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10期｜陈人杰：天台的海
陈人杰，1968年生，浙江天台人。始居杭州，在那曲申扎县援藏七年，2019年调藏工作。西藏自治区政协常委，西藏自治区文联主席。被评为2014年度中国全面小康十大杰出贡献人物。诗集《山海间》获得第八届鲁迅文学奖。
天台的海
——献天台中学百廿校庆
陈人杰
以学术上之新天台宗
创宇宙间之大理想国
——题记①
1
天台的海，海之天台宗
我认识你
不是为了向你倾诉
也不是因为你在暗夜
接纳了一颗哭泣星辰的奔跑
那是一个年龄的世纪
一位少年几乎来不及喑哑
就必须接受母亲的离世
以及燃烧的敌意的天空
然而你来了
带着书本的沉默
与慈悲的眼睑
带着缤纷的桃李
所建构的几何代数
及方程式
打开了大地的正午、欢乐的边界
从此，我就像泪流满面的孩子
遇见天空的真理星星的宝蓝
2
天台的海，海之天台宗
每当我看见巨浪奔涌
以奔突的马蹄
推涌着盐和泡沫的星光
直到在那远处的岛屿
在那两艘相遇的狭船
在那胸襟如海岸线
甩动的海鸥的翅膀
伸出一条玫瑰色镶金的云霞
我不禁惊呼
那是海上生明月的聚合
弄潮儿的聚合
英雄的聚合
恰同学少年的聚合
三人行必有吾师的聚合
乃至一条条河流皆在此汇拢
鱼群的学生在此航行
——这就是海
从来没那么大，那么深
让我啜饮源流的秘密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甜蜜
以及望洋兴叹
在大陆架沙滩日夜铺陈
血红的珊瑚，烧焦的海星
人间曙光辉映的
山川河海的灯塔
3
天台的海，海之天台宗
仿佛在一阵狂喜中产生了波涛
又以波涛丈量深渊的广袤
然后把海洋指派给疯狂的流水
以及孤寂的雪山
甚至冲破我脑海的堤坝
让一粒海水
化作早起的粉笔来到教室
化作我愿意成为的艄公
搬运着粮食
将曙光写在南门溪滩
这白雪的粮食
压进痛楚的肩膀
最后却落在黑板的骨髓
告诉我
无论生活多么磨难
皆趋向精神与爱的港湾
趋向乌黑的眼睛之于海的结晶
与真理的泪花分辨的视角
4
天台的海，海之天台宗
环绕着我们的不朽的波动
犹如酝酿着台风的
温柔的海港之夜
在依存中保持独立自主之花
无论我走向哪儿
都是披着霞光的驳船
保存着自我的承载，坚定的航线
以及风水的天台形式
向着令人神往的彼岸
挥洒我们身体发烫的一天
到处是波浪卷发激扬的青春花粉
到处是喇叭裤汹涌的潮流
劲吹的某种诱惑的油菜花
进入了雨水所破坏的香气
彩蝶黄金般迷幻地飞舞
哦，青春多么响亮
饭盒叮当响
是米粒的《小城故事》
一周
一瓶豆腐西施
或一瓶梅干菜大妈
是《美酒加咖啡》的序曲
催生了拉风少年
花下的魂魄
捅破多少蜘蛛隐秘的网
甚至在某一女生宿舍的门口
像喝醉了的流浪犬
以拳击更正邪恶的自我
唱起无家可归的歌谣
5
天台的海，海之天台宗
超越了波浪
仿佛天空中有一轮月亮的海
精神的海
海上而来的美丽的海
创造着土地、悬崖、海岸、沙滩
创造着银河与海神
以海兽的困惑与狂怒
挣脱了海岸线的束缚
延展着围绕世界沙滩的静谧与浪漫
又以破毁的纯洁
驯服于浪尖的曙光圆周
听吧，听吧
那银子的鱼在航行里
那白帆的身段
在大海的积雪里
那姑娘
那水的女儿
那梦中情人
那心跳
就是我的大洋、海水
及其蓝色的晶莹的水滴
她也和我一样
熟悉子夜12点狮子的
深沉吼叫
啊，看吧，看吧
那高耸的喷泉
星球的斜坡
夜航的哥伦布海峡
是谁在被红叶染红了的
学径小路
在绝境打捞疯狂的月亮
倾听三台星宿
说不完的教义钟声
与乌药
前生
6
天台的海，海之天台宗
你所推出的波浪
不是最后一排浪
也不是浪之尾声
而是开始，永远的开始
生成，流动，回旋
毫无损耗、永不枯竭
仿佛水的理想国
无休止的澎湃、繁衍、增长
充满生命不可动摇的知与行
紧裹着多少海的火焰、
梦想和指甲
仿佛你全部的奔涌
重新成为你奔涌的根源
上升成为大江大河、水的溪流、源头的水滴
冰川与雪山
又回到迷幻的深渊
让沉船的幽灵、神秘的摇篮
在你水泽林草里栖息
在浮花浪蕊
化身海之垂泪的龙女
啊，赞歌与归来
我愿携雪山的魂魄
以紫外线灼伤的高原红
再次成为你的书虫
在你翻滚的卷轴间
在你孤单的丰盈里
聆听图书馆在你心脏诞生
实验室于灯光中工作
一群群来自乡下的麻雀
与城市的鸽哨
拥有同一个春天学校
我是多么幸福
像饱含着汗水与香气的马匹
以你的教鞭
以你钢铁的线条
以你毁灭与重生之力
矗起世界屋脊之上的世界屋脊
而在这之下
我就像小小的认识自己的漩涡
或是在你盐的呼啸里
被软化的化石
这盘古开天地的石头
女娲炼制的石头
这山盟海誓的石头
直到在每一块卵石里
诞生了这个星球
最高的山峰、雄鹰的智慧与大厦的基石
注：①题记为二十世纪四十和五十年代两度担任天台中学校长的曹天风对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