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鸟呼唤自己的名字 ——“望江歌”之一
安徽望江地处长江北岸,登高可望江流,百姓渔农为业,通行语为赣方言。小时候听过、唱过的歌谣,在年事渐长之后,不再是单独的语词,而与家乡风物人事纠缠,成了一种形象化的记忆。
——题记
走到纵堰坝,遇到鬼打架。
鬼哟,莫打我,
我给灯草你点火。
鬼打架,得有很多鬼。鬼不是躲在冷清的地方嘛?脑海里打架的鬼,有时是黑狗的样子,有时是白猫的样子,有时混在我们之间,在稻场上打闹。
晚上,我对着窗户,想象外面的世界。木头窗框,九根圆溜溜的木柱,插在三块横木上,外面一块木板,白天拿细竹棍撑开木板,光线就照进来;晚上,拿掉竹棍,放下木板,麻绳一拴,风和黑暗就挡在外面了。树林、稻田、水塘间游走的东西就都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天牛还在树上爬,萤火虫在草里飞,鱼在水塘里吐泡。鳖在水塘的淤泥里,是不是也睡着了?
一些鸟在远处的水田里唱歌、大笑,野兔在旱地上奔跑,黄鼠狼扭着腰从洞里钻出来,天黑了它才敢出来找东西吃。
纵堰是一块狭长的水塘,一边是浓密的杉树林,一边是从水里蔓延到岸边的芦苇。它在村子的南边,稻田的低处。水面很多荷花,我这样想着,荷花的气味就从窗户里飘进来。香味越来越模糊,我也就在一片模糊中睡着了。
有时候睡不着,纵堰以及堰边稻田里,夜鸟叫个不休。
人都睡下了,人睡在房子里,房子在稻田高处。夜深时分,稻田低处的纵堰边,很多夜鸟开始出来,飞过芦苇丛,飞到水面上。鸟的眼睛能看见夜晚的飞虫,看见夜晚的大朵白云在高空飘动。蓝天白云此刻变成灰黑色的天空、灰扑扑的云。杉树、芦苇、水稻,是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有时候,云朵又大又厚,映在纵堰水面,水天一片漆黑;有时云朵被风吹散,像一堆棉絮被扯碎,天空泛出一点灰白的光,水面反射微光,纵堰变成一面旧玻璃镜。
害羞的鸟,夜晚就在这方天地里飞翔、鸣叫。
“董——董——”
仔细听,它不是“董”,而是diòng。
粗重的、有点恼怒的diòng——diòng——
站在纵堰边一棵杉树下,将大石头扔到水里。巨石砸碎水面的声响,diòng——
有很多大石头垒在脚边,捡起来,扔下去;捡起来,扔下去。
石头越扔越多,石头将人包裹起来,声响还在持续。
石头最先击中水面,水石相击,发出尖锐的刺痛声“di”;水花溅起,柔软的水接纳粗粝大石,堰水包容石头,是“ong”的轰鸣。石头在水中下沉,下沉,diòng——diòng——
纵堰吞下无数石头,水面依然如镜,墨黑的镜子。
等到白天,大人告诉我,昨晚diòng——diòng——叫的是董鸡,它在叫自己的名字。它叫得单调、固执。仔细听,有时像嘴巴里含了一口水,有点咕噜声;我疑心它这时将头钻到水底了。有时声调干枯,像啄木鸟在啄木头,一顿一顿,节奏舒缓。
鸟为什么要叫呢?它抓住了虫子、青蛙,能饱餐一顿,高兴大叫?它在呼叫自己的同伴盖房子?
祖母说,它在唱歌。像人唱山歌。
“人为什么要唱山歌?”
“割稻、插田太累了。女儿想娘了。”
“还有呢?”
“还有人老了,见阎王了,也要请道士来唱歌,唱奈何桥、孟婆汤。”
“什么奈何桥,奶奶唱给我听听。”
“哎呀,奈何桥前你要用心。
桥高水流你莫害怕,
我的母亲你慢慢行。
望乡台上望一望,
望见亲人泪淋淋。
……
我劝姑娘你莫啼哭,
人老归山鸟归林。
世上只有千年的树,
人间难寻百岁的人。
……”
祖母一边摇着纺车,一边唱山歌,她唱得眼泪汪汪,我听不懂,昏昏欲睡。原来我以为唱歌都是欢乐的事,看到祖母唱着唱着,一脸泪水,才知道唱歌也是一件伤心的事。
董鸡的声音比较单调,一个音节就唱一晚上,它如果有很多心思,怎么和同伴说呀?高兴了“董”,不高兴了也“董”,想一只鸟“董”,讨厌一只鸟也“董”?
