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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9期|付昌惠:白雪花狐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9期 | 付昌惠  2026年10月28日07:03

付昌惠,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协会员,其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在各期刊刊发。散文《离村庄记》《小江村上》分别获云南省“我和我的祖国”征文大赛二等奖、“奋斗杯”云南省群众文艺作品大赛文学类三等奖。2024年5月由工人出版社出版大国工匠人物传《孟维:数控机床上的“雕刻师”》。

一

小财还没有回来。张晓沉寂在深夜的灯光里,她认真看着这三个娃娃,他们的脖颈上都戴着豆米大的小木锁。她也摸着自己脖颈上玉华华的小木锁,它是小财的海誓山盟:“你嫁给我,我连一个戒指都给不了你,就给你雕一把木锁吧。”之后小财就上山找了一棵清香木给张晓雕了一把小木锁。他给她戴锁,在她耳朵边说:“等将来我有了钱再给你补上一把玉石,我们的孩子出生一个就要有一把,出生十个就要有十把。”说着小财把她抱起来转了几圈:“我要锁住你的心。”

她的头有些晕。

在晃荡的灯光中,她脑袋里像是装着十个鼓风机整夜在响。她确信,生完三个娃娃后,小财是变了。他白天干完家里的活,晚饭后扯上一张手纸,捂着肚子,小跑着就不见了,比兔子还快。

一天两天还说得过去,时间长了就不对劲。张晓打电话问他是不是把屎拉到国外去了,他在电话里笑着说:“媳妇,你说这么恶心的话尾巴会变长的,放心吧,我在老李家打牌。”张晓确实也听到电话里有催促出牌的声音,但她还是骂了一句:“这要神仙才知道了。”

张晓看着孩子们脖颈上一模一样的小木锁,叹口气。六年过去了,现在不要说玉石锁了,每天晚上就连人花花都见不到,承诺只是耳边的一阵风,吹过就过了。

鸡叫三遍时,小财带着一股凉气进了屋。张晓的眼皮不停地抖动。她罅开左眼,瞄到他在娃娃的脸上亲一口,又闻到快要到她脑门上的口水味了。随后他走开,在堂屋里那个破皮沙发上躺下了。

小财离开床边的这一瞬间,张晓的全身感到阴凉,因为他啥举动都没有对她做。

她多么想听到小财和从前一样地打趣:“你就是我捡回来的一只小狐狸。”

二

小财历来起得很早。那早起来,他把火塘里的火拢燃,顺手丢三个洋芋在火塘里烧着,出门在房子周围观察着早晨的天气。

马路梁子的冬天在天晴开时是通透的,星星不明,太阳明,太阳背着对面的火红梁子一点一点向他走来,照到他家的土墙上,土房子变成了一座金房子,周围的草木珠珠闪闪,他兴奋起来,血液奔涌,伸展着身子,踢着飞腿。

他腾起一个飞腿就喊一声:“金房子银房子。”喊一声,就腾起一个飞腿。

恍惚间,他听到墙边的草棚里有动静。他在柴堆上抽出一根棍子,弯下腰,猫步,往包谷草棚里细看。好像有个毛茸茸的动物,再细看,像是一只小狐狸。他想,现在村里的人大多数都搬往城里去了,山林一年比一年厚,兔子、猴子、野猪、狐狸都多起来了,难道是动物来抢人的地盘了。他轻脚轻手走近,用棍子去戳了一下毛绒绒的尾巴,尾巴不动。他挑开一捆草,发现睡着的竟然是穿着小狐狸卡通衣服的张晓。

三

现在,她的孤单,只能密不透风闷在心里。她不能让爸妈知道夜不归家的小财。小财是一坨狗屎她也要把他咽下去。

她与小财私定终身时是十六岁,而小财二十七岁。爸爸妈妈在视频里骂她,大好的青春不用功读书却要忙着嫁人。张晓就怼回一句,有人读书,有人嫁人,有人抛家弃子远走他乡,有人守着土地庄稼,到底谁戳着谁的眼睛了?

