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落向俄措村
一
八月的时候,我在俄措村住了三个星期。
俄措村是个藏族村子,离上海很远,名不见经传。如果要确切地定位,它位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甘孜县属下的下雄乡。这个有着172户人家的村子四面环山,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八月里最高温度也就十五六摄氏度,早晚更低,我是整天穿着厚羽绒服的。
我住在村民所珠多吉家里。我是今年三月时很偶然地认识所珠的,他是一个刚满20岁的网络主播,在他和他搭档发布的作品里,有热情奔放的藏族锅庄舞,他有着一对酒窝的脸上,灿烂的笑容真是可以治愈人的。由于他们将虚拟直播间标注在上海,于是我关注并推荐了他们。由此,经甘孜县一路东流奔向黄浦江的雅砻江,将我和所珠维系在了一起,而我一直埋在心里的去川西藏族村庄生活一段时间的遥远的梦想,忽然间变得很近很近了。
顺着地势,俄措村的巷子高低错落,而且很窄,到了晚上,就被怕热而睡在外面的牦牛们给占了。也有相对开阔的平地,村委会、幼儿园和寺庙就建在那里。所珠家在村子的高处,房子有两层,底层是牦牛圈和杂物间,爬上铁扶梯,上面的空间用于生活起居,客厅可用“硕大”来形容,两边围放着一长排上海人所称的“沙发”,白天用来倚坐,晚上用来睡觉,只是村里人把这叫作床,一共是四张床;另一边是顶天立地的木制橱柜,我细细数过去,十二扇玻璃门里放满了装有青稞的牛皮袋,还有羊毛被、牦牛毯以及各种各样的被子。整个屋子上方悬挂着蓝黄绿红白五色帷幔,尽显藏族风格。我最喜欢的是他家二楼的“露台”,上面是拉起的帐篷,底下铺着地毯,旁边放了好几盆粉色的格桑花和黄色的金鸡菊,都是直接从屋外采撷来的。我在露台上看书,与人聊天,累了小睡一会儿,睁开眼睛直面望去,远处便是巍峨的卓达拉山,冬天的时候那里白雪皑皑。
二
我和村里人一样,每天喝得最多的是酥油茶,吃糌粑也罢,吃小肉包、油煎饼、炸麻花也罢,必得就着酥油茶,平时也把酥油茶当水喝。酥油茶有奶味和茶味,喝起来咸香甘甜,但我有点舍不得喝。所珠的妈妈每天清晨6时许就起床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挤牦牛奶,而后将牦牛放出去。我饶有兴趣地看她用分离器将挤出的一大桶牦牛奶进行分离,一边流出的是制作奶渣的,量很大,另一边流出的是制作酥油的,只有一点点。藏族人最常吃的糌粑也是用酥油来捏拌的,如今酥油的卖价已经很贵了。既然要用酥油,那就得有牦牛,俄措村属牧民村,家家户户都养牦牛。尽管夏季满山绿草,可因牦牛太多,草依然不够吃。于是村委会出台了一项规定,每家只能留三头牦牛自养,其余的交由在山里转场的牧民亲戚托管,到冬天时再牵回来。那天,所珠走了十几个小时的山路,将家里名额之外的几头小牦牛送到他小舅单珍多吉家所在的海拔近5000米的夏牧场。
俄措村人是当地出了名最吃得起苦的。村子并不富裕,想要好一点的生活就必须勤劳。村里传统的活儿是进山里挖各种药草,五六月里挖虫草、七八月里挖贝母。我在村里时,每天上午8时许,就听得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响,村民们纷纷出发,半个多小时后到一座山下,然后再徒步爬山两三个钟头,进到大山深处。正值雨季,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要么太阳直晒、热气逼人,要么大雨倾盆,甚至还会下很大的冰雹,冻得人瑟瑟发抖,而劳作的人无处躲藏。最近几年,山里的贝母少了许多,所以,就连眼力最好、手脚最快的人,一天下来也只能挖到三四两。