它从夜半叫到天明,是不是很多“董”合在一起有新的意思?我猜,董鸡既然这样叫,肯定有它的道理。
纵堰里还有一种鸟叫的声音,让我害怕。夜更黑,木板窗缝里冷气森森。
它比董鸡叫得复杂。
它好像在说:苦哇——苦哇——
有时又在说:哭我——哭我——
或者还在说:苦饿——苦饿——
我的脑海里,它长得像一个要饭的老乞丐。发大水的年景,总有苏北人来村里要饭,他们破衣烂衫,说着难懂的方言,但我明白,他们就是要一口吃的。我将厨房里的剩饭剩菜,隔空倒在他们的碗里。祖母老早告诉我,不要碰他们的碗。有个要饭的眼睛外翻,露出里面的肉芽,通红通红,他要饭的理由不是水灾,是老家地震了。村子里的赤脚医生问他地震是什么样子,他说,轰一下,地面一个大洞。医生说,你骗人,地震不是这样。不过,仍旧倒给他一碗剩饭和菜汤。
是不是他在纵堰里叫?苦哇——苦哇——
他真是又苦又饿,遇上地震或者水灾,不然,谁愿意靠在人家门框讨一口饭吃?
鸟吃草籽、田鼠、稻田里的虫子、水里的鱼。发大水了,鸟儿不会饿死,它们飞到高高的树梢上,也能活下来。人要吃稻米青菜,大水漫上来,或者地震了,庄稼没有了,菜园没有了,人不会飞,只有离开自己的家出去讨饭。
外出要饭是苦的,晚上没有人收留他们,他们睡在稻田边、芦苇丛里,想家了,他们就发出这样的哭声吧。有时,叫声会发生变化,前面的“苦”发音变短,后面的音节又长又响。仔细听,不是“哇”,“哇”声音洪亮,是张嘴大哭,它是将嘴撮起来,发出“wòwò”的声音。吾乡方言,“恶”读“wò”,凶狠、严厉都叫“恶”,譬如我们说潘校长很恶,不是说他为人恶劣,而是说他对人要求严格。
纵堰里的“恶鸟”在深夜里大叫。大人照样安眠,我却不敢入睡,常常在窗户后面听“恶鸟”的叫声,既感恐怖,又觉凄凉。
它有时是凶恶的,有时是苦痛的。它的声音有时老谋深算,有时气急败坏。总之,一只“恶”鸟,不会给人什么好的感受。
早晨泡桐、苦楝上的喜鹊叫,是欢快的,就算屋檐下的麻雀,嘁嘁喳喳,也是热闹。夜晚的恶鸟,它的声音是严厉而悲苦的。
恶鸟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直到有一天——
也是早上,一只老鸹突然飞到父亲单位的后院,落在一棵老榆树上,“艾哇,艾哇,艾哇”,连叫三声,然后看了我一眼,朝南飞走了。
我的脸色顿时煞白。
我早听说,老鸹落在谁家树上叫,谁家的老人就要去世。这是父亲单位的树,不代表某个人家,但是它看了我一眼,而且喊出了我祖母的名字,它居然知道我祖母的名字——“艾花”,这不等于明说了吗?
我心狂跳,从父亲单位走回家要一个小时,我想立即回家看看祖母还在不在。这时父亲从食堂吃完早饭走过来,他在吹一只明黄色的气球,一边吹,一边笑呵呵的。“老鸹都来报信了,你的娘要死了,你还笑得出来。”只有我一人听出了老鸹的神谕,我不敢说出来,怕它真的应验。父亲可能看出了我的脸色,摸了摸我的额头,“有点烫,感冒了?气球拿去玩吧。”
我找不到理由回家,也不敢去亲自验证,如果祖母真的去世,很快会有人来“把信”——有亲人去世,传递消息的人,无论晴天雨天,会拿一把雨伞,脸色严峻地走到人家,主妇看到收拢的雨伞和来人的脸色,就会放声大哭。父亲和我,是祖母的儿孙,是自家人,村子里人来送信,会不会也拿一把伞?
那一整天我在极度惶恐中度过,直到天黑都没见到拿伞的人,我的心才放下来。
后来我注意听老鸹的叫声,发现它任何时候叫声都是“艾哇”,并非喊我祖母的名字。吾乡方言,称老鸹为lǎowá ,声母g脱落。老鸹张口时有点犹豫,先“艾”一下试音,不留心,听起来就只有一声“哇”,只有我听出了两个音节,与祖母的名字重合。
再后来,我知道了纵堰里这只恶鸟的真正名字叫“姑恶鸟”。姑,指婆婆;姑恶鸟,是一名被坏婆婆逼死的媳妇变成的冤鸟,死后不忘身世之悲,深夜的水边,它还在哭泣,埋怨婆婆凶狠——“姑恶”。我对这类故事不感兴趣,自从知道老鸹的叫声不是在呼唤我祖母的名字,我就明白了:鸟和人的话语根本就不相通。
小时候,我在窗下听纵堰里的鸟叫,那些夜鸟,都在呼唤自己的名字。或者说,我们用叫声为鸟儿命名。老鸹、董鸡、姑恶,是人类用文字模拟它们的叫声,这些文字在人类社会里有它特定的意义,跟鸟毫无关系。董鸡,不代表它懂得多;姑恶鸟,不代表婆婆有多坏,我们叫它恶鸟,它未必凶恶。
有一天,我终于见到了姑恶鸟,它就像我养过的黑母鸡长到半大的样子,身形清秀饱满,脑袋摇动,灵巧活泼。今天,根据姑恶鸟的叫声,我们也可以命名它为“酷儿”——命名的改变,它瞬间就变得炫酷起来。
小时候哪里懂得这些,一点风吹草动,几声鸟鸣,就让我心惊肉跳、彻夜难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