远在他乡的父母也无可奈何,任凭天空下雨,姑娘嫁人。

上初中时,张晓的爸爸听村里的人说,村里有建房补贴,自建新房的人家,可以补助三万元,不重建的土墙房子,村委会可以帮衬着用钢架加固。张晓的爸爸一听有三万元的补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到处借钱,准备建三层楼的砖混水泥房子。

她爸爸拍肿了胸脯:“我们家财门要顺了,我带着你们娘儿住得舒坦,吃得开心。”她妈妈劝他有多少面就做多大的粑粑,何必贪图那些罅隙。爸爸骂她只长头发,不长见识。他还担心,过了此山无鸟叫,说不定政策明年就没有了。

东借西凑的,漂亮的三层楼房倒也是真盖起来了,却也欠下一屁股两肋骨的外债。路过的人说这个房子洋倒是洋气了,就是马屎外面光里面一包糠。

哪防,一年不到,要债的人来了。要债的人见什么就拿什么,鸡呀猪呀羊呀全拿去抵债。新房子只剩下一个空壳,张晓的爸妈趁着天不亮,带着两岁的小儿子外出了,把她留给了学校。

住进学校,周一到周五倒是挺热闹的,一到周末,同学们都回家了,空荡荡的学校张口就会把她吃了一样。她开始跟着女同学这家住一周末,那家住一周末。时间一长,同学的父母也不带笑脸了。

张晓回到自家的大新房子里。她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敲门。她不敢开门,站在房顶上告诉讨债的人,爸爸妈妈没有在家。讨债的人不走,敲门声一下比一下猛。她打开手机,对着讨债的人说,如果再不离开,她就要告诉全村人,她就是这么轻飘飘地跳下来的。那些人看着她站在屋顶的架势,离开了。

讨债的人走远,张晓站在高高的房顶上,看到不远处小财家矮矮的土墙房子。青烟从土墙房子的瓦片里冒出来,扭着身子靠近了她。这股火烟缠绕着她,她的心头暖和起来。她又闻见小财家灶屋飘出炒菜的香味,她把涌出来的口水使劲吞下去。

她看着小财家冒烟的土房子,站在房顶上享受着爸爸妈妈曾经给她的那份安稳。

以前她们家房屋也低矮窄小,她每天放学回来,草窝里的小狗像一朵浪花跑过来围着她转,叽里咕噜和她说话。她在门外就能闻到家里飘出来的菜香味。有时她进门就赤手从火塘里捞起一个火烧洋芋。炒菜下锅时瞬间腾起的火光照亮了灶台,热气弥漫着整个屋子。

站在房顶上,回头看看自己家的大房子,门窗上的蛛网,满院子的荒草,石板缝里的青苔,毛色发亮的松鼠在房顶上窜来窜去,爸爸妈妈早已成了外乡人。

她把两手拢成喇叭状放在脸庞喊:“爸爸我想你了,快回来。”可喊回来的是高山的回音。

她站在楼顶上越看越渴望小财家土墙的暖意。

她跑下楼,收拾家当,走出去,把门合上。她拿出书包里的水彩笔,在紧锁的家门上写下了两行字,转身朝小财家走去。

她走到小财家门口,在紧靠小财家灶屋的那面墙边,用包谷草搭成了三角形的棚子,地上铺一层厚厚的草,再铺上她的小被子。她躺在上面,闻着小财家青椒炒土豆、青蒜炒肉的香味,感觉有吞下整座土房子的欲望。最后,她拿出自己的饼干、土豆片、干脆面、牛奶,在草棚子里对抗着小财家那些要命的香味。

草棚子顶住压下来的黑夜。透过空隙,她看到满天星星的鬼眼睛,听到小财手机里传来的歌声:“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才不会害怕,谁不会想要它,可是就有人没有它……”她的心成了个露水瓜,裂开了,泪水涌出来,冲散了满天的星星。

她渐渐迷糊了,她看见爸爸推门进了大房子。爸爸进大房子的那瞬间,擦掉了她离开家时写下的两行字。

她喊了一声爸爸,爸爸转过身来就变成了小财。大房子也变成了小财家的土墙房子。她在左扇门上写下的:“请扩句:想爸爸。”在右扇门上写下的:“请扩句:我的理想。” 就贴在了小财家的左右两扇门上了。

云里雾里的,不久,她的周围出现了绚丽的彩带,飘来飘去,她伸手去抓,彩带就飘走了,她非常难过地哭了,这时小财像个功夫大王,跳起来就抓到了一条彩带,递给她。她笑了,她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她醒了,小财就蹲在草棚边盯着她看。

四

小财是爷爷用衣兜从山上兜回来养大的。

小财的爸爸去世后半年,妈妈生下他,远走他乡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爷爷只有小财一个亲人。