连续好多天,当所珠的妈妈晚上8时许冒雨回家时,我见到的都是一个浑身上下淌水的“雨人”。即便如此,这位40岁出头、从未出过远门的藏族女子,每天都穿戴得整整齐齐进山,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端庄的尊严和品质。所珠的爸爸和小妹妹也经常去山里挖药草。正放暑假,明年要参加高考的大妹妹则在家里帮着晒刚刚挖到的贝母。贝母长在地里,挖出来的时候非但带泥,还很潮湿,因而必须赶紧去泥、晒干。天好时,贝母就晒在露台上,一天晒下来,泥巴自然脱落了,第二天再晒,然后放在簸箕里筛一下,泥屑就完全没有了。三天晒下来,一颗颗贝母白净得犹如放着天光。最怕的就是下雨天,贝母晒不到太阳,就只能在电热毯里烘干,有的贝母因此就变黄了,变黄的贝母是卖不出价钱的。我坐在露台上,心里也会惦记着贝母,太阳出来,赶紧把它们拿出来晒,雨点骤落,赶紧把它们撤回屋里。
有一天晚上,所珠和他的爸爸让我看他家一只神秘的箱子。打开的时候,我看见里面藏着几个鼓鼓的小布包,布包里装着一颗颗纯白的贝母。原来,这些贝母是他家去年和前年挖的,因为收购价格太低,从之前的一斤1500元降到了1000多元,他们舍不得卖,藏到了现在,期冀今年的收购价能有所提高。对俄措村不从事放牧的村民来说,挖虫草、贝母、人参果、手掌参,是一年里最为重要的收入来源。所珠家今年挖贝母最多也就能挖个四五斤,如果收购价下跌,只能囤着,说来让人有点忧心。好在藏族人的生活态度向来豁达,随遇而安,所以,关上箱子后,我们即围坐在暖暖的火炉边聊起轻松的话题,用它来抵御伴着夜幕而降的低温。
藏族人家的厨房和饭厅是合在一起的,长长的铁制火炉上有多个灶眼,可以同时煮菜、烧水、热酥油茶。烧火用的是牦牛粪,这牦牛粪无臭无味,烧火又旺,是真正的“绿色环保”,为此,村民们视牦牛粪为珍物,捡拾起来,把它们或贴在墙上或垒在长廊,蔚为壮观。
三
我去了俄措村的夏牧场。我才知道,高原上的草原就是铺在连绵无尽的山上的,海拔越高,草原越是纵深辽阔、绿草丰美,牦牛可以敞开肚子来吃。牧民们则住在帐篷里,以前是黑帐篷,用的是牦牛皮,现在大多改成白帐篷了,用的是白色的棉布或新材质,轻捷灵活,拆装方便,易于搬迁、转场。我走进白帐篷里看个究竟,发现里面一应俱全,同样有“沙发床”,同样有长长的火炉,只是除了烧牦牛粪,还有电磁灶、电饭锅,帐篷外竖着高高的太阳能光伏板。那些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们很是聪明,白帐篷里的地上是铺着地毯的,而够不着的地方都巧妙地利用帐篷所在的草地来镶拼,很是美观。只见帐篷的门被风吹起,我问他们,晚上气温那么低,加之寒风强劲,会不会感到寒冷?他们告诉我说已经习惯了,就像这里没有电信网络,无法使用手机,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自在悠然地生活。
我去夏牧场时坐所珠开的车。他一路开得惊心动魄,无路之路上,又是河流又是沟壑,他都是硬闯过去的。我曾问过他的小舅单珍,放牧时如何驾驭他家那200多头牦牛,他回答说,骑马啊。于是,我想象起扬鞭策马、牦牛群涌的宏大场景来。没想到,那天单珍下山来村里装运物资时跟我说,他是骑马来的,还问我想不想骑马。我当然想啊,于是,我和所珠到半山腰里,骑上了他的那匹棕白色的高头大马,这可不是游乐场里的马,没有马鞍,也没有马镫。我飞身上马,一开始还用双腿紧紧夹住马身,一只手拉住缰绳,一只手揪住马背上的一撮毛发,后来发现这匹马对我这个生人非常友好,我便“放纵”起来。单珍跟我说,整个夏季要转场四次,马上就要转去第三个夏牧场了,那里的山更高,那里的草更盛。我心想,那里的生活也会更艰难一些吧。
