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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2026年第5期|张象:白兔子,灰兔子
来源:《黄河》2026年第5期 | 张象  2026年10月15日08:52

张象,1984年9月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四十二届高研班学员,山西文学院第七届签约作家。在《十月》《上海文学》《青年文学》等多家刊物发表小说,出版小说集《外省青年》等三部,有小说入选高中语文试卷。曾参加第九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第三届华语青年作家写作营,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文学新人奖。

1

月亮来的第一天,李广安在楼道里练习走路,手指着月亮痴笑:“白兔几,白兔几。”月亮爸爸瞪了李广安一眼,又看见广安妈两鬓淌水,扶着儿子左摇右晃,实在不易,没有再说什么,推着轮椅拐了个弯。

我从开水间出来,提着水跟在李广安身后。看广安妈急得跺脚,我随口鼓励了一句“有进步”,广安妈只是点点头,瘦手抓着儿子的肉胳膊抱怨:“瓜娃子,你个瓜娃子。”倒是李广安回头,冲我笑得满脸灿烂。李广安十四岁了,身高一米七,智力却只有六七岁,听说是因为发育迟缓,小脑萎缩,走路不稳,说话也含糊。他和我们不同屋,住在我们隔壁,因为他妈老扶他锻炼,满楼道“李广安”或者“你广安”地喊,大家都知道他。

我们病房有三张床,门口是个老太太,窗边是思甜,中间的床刚空了一个上午,小女孩就来了。我将暖壶塞到床底,站在窗边给鱼挑刺,身后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姐姐好,我叫月亮。”我回头看,小女孩一头短发,面色苍白,一双大眼睛,透过粉红色的圆框眼镜,斜斜地伸上来一丝笑意。

思甜愣了一下,说:“你好,不过我不是姐姐,我儿子都和你差不多大了。”“他上几年级?”月亮歪着头仰望思甜,眼睛亮晶晶的。我这才看到她怀里抱着一只兔子,浑身雪白,眼珠乌黑,杂志般大小,系着粉色蝴蝶结,穿着赭色吊带裙,还挎一个绿色的帆布包,鼓鼓的,不知装着什么。思甜刚吃了一口鱼,看着月亮,发音有点儿含混:“你多大了?”“我十三了,属兔子的。”月亮拍了拍怀里的玩偶。月亮爸顶着一头卷曲的黄毛,把东西胡乱塞进柜子后,来抱月亮。月亮很瘦,双腿细得像两根筷子,她爸爸把她抱上床,看上去丝毫不费力气。思甜说:“我儿子要小两岁,快上初中了。”月亮上了床,躺在隔帘里说:“真好。”又喊她爸:“爸爸,我好热。”我收拾碗筷路过,看见月亮爸爸站起来走向门口,他的右耳垂上戴着一只耳环,黑色的,圆圆的。

我再回到病房,见到老太太坐在床沿剪指甲,剪完左手剪右手,一边还笑着说:“我管你长护士短护士,黑主任来了也不好使。”长护士不姓长,姓常。黑主任不姓黑,姓曹。老太太私下里乱叫,倒也有几分形象。老太太的儿子光头,正挡在空调开关前,一动不动,墙上像贴了一块一人高的膏药。

没几分钟,常护士领着月亮爸爸进来,定在光头面前,不说话,只看他。光头挠了挠头,看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指甲已剪好,正用湿巾擦手。常护士走到病房中间说:“白思甜,你家什么意见?”思甜饭后侧躺着玩手机,听见了常护士的问话就回答说:“还是开低点比较好,我家在边上,冷了可以开窗,热了没办法。”常护士看看众人,扶了扶蓝色的眼镜:“那这样吧,各退一步,温度调成二十三,开中风,冷了热了可以微调。”老太太一把扔掉湿巾说:“那我还怕冷呢。”光头黑着脸,贴着墙不动。常护士看看地上,说:“别乱扔东西,小心滑倒。”说完她忽然甩出两张单子来:“手术改明天下午了,看一下注意事项,晚上十一点以后不吃不喝,一点半灌肠,晚点曹主任找你们谈话。”光头一愣,接过来翻了翻,问:“您知道哪儿有理发店吗?”常护士拨弄着手里剩余的纸说:“下午我给阿姨推,你把手术用的东西准备好就行。”老太太眉头大展,竖了竖大拇指:“啧啧,这丫头,真厉害!”我收拾东西,准备让思甜午睡一会儿,听见光头又问:“您给推……收多少钱啊?”常护士说:“不收钱。”光头又说:“嗯呢,给我们老太太整漂亮点啊,大美女,必须的。”老太太讪笑道:“这孩子,没点正形。”常护士又说:“明天上午,增强CT两项,别少做了。”“好的好的,谢谢啊。”最后一个是月亮爸爸的声音。

吃完晚饭,许护士来了。光头说:“都准备好了,你看。”许护士留着小子头,挺严肃,看着那两个白色塑料桶问:“为啥买俩?”光头说:“买回来那个哥说不对。”他指指我,继续说:“照着他家的去买,才买对了,你看,确实不一样,女款口大一些,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许护士口罩上方的眉毛都弯了:“你可真逗,还爷望天空。”“听那个哥说的!”光头又指了指我。老太太笑骂:“别说了,老丢人了!”