爷爷卖几个鸡蛋,养两头牛,供他上完了初中。他经常想,成绩再好,也不忍心让爷爷承受着家庭的苦。他放弃了学业回来了。

爷爷说,良种撒厚土,厚土养良人,决定回来就要学会农村的活路。

爷爷教他种地。爷爷和小财都不用手扶式的山地耕种机,那个耕种机在这个石头旮旯的山地里用不上,还危险,还是自家的大红牛好使。他们就用他们的大红牛来耕地,播种了。

还不到点种的时候,爷爷就把灶台边黄历上的烟灰一吹,要小财学会看哪天是清明雨水。爷爷的嘴巴念叨:“二月清明包谷在后,三月清明包谷在前。”

小财从黄历上找到二十四节气对照爷爷说的话,终于明白了,如果清明在二月,包谷就在清明后点种,包谷种子就不会受冷冻,接着雨水一来就发芽了。如果清明在三月,包谷就在清明之前点种,清明雨水来时种子也不会受冷冻,也是容易发芽的。

爷孙俩,看准了点种的日子,把牛粪挑在地里排铺好,吆着他们的大红牛点种去了。爷爷掌犁头,小财跟在身后,把种子装进小竹篓挂在腰间,走一步就从手里索出四颗种子丢在犁沟里。之后爷孙俩又用黑色塑料薄膜盖在一犁一犁的犁沟上。点种完后吆着他们的红牛回家。

村里人看见小财吆着大红牛从村子里过,就笑他:“小财你看你妈的奶都被你吸瘪了,难怪你白白净净的,一根葱的子弟。”闹玩后那些人开怀大笑,小财红着脸不要命地跑了。他知道爷爷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是吃红母牛的奶长大的。

爷爷从山上把他兜回来,刚好他家的红母牛带了一头小牛。小财没有奶吃,整夜哭。爷爷双手伸平把她伸到红母牛肚子底下。

慢慢地,小财在红母牛的肚子底下,一天比一天白胖。

小财怎么会忘记爷爷讲过的事呢!

一岁那天,小财在院子里像只软体的大虫子爬来爬去。他爬到了红母牛的腿边。爷爷吓得脸色发白,又不敢出声,担心他的一个咳嗽都会惊动红母牛,只要红母牛动一只腿都会踩着小财。他大气不出,烟锅停在空中,看着这一切。只见小财嘴巴布哒布哒叫着。他的小手够到了红母牛的腿,扶住红母牛的腿晃荡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仰起脸望着红母牛,嘴巴布哒着:“姆妈,姆妈。”那红母牛低头舔了舔他。红母牛的腿脚一动不动地站着,舔他的眼睛,鼻子,脸波,耳朵。小财在红母牛的舌头下咯咯笑了。

小财扶住红母牛的腿,在它的肚子下,像是在一个大房子底下绕了个周。

他扶着红母牛的腿绕周全后,慢慢调转过来,身子一步一闪地走向爷爷。爷爷张开手,接住了他。

后来小财见了红母牛就“妈妈妈妈”地喊。直到两岁,被人笑得不知所措。

爷爷过了八十四个年头去世了。小财吞下眼泪,把家里值钱的两头红牛卖了,送走了爷爷。爷爷走后,他没有像那些年轻人满世界地跑。他要留在村里,好好守着爷爷的埋骨之地。

五

小财在孩子们的吵闹声中醒来,出去了一会,午饭时才回来。张晓看见村里人称为“老流氓”的光棍男人把五指伸张一下,问:“小财,你又摸奶去了,怎么样了?”小财说:“差不多了。”就径直往家里走。

张晓一听,她的脑袋边像有一群蚊子在飞。这个没良心的到底摸哪个狐狸精的奶去了。她想冲过去问,又想不能打草惊蛇:“一定要逮个正着。捉奸要捉双,擒贼要擒赃。我不会再相信长在你嘴巴上的那两张皮了。等着瞧。”

天色暗下来,小财出门了。张晓尾随着小财。只见小财朝老李家走去。

张晓唠叨几句。这个李老头,两口子在县城两个儿子家住得好好的,说回来就回来了。两个儿子家宽宏大屋的,豪车开着,哪里不好,偏偏要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老两口一回来,每天晚上还嫌不够热闹,每晚空闲还把村里的人吆喝到家里打牌。她从门口一过,隔着围墙就能听到他家的欢声笑语。小财八成是裹上了来老李家打牌的哪个男人的婆娘了。