四
俄措村里有个小卖部,卖些日常生活用品。这个小卖部紧靠着村里的寺庙,而小卖部的店员就是寺庙里的僧人,他们本就是这里的村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所以,就连小孩子都喜欢聚集在那里玩耍。这些孩子有的是小学生,有的在上幼儿园,他们都会说些汉语,而且很有礼貌,见到我都会伸出手来与我握手,一边还说着“你好”。我在小卖部给他们一人买了一瓶果汁,还与他们聊了起来。我问他们喜欢不喜欢上学,他们都说喜欢;我还问他们将来想不想读大学,他们都说想。
事实上,俄措村过去有不少孩子没念完初中就辍学了,“读书无用、放牧养家”的观念根深蒂固,大家聚在一起,比的是谁家牦牛多、虫草挖得好,可现在不一样了,会比谁家大学生多,考上的学校好,“义务教育一个都不能少”更是紧抓不放。村民一珠康珠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靠放牛、挖虫草维持生活,家里没有房子,所以尽管孩子学习优秀,她却想让他们辍学。乡村干部一次次苦口婆心地做她的思想工作,为了兜住她家最基本的生活,不仅帮她争取到公益性岗位——做厨师、挖河道、种草种花,使她每月有了稳定收入,还协调解决了她家的住房问题,她这才收回了让孩子辍学的心思,如今,两个孩子都考进了大学。
我去过一户村民家,家里有个10多岁的生性活泼的女孩,名叫白玛。那天,我见到她正坐在窗下埋头看书,看的是儿童文学名著《长腿叔叔》,我心头热热的。村里的僧人们也在做着文化普及的事情,他们将收有“充电宝”“湿巾纸”“拉杆箱”等各种新名词的汉藏双语小册子或挂图送到每家每户,供大家学认。
那个上午,我一个人去外面转转。在山上的小道走着走着,我发现一片开满各种小花的草地,真是美极了,我便走进去并仰面躺了下来。天蓝得出奇,云白得出奇,阳光也明亮得出奇,我将宽边遮阳帽盖在脸上,小憩了一会儿。等我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这片草地已在山下了,我想循着原来山上的小道回去,却迷了路。还好对面有一条正在修建的公路,我脱下鞋袜,挽起裤腿,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沼泽地,又蹚过河水湍急的溪流,总算走到了公路边。虽然得绕个大圈,可总能走回村里了。这时,我看到有修路工人在一栋房子里走进走出,这是村委会租给施工方的集体所有的房子,为的是增加村民的收入。
离开俄措村的前一天,我还去看了村里消防水池的施工情况,这是今年村里的重要工程项目。由于藏式民居大多为木结构,加上高原地区气候严寒干燥,因而存在安全隐患,所以,村民们希望建造一个用于消防的水池。眼下,水池的施工已接近尾声,建成之后可常年蓄水五吨,以解决人们的后顾之忧。回转身去,我又看到几个施工人员正在喷刷每户人家的外墙,这些底层外墙使用的是石块,然后抹上泥巴,原来看上去灰溜溜的,现在统统喷刷成浅黄色。高原上虽空气稀薄,但因没有污染,所有的颜色都显得格外鲜艳,涂刷过的俄措村变得亮闪闪的,在寺庙屋檐下被风吹动的风铃的声音中愈加静谧。
也是这一天的傍晚,我在所珠家的露台上,看见不远的山峦上,蓦地出现了一道又长又弯的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