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9期|梅国云:风沙中的未央歌
脚下,是绵延伸向天际的深浅交错的沟壑和顽强生长的沙蒿。五月的太阳已经非常毒辣,干燥的风卷起黄沙,让我们睁不开眼睛。博物馆馆长指向远处高高低低的黄色隆起,说那便是统万城残骸。眼前,几段断壁如垂垂老朽弯曲的脊梁,艰难地拱出地表,在烈日下投下斑驳的阴影。统万城,这个曾以“统御万邦”为名的匈奴都城,如今只剩下一堆堆黄土,在近邻毛乌素沙漠的侵蚀下日渐消瘦成断断续续的方形轮廓。风吹过土堆上密密麻麻的燕子窝孔穴,发出如集体演奏埙时的呜咽,宛如跨越千年的无尽叹息。
公元413年某日,朔风凛冽。不可一世的匈奴大军卷土而来,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大单于赫连勃勃纵马当先高高立于无定河北岸。这位纵横在荒漠和草原上的大夏国的缔造者,刚刚将东晋军队击溃,便被眼前的土地深深吸引。他跳下马,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沙土,仔细端详金黄的沙粒。沙粒从指缝间滑落,宛若抓不住的宝贵光阴。他站立起来,环视左右,大声说道:“就在此吧,我要建一座配得上昆仑山神后裔的都城。”
赫连勃勃无比自豪于自己的匈奴铁弗部血脉。只是他的祖上——曾经 “控弦三十万” 的草原霸主,不幸遇到汉武大帝,在后者的连年征讨中逃散四方。而往南逃亡的部族就如同被移栽的野胡杨,在大汉文化的沃土里面始终保持着属于自己的独立盘虬的根系,又悄然向四周扩张,生出新的枝丫。年轻时候的赫连勃勃,曾经为后秦的第二位皇帝姚兴执鞭坠镫,最终还是因为奔涌的匈奴血性,如困兽挣破牢笼找回自己,找回部落,在历史的缝隙之中,建立起自己的王朝。
选择榆林建都,就如高手谋划全局后,在棋盘落下的关键一子。此地,北接葱茏无边的草原,南望丰衍膏腴的关中,恰似上天在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之间勾连起的一道缝合线,并且这道线还控扼着朔方的咽喉。就在眼前,北边的鄂尔多斯草场供养着战马,脚下的无定河滋润两岸,而向南百里就是唾手可得的粮仓。建都在此还有更重要的战略意义——此地与北魏重镇的距离恰好,正可谓避其锋芒与虎视长安并举。望着这片天赐的不二宝地,宏伟帝国好像已经在赫连勃勃的面前崛起——城门巍峨,街市繁华,金戈铁马威震四方。
十多万民夫在刀枪和皮鞭的淫威下,开始了这座都城的建设。为了这座千秋基业,赫连勃勃任命其心腹叱干阿利为总监“大匠”。这个残暴的冷血酷吏,发明了一个骇人听闻的验墙法——“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最终,这座城市的土城墙竟然坚硬如铁,“锥刺不入,斧砍无痕”。
在建城的队伍中,有个叫刘和的年轻石匠,他刚结婚就与妻子蒋月分离来做苦役。来之前,就与妻子憧憬着,等赚了钱,就在家乡盖上三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生三五个孩子,过上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没日没夜地挥汗如雨,却赚不到多少钱财,还需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他现在想的不是回家盖房,只是能活下来把城早点建好,可以回家与妻子团聚。然而在一次工地验收中,叱干阿利手上的铁锥竟在他建的墙体中刺入了半寸。刘和惊恐地瘫坐地上,叱干阿利命令将他当场杀害,尸体被残忍地砌入城墙。可怜蒋月日夜盼着丈夫归来,却不知心爱的人早已变成“铁城”的一部分。
赫连勃勃受汉文化影响,相信天象影响国家气运。建城前,他请高人绘画图纸,使城市形制暗合天象。比如以东城、西城与外郭城组成“日”字格局,这是暗喻“如日中天”还是“日久天长”?不得而知。但城墙采用的“蒸土”秘法则确实是他前无古人的一大发明。石灰、细沙以黏土搅拌一体后,再用蒸笼熏蒸,以此材料层层夯筑,墙体会变得极为结实牢固。经检测,现残留的城墙断面,虽然已历经十六个世纪,仍坚若磐石,抗压强度竟达每平方厘米百余公斤,堪比水泥。此外,“蒸熏”的混合材料,还使得墙体生出玉石般的迷人光泽。至今,当地人仍称它为“白城子”,由此可以想见当年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奇异景色。
为了使宫阙高大巍峨,金碧辉煌,赫连勃勃花重金从终南山伐来带着松脂清香的巨木,并用驼队从西域运来放射着七彩光晕的琉璃,甚至从前朝的陵寝里面拆来还残留着旧主谥号的石碑。他的主殿台金铺玉砌,基高十丈。而从四个城门的命名中,更可以看出他的狂妄与轻慢——“平朔”“朝宋”“招魏”“服凉”。这无一不是“我要消灭你”“你要臣服我”的战书般的宣示。据传在宫殿建成后“内装修”的过程中,有个画师被要求在高大的墙壁上画上赫连勃勃征战四方的宏大场面。画师早就知道赫连勃勃的残忍,在敬畏与忐忑中,他发挥了巨大的想象力和超常的绘制能力。没想到当画呈现在赫连勃勃眼前时,这位霸主却勃然大怒,说画师别有用心,没有把他的霸气画出来,当场就将画师处死。