她一躲一闪跟着。小财却走进了老李家的牛圈。

小财拉开灯,唤了一声红母牛,红母牛向小财缓慢地走了几个碎步。小财把红母牛揽在胸口,用脸贴着红母牛的脸,红母牛的头在小财的头上,脸上不停顿地磨蹭,好像小财就是它的孩子。小财的手不停地在红母牛的脸、耳朵、鼻子上抹。

接着,小财蹲下,打开手机里的电筒。光照在红母牛透亮的奶上,红母牛后腿间的四只奶,连成了一座起伏的山峰。小财伸手去摸红母牛的奶。他仔细摸着,端详着,红母牛的奶头发出成熟的光亮。小财把红母牛的四只奶摸了一遍。他微笑着,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想冲过去扇他几个嘴巴,可她眼前是一圈一圈的黑晕,腿在打颤,她的舌头也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然来摸母牛的奶!我到底又怎么亏待你了?”她骂不出声音来。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上。

她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小财就是以这种方式背叛了她。

六

她使劲吸气吐气,慢慢平复了些。不能冲进去,这是老李家的牛圈,不能把事情闹开了。在老李家牲口圈里闹架,老李家肯定会用村子里的风俗,来索要一笔挂红钱。万一老李家索要几千块的挂红钱,那简直要命了。再说,真要传出去,这让自己还怎么活呀,人要脸树要皮。得忍住这口气,不要爆发,得想个办法来收拾他。

摸遍红母牛的奶后,小财脸上有一万个笑。之后他在牲口圈外的一堆草上,仰天躺下了。

张晓回到家,脸色发白,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骂:“你鬼迷心窍,嫁给了这样一个不要脸的男人。”她骂完自己,又摸摸自己的胸,想要找出小财出轨的理由。在微弱的灯光下,她认真地洗了个澡,试图浇灭心中的怒火。

鸡叫三遍,小财回来了。他亲亲娃娃们,她又闻到了小财伸过来的气息。他回到破皮沙发上睡了。张晓快要把天花板都瞪通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对她做。

她开始痛恨老李家。回来就回来了,还养起了牛羊,冠冕堂皇到处吹,他们家养牛养羊不是为了钱,是要让村子有生气。我呸,虚伪。不行,必须要消灭掉老李家的牛,要把小财救回来,不然自己的家,迟早要变成一个笑话。我绝不让外人知道我的家丑。

她的身体里有几股气横冲直撞。床头的灯泡滋滋闪几下,熄灭,又挣扎着亮了。她甚至妒忌那些牛羊鼓囊囊的奶。她想要去弄一种药去惩罚那些牛羊。

可是她又想,这又不是牛的错,错在小财,就算今天除掉了老李家的牛,明天他还会去摸张三李四王二的牛。得想个万全之法。再说弄死别人家的牲口,万一事情败露,那就收不了场。

七

张晓的晚饭照常要做,吃饭时手机也照样要玩。她点开手机,看着村子的微信群越传越起劲了,传听到狐狸的叫声。说狐狸要么是来寻仇的,要么是来报恩的。

这回传,叫声像是从山肚子里发出来的。也有人说,这声音是从小财家门口发出来的。张晓瞟一眼小财,小财不说话,她盯着小财的脸问:“你给听到狐狸叫了?”小财说:“不要说狐狸的声音,我连狐狸都是见过了的。”小财的脸很平静。她又说:“听说狐狸的灵气很重,心地善良的人它不会伤害,心术不正的人就会中邪。”小财不说话,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小财看了她一下:“你和那年草棚里醒来时的样子差不多,只是那时的眼睛又黑又亮。”

八

张晓醒来的时候,小财拿着一根棍棒蹲下,看着她。她欠起身,眯着眼睛,把卡通连体衣的帽子往后一抹,露出了喜鹊窝似的小脑袋。

她穿着狐狸卡通衣服,拖着毛茸茸的尾巴跟着小财进了屋。她看着小财火塘里烧熟的洋芋,喉咙不停地吞咽。小财把金黄的烧洋芋剥出来递给她。她想起爸爸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给她剥过洋芋了,她的眼泪就滚了出来。

