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月》“小说新干线”栏目谈起，回望中国文学代际更替
文学杂志《十月》的“小说新干线”栏目创办于1999年，每期集中刊载一位青年作者的小说，并配以评介和自述，让读者能够在有限篇幅内迅速进入一位新人的文学世界。二十多年来，“小说新干线”已推出上百期、发掘百位文学新人，从60后到Z世代，几代写作者在“小说新干线”这个栏目留下早期足迹。
近日，以“从先锋到现实”为主题的一场分享会举办，回顾“小说新干线”栏目二十年的发展历程。鲁奖作家刘建东与《十月》杂志副主编宗永平进行了对话，他们重点回望栏目二十余年的运行与变化，并讨论其中折射出的中国文学代际更替与观念转型。
创作始于某种观念，但都将沉浸到生活中
“小说新干线”创办的时代是上世纪90年代末，当时文学期刊格局变化，青年作者发表难。《十月》决定创办这一栏目，重点关注具有创作实力和潜力、但尚未受到文坛充分关注的青年小说作者。与一般栏目零散刊发不同，它每期集中刊载同一位作者的两到三篇小说，并配以评介和文学自传。这种组合让读者在有限篇幅内快速了解这位作家，也令评论界能对一位新人形成较完整判断。
二十多年过去，“小说新干线”留下一条清晰的作家谱系：60后作家晓航、荆永鸣、陈继明、余泽民等曾在此亮相；70后作家鲁敏、乔叶、李浩、付秀莹、东君等从这里走向更广阔舞台；80后作家甫跃辉、郑小驴、孙频、霍艳等也留下早期足迹。其中，鲁敏、乔叶、李浩等后来获得鲁迅文学奖等重要奖项。
宗永平介绍，《十月》最近正在做一套“小说新干线”丛书，而参与对谈的刘建东正是千禧年后第一期被“小说新干线”推出的作者。
刘建东在《十月》陆续发表《卡斯特罗》《无法完成的画像》等中短篇及长篇小说，以及散文作品，据其本人统计，在《十月》发表的小说作品约有十部，包括一部长篇、六个中篇和四个短篇，基本上概括了他的文学道路。
刘建东回顾说，自己80年代上大学，受当时文学思潮影响，早期阅读余华、格非、卡夫卡等作家，写作中文本实验和形式探索的色彩较重。但后来他逐渐意识到，如果观念先行、人物被符号化，作品连自己都无法感动，更难以感动别人。于是，写作重心慢慢转向人，转向人的内心和生命本身，转向对日常生活的沉浸与发掘。
刘建东还谈到近来的阅读。过去他偏爱卡夫卡、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后来却“不太喜欢看了”。今年上半年，他读了爱尔兰短篇小说大师威廉·特雷弗的《阅读屠格涅夫》，深受触动。特雷弗写的是极其普通的小人物情感——“把自己的眼光放得越来越低，放得越来越普通，才能落在身边的人身上。”宗永平评价，特雷弗的厉害之处在于有极端的现实生活密度，同时又从现实生活走到人性幽微、难以言传的地方，比如《三人行》里两个互相撒谎的人，心永远贴不到一块儿。刘建东说，“我读别的优秀作家的小说，其实是在反观自己，反观自己如何去看待人、如何去写人。好的小说让你对一个人的理解难以概括，却又确凿地感到真实。”
宗永平总结说，年轻的写作者们早期写作往往是用某种观念打量生活，看到的是生活里的一批“真实的人”；后来则是沉浸到生活里，呈现生活本身的丰富和复杂。先锋与现实并非绝对隔阂，先锋的观念和文本操作若能转化为现实生活的传达力，反而会成为作家的优势。现代主义复杂的文学观念，对现实主义写作同样有重要帮助。这一过程，不仅是单个作家的路径，也是一代作家共同经验的变化，折射出中国文学从形式探索走向生活深处、从观念表达走向人物内心的趋势。
Z世代登场，文学新变
近年来，“小说新干线”继续更新，2024年第6期，一次性推出七位新人：袁德音《杀手皇后》写十九岁留学生在东京的孤独与爱；胡诗杨《火山在薄暮中起舞》借失独父亲寻羊的故事写父爱；卢燨《吟秋居士传》写中年辞职者的精神去路；朱嘉诚《被解放的胡巴》写底层家庭孩子的暴力成长；南音《我们不应该在夏天起舞》走科幻一路；另有陆铭晖《威士忌酸》、高云天《一家》。
2026年，“小说新干线”栏目共推出5期，其中，第1期推出汤展望《厨房》（后被《小说选刊》转载）、赵志远、周倩宇，第5期推出顾骨、曹颖、郑世琳的作品。
《十月》的编辑们认为，这些青年作家的写作呈现出知识性含量高、语言养料多元、情感表达内敛等特质，与前辈作家形成有趣对照。他们擅长处理亲情关系，但对爱情题材的书写明显减少；对幻想、科幻、都市怪谈等形式表现出浓厚兴趣，写作方式更趋隐喻与寓言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