次日周二,是大手术日。一大早,月亮被推去做检查,老太太酒红色的波浪头没了,戴着一顶紫色的太阳帽,拄着不锈钢拐杖,画半圆似的,一笔一画,画到窗边说:“晒晒太阳,有好处。”思甜靠坐在床上,右手握着一把绿色的三面牙刷,我举两个杯子站在旁边。老太太看着中间床说:“这老子当的,后半夜才回来,那酒味大的,哎呀妈呀,能熏死头驴。”思甜刷完牙,漱了漱口,吐到空杯里说:“我听见那孩子半夜喊疼,砰砰地打自己,你听见没?”老太太说:“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得的啥病,遭老罪了。”“都是我老公给她拿水拿药,还倒了一次尿。”思甜指我。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好人有好报。”思甜说:“呵呵,我现在根本不信那一套……”我去卫生间倒水回来,看窗外,好大的雾,太阳还没照到十六楼呢。

十一点,老太太还没去手术室。她在卫生间洗了很久,出来时阳光已普照大地,十六楼的窗户上,铺满了温暖的金色足迹。老太太换上了崭新的病号服,口红抹得很鲜艳,手拄单拐,又来到窗边,说:“天儿真好,都来晒太阳啊,有好处。”思甜正在做脊髓电刺激,一会儿平躺,一会儿侧躺,一会儿背靠着我坐着,配合年轻的小程大夫做治疗。月亮做完检查回来,躺在床上,一只手吊着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刷视频。她看的是一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孩和他太姥的搞笑情景剧,一边看一边嘿嘿嘿嘿地笑,没心没肺,仿佛完全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儿,来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月亮床上架起了小桌板。月亮爸爸说他从不点外卖,这一顿也是医院食堂的营养餐,清炒土豆丝、番茄炒蛋、家常豆腐,还有两碗米饭。月亮夹起一块豆腐,闻了闻,并不吃,扭头对老太太说:“阿姨,您戴这帽子真好看。”老太太回头一笑,摘下帽子给大伙看商标:“这是我大儿媳妇买的,韩国货,好几百呢。”

小程大夫撩了撩长发,让我们换个方向。我面朝窗户,听见月亮又说:“阿姨,您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光头都这么好看。”光头在一旁插话:“谢谢啊,这下我们娘儿俩更像了吧?”老太太又笑着骂儿子没正形,然后表扬月亮:“瞧这闺女,多惹人疼,我都是老太婆了,您看人家小程大夫,那才叫大美女。”小程大夫不爱说话,笑一笑,继续忙着操控设备,看仪器上的数据。老太太指挥光头,让他拿什么进口巧克力给月亮,还没拿,手术室就来接人了。小伙子不苟言笑:“怎么还抹口红?擦掉。”老太太拄着拐往回走,嘴里嘟囔:“也没说不让抹啊。”众人忙劝慰她,都是为了手术安全。老太太不情不愿地擦着嘴,上了轮椅,光头抱一堆东西跟在后面:“好我的妈了,这算个啥呀,等你好了,你儿子给你整一堆,咱每天换一支,一个月不带重样的!”老太太笑出了声:“又哄我!”

他们刚出门,病房里的人又听见了李广安的声音:“红鬼唇,红鬼唇……”老太太光头学广安妈一起骂:“瓜娃子,你个瓜娃子!”

2

午休后,我从护士站借来小圆凳,打好热水,卸掉床头,扶思甜倒过来躺下,头枕在盆沿上,开始给她洗头。盆沿上垫了毛巾,我一手托着思甜的脑袋,一手挤洗发水,揉搓她的短发,洗完擦干,正好去做康复。

康复大厅在一楼,熙熙攘攘,许多老年人,有脑梗、脑出血导致的偏瘫,还有帕金森、脑卒中、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年轻人也有,多是外伤。我推着轮椅,准时去找康复师,给思甜做下肢、上肢、悬吊系统的核心训练,做完又抱她上器械,挨个做踏车、站立床、下肢机器人。踏车时,思甜说:“我中午做了个梦,梦见我长上翅膀飞走了。”我站一旁笑:“好梦,说明你快好了。”思甜说:“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这就叫白日做梦!”没等我开口,她自己回答了。

我没接茬,改说别的。老太太有俩儿子,光头是小儿子,带她住院,陪床,哄吃哄笑,跑前跑后,老太太却总说大儿子、大儿媳妇好……思甜努力地蹬着车说:“这就是人性。”下肢零肌力,我不知道她能否使上劲,大夫说,不管使上使不上,意念要有。踏车和机器人,都是被动运动,机器带着人动。