她泣不成声,嘴巴抽动,发出:“爸爸,爸爸”的音节。小财搂过她:“小狐狸最乖,不哭,不哭了。”他轻拍着她的后背。

哭够了,小财给她擦了眼泪,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小财说:“有意思,我家的草窝里竟然来了一只小花狐。”小财逗她开心,又像是认真说:“小花狐,以后你就不要住草窝了,如果不嫌弃这土房子,这土房子就是你的窝了。”这时,火光照在她的脸上,红得像将要开放的石榴花骨朵。

小财家火塘里的火笑了,飞扬的烟灰落在她的身上,给她披上了温暖的轻纱。

以后小财开始盼着每个周末。他在每个周末的中午,把火烧旺,把饭做好,骑上摩托车去接张晓放学回家。

2019年底,张晓的爸妈打电话说回不来了。过了几天,全村都不外出,也不串门了。张晓和小财就在小财家过了大年。

大年三十,小财按照爷爷的做法,把猪头煮熟,摆在桌子上。小财把青松铺在地上,在青松上放上橘子,把十二碗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放在青松上。啪一下,张晓欢喜地在小财的额头响了一口。小财手捂着脑门,天旋地转。

小财颤抖着手给张晓夹了一筷子菜。

跨年夜的那一瞬间,小财点燃了爆竹礼花,礼花照亮了土屋,照亮了天空。夜空每升起一束光,张晓就欢呼一声:“过年了。”

2020年春天,张晓在家上网课。从此,张晓在小财的土屋里长久地住下了。

九

整个冬天村里人的话题都离不开狐狸。张晓不再关心那些话题,她给孩子读故事书。她读完“叶公好龙”的故事时就停下来发呆,她的魂被这个故事吸引了。之后,她开始在网上不停地搜索。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村子变成了灰白色。小财出门了。

等天全黑,黑得只剩下雪的白,万籁俱静,她也开始在镜前全副武装,准备出门了。她一定要让小财的三魂掉两魂,七魄差三魄。

雪花盖过她走过的脚印。

她来到老李家的牛圈门旁。圈里的灯光比平时亮了许多,热气腾腾的。她听到圈里有说话的声音,她贴着墙边走进几步,细听,是老李和小财的声音。

“小财多亏你夜夜地观察守护,这母子才算平安。”

“爷爷说过,不看护好,母子都会有危险。有的小牛生下来得不到照管就被踩死。有时难产,没人帮助,母牛也会死。”小财叹口气:“我也只能用这种土办法观察它的预产期了。”

“小财,你说过要给你媳妇买个玉石锁。我也说过,你帮我照管这些牲口,生的第一头小牛都给你。至于羊,你一只,我一只,都分你一半。”

“李老哥你完全没必要再这么辛苦了,你完全可以跟着儿子在城市里安享晚年。”

“小财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在城市里,再大的房子也是小,只有在我们的村子,再小的房子也是大。”

“李老哥,就算你不把牛羊分给我。这哑巴菩萨要生了,我的心也是放不下呀。”

看着躺在干草上的红母牛,小财的眼眶湿润了。

2017年爷爷去世时,小财要给爷爷买口好棺木,给爷爷置办好丧事,小财把最亲的两头牛卖了。

那天小财去牵红母牛,红母牛身子往后,前腿紧紧伸直,蹄子把土刺破。就是不出来。后来小财把簸箕里的包谷面粉拌上盐端给红母牛吃。红母牛不吃,眼睛里闪着泪花。小财说:“我现在遇到了困难,实在没有办法,想来想去只有你们能帮我了。跟着他去,等以后我渡过了难关,我总有一天会把你们接回家的。”小财说完后,红母牛的眼泪就滚下来了。

红母牛,伸出舌头舔着小财的手,开始吃着小财端来的包谷面。吃完,红母牛出了圈门。

十

张晓把头大胆地伸到窗子前。她看到那头红母牛虚弱地躺在干草上,它的眼光柔顺,面容祥和。它看看老李,又看着小财。

老李给它披上一床毛毯。小财膝盖跪在地上,抱着一头小红牛,拿着奶瓶喂这个柔弱的小东西。这小东西在小财的怀里摩擦着,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灯光明亮,大雪飘飞。

老李望着窗外,惊喊了一声:“小财,你快看,窗外有只白花狐狸。”老李要追出去。小财叫住了:“李老哥,帮我。” 小财把奶瓶递给了老李,头也不回地说:“是雪花,是来道喜的雪花。”

张晓转身,消失在雪花飘飞的夜里。

鸡叫三遍时,小财回来了。他凑近张晓的脸,盯着她抖动的睫毛,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