐烦,说算了算了。提起那件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过去从不把张为放眼里。于扬说:“老师你骂我一顿吧,你骂我一顿我可以好受些。”宋榛榛突兀地说:“可我挨骂的时候不好受!那个小拇指官居然说我想男人想疯了,她凭什么这么说我!”那一幕是奇耻大辱,宋榛榛没好意思在高强面前发泄,此刻却心绪复杂,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于扬也泪水滂沱,她咬着嘴唇没敢发出声音。宋榛榛没有告诉于扬是自己骂人在先。张为苦口婆心的时候,宋榛榛嘴里溜出来一串国骂。张为的脸腾地红了。宋榛榛却面色寡白,她在惊慌之中咬了自己的舌头。她本能地想辩白。张为在那里长篇大论时宋榛榛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没有骂张为女士。可是张为不这样看。过去整个九小都宠着这对夫妇,后来新校长来了,重新立了规矩。大家的工资水平都在提高,也没人羡慕高强多挣的那几块钱,那都是辛苦钱。张为甚至退过宋榛榛的礼物。那是一条珍珠项链,在北戴河,像粪堆一样堆在市场的地上,一百块钱买七八条。没见识的人才会把那东西当宝贝。宋榛榛话音似落非落之际,张为早就跳了起来,指着宋榛榛的鼻子说:“我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也不瞅瞅自个儿的德行!到这儿来撒野,还以为九小是你们家的!”张为摔了一个墨水瓶,那个墨水瓶是空的,摔在了宋榛榛几步远的地方。宋榛榛随手就抄起了一只茶杯,照着张为的脚面砸了过去,飞起的玻璃碴把张为的脚刺得鲜血淋漓。
事情到此为止。
……
精彩全文请见《当代》2026年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