洛阳考古铲功不可没,重见天日的细节叫人叹为观止:官署办公区的地上还留着公务人员勤勉工作的脚印;市场交易区的遗址中,汉五铢钱与波斯银币相并而眠,似在诉说曾经外贸的繁荣;最显匠心的还是城市引水排水系统,陶质水管织就暗河, 如血管般纵横交错,从城内一直延伸入无定河;上水和排水系统遍布宫苑的每个角落。这个考古发现,彻底颠覆了“胡人不知筑城”的偏见,亦从一个侧面展现出了北方游牧民族的文化适应力。
跟所有王朝一样,这座用白骨垒就的都城终究也不能逃过历史的沙漏。公元426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趁赫连勃勃几个儿子为争夺皇位互相争战而死,决定出兵讨伐。第一次交锋,拓跋焘在冬季以一万八千轻骑渡过黄河袭击赫连昌。赫连昌正大宴群臣,得知魏军突然杀来,离城仅三十里,仓促出战。因摸不清魏军底细,应付了几个回合后逃回城中。因为混乱中没有来得及关闭城门,竟被魏军杀入西宫,还焚烧了西门。第二天,魏军四面出击,掠抢西门内及周边百姓,但因为只有一万八千人,面对固若金汤的城池不敢恋战,在抢走十几万牲口牛马和迁走一万多家居民后,得胜回师。
此后,赫连昌派弟弟赫连定率大军进发长安,与北魏将领奚斤对峙。太武帝则趁赫连昌的统万城空虚,亲率三万轻骑再次西出偷袭,并用计诈败,诱赫连昌出城追赶。最后,魏军大败匈奴,赫连昌来不及进城,一路逃到上邽(今甘肃天水)。统万城城破当日,漫天的滚滚黄沙伴随北魏大军一同袭来,那呼啸的声响,仿如昆仑山神的哭泣。北魏军队打开府库大门,只见库内粮食堆积如山,金银财宝恍若星河。太武帝拓跋焘巡察城市建筑和布防后,连连替赫连昌中计离城感到遗憾,感慨如果匈奴据城坚守,自己将断无机会。
公元428年,北魏平北将军尉眷围攻上邽,赫连昌退守平凉。北魏大将奚斤则率军抵达安定,与娥清、丘堆的大军会师。不料奚斤军中战马染疫大批死亡,士卒又缺乏粮饷,战斗力急剧下降。奚斤本人很是悲观,认为军队没有马匹,用步兵进攻骑兵,断然没有取胜的可能。
监军侍御史安颉则劝说奚斤在内忧外困下立刻决一死战,奚斤虽不应允,但也不阻拦安颉的行动。安颉认为赫连昌急躁无谋又轻率好斗,且因其多次亲自出阵挑战,魏军士卒都认得他的长相,于是与尉眷暗中谋划一套方案。赫连昌果真中计,终被安颉生擒。
公元428年三月十三日,赫连昌被押解到平城,太武帝以礼相待,以自己的妹妹始平公主妻之,并封他为会稽公,后又加封为秦王。
但毕竟血管里面奔涌的是匈奴血液,寄人篱下的赫连昌仍时时不忘收复失地,夺回统万城。公元434年闰三月十一日,赫连昌叛逃,十三日,被河西边哨将领捉住并诛杀。
江山易主,统万城随即更名为统万镇,这实在是对大夏的极端侮辱。此后,“统万镇”这个名字又继续使用了数十年。只是随着政治中心地位不复,加之气候环境发生较大改变,北边的毛乌素沙漠不断南侵,无定河悄然改道,到唐代时,统万城已经变成“牧童驱犊上废垣”的凄凉景象。而到北宋时,已然进一步变成“今夏州故城,颓垣断续,如老人残齿,半没沙碛”。
站在土基前摸着夯层,在交错的纹理里,我仿佛能感受到某个无名工匠那一锤锤击打蒸土的声音。当年站在最高台眺望帝国时,赫连勃勃有没有想到耗尽毕生精力筑起的强大城堡,仅仅十五年后就变成任人大嚼的肥肉,在千年之后只剩下几段残墙诉说悲凉?
西下的夕阳将金晖洒在残垣上,此时的土墙竟焕发出奇异的光彩,又一阵狂风掠过,漫天的黄沙宛如无数的骑兵奔袭而来。历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永远不是征服者铁蹄征伐、横扫八方的不可一世。而让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虽然身为匈奴头领,但为了王朝稳固,赫连勃勃竟然学习和采用汉家的形制建城,政治体制也基本上沿袭照搬。至于后来取而代之的北魏,本是来自北方的鲜卑人建立,差不多也是袭用了这一套汉家的规矩。就像黄土高原上的地质剖面一样,在这片博大的土地上,文化就是在这样层层相因的叠压之下,完成了灿烂的历史融合。
【梅国云,海南省作家协会原主席,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海洋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主任,2024度全国“海洋人物”,出版有长篇小说《拐卖》《第39天》,诗集《窥一眼虚空的未知》《我知道灵魂的来去》《装满一本海》,艺术作品集《笔外意象》《字·相》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