说起月亮,思甜说:“但凡正常人家,孩子住院,当妈的哪能坐得住?肯定得跟着。”我帮她捏掉脖子后面一根掉落的头发说:“也许人家工作特殊,请不了假?”思甜说:“打个电话、发个视频的时间总有吧?”我开玩笑:“难道那男的是人贩子?”思甜说:“那倒不至于,虽然确实不像什么好人,一把年纪了还烫个黄毛,还戴个耳环……”“人贩子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往医院带孩子吧?”“诶,对了,你说人贩子会给孩子治病吗?”思甜顿了顿,问我。我答不上来。

确实不太正常。那人也是,一到晚上就跑了,孩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亏有那只兔子。月亮吃饭靠着,睡觉抱着,到哪儿都带着。包括上厕所、去做检查,她都要把兔子带上。她爸把兔子塞到轮椅后面的夹层里,她不满意,说怕挤疼兔子。她爸说那我帮你拿着,她也不同意,非要自己捧在手里,抱在怀里,贴在脸上。至于去了厕所,到了检查的地方,兔子是不是还在她怀里或者手里,那就不知道了。

最后一项,俗称“打头”的经颅磁做完,我们乘电梯回到十六楼的病房,时间接近五点,太阳往西方去了,窗台上还残留着它的余味。房间里空空的,老太太还没有回来,月亮父女也不在。

我把思甜抱上床,收了轮椅,打来温水。思甜说:“我数了数,你一天要抱我十六次。”我把白色毛巾放进水盆里摆湿,拧一拧,给她擦手。思甜说:“别把你腰再抱坏了吧。”我从床头柜子里摸出来一个小白瓶,旋开盖子,给她抹护手霜:“没事,几年没犯了,偶尔疼一下,不怕。”思甜两只手掌合拢,自己搓着说:“怕了就迟了,有空去检查一下吧。”我应付一声,拿另一条黄色的毛巾蘸湿,帮她脱袜子擦脚。

倒掉洗脚水,我点了个外卖,给思甜做床旁康复。按照医生教的,放下护栏,一腿撑地,一腿跪床,给她屈膝、抬腿、张腿、搓腿,双腿各做三十下,再做踝泵运动,全做完得一个小时以上。边做边聊,我想到一个礼物,现在刚好实用,不料思甜依然情绪激烈:“我都这样了,还过什么生日?”我放下她的左腿,摞两个小枕头垫起脚,走到对面,开始屈右腿,斟酌着说:“也不算过吧,就是买个礼物,吃点好的……”思甜说:“不用,我现在买什么也没用,吃什么也没胃口。”说完她两只胳膊交叉,遮住眼睛,像在脸上画了个十字。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想到往年这个时候,我早给她准备礼物了,而现在……突然我听到李广安又在楼道里叫喊,喊的好像是“江兔几,江兔几……”接着,听见月亮爸爸的高声训斥,广安妈好像和他吵了两句,再接着,是手推轮椅碾过楼道的声音,咯噔咯噔,声音由远及近。

月亮进了门,貌似不高兴。她缩在一套胖大的蓝色格子病号服里,皱着眉,面色更加苍白,脸上犹有泪痕。思甜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月亮爸爸将她抱上床,扭头说了两个字“兔子”。

“兔子怎么了?丢了?”思甜脸上的十字已移开,两只胳膊竖起来摇摆、锻炼,像两条雨刮器。

月亮爸爸说没有丢,把轮椅推到一旁,折叠了,准备靠墙放。

“脏啦!脏啦!”月亮很大声地喊,声音像裹着一团火。

“你凶什么凶?我不让你拿,你非要拿,现在脏了又来怪我啦?”无辜的轮椅被推倒,砸出一声钝响。

月亮不再说话,眼镜都没摘,双手就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哟,这是怎么了?来,我扫一下腕带。”常护士来发药。月亮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常护士把药递给我,转身问月亮:“谁欺负你了?来,宝贝,跟姐姐说。”月亮爸爸赶忙扶起轮椅。

常护士弯腰,和月亮低语几句,直起腰瞪月亮爸:“脏了没事,又不是丢了,洗一洗嘛,现在温度这么高,搁窗台上一会儿就干了。”

这天夜里,老太太没有回来。光头也没有回来。病房里再也没有人跟月亮爸爸对着干了,空调他想开多低就开多低。但是他没有。他又出去了。月亮和思甜互相安慰,一个说:“阿姨应该是去ICU了吧?”另一个说:“应该是,毕竟七十多岁的人做开颅,大夫得很谨慎很谨慎。”

我想,按照常理,光头最起码应该回来拿个充电器、水杯之类的。思甜也察觉到了异常,睡前跟我说:“老太太恐怕凶多吉少。”我插上电蚊香,安慰她:“别多想,不会有事的。”思甜眼神复杂,低声说:“真有事倒好了,早死早解脱,最怕半死不活。”我说:“净瞎说,古人说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她说:“古人说得不对。”我不再反驳,紧紧地握着她的脚,她的脚有点凉,间歇性抽搐,没人握着睡不着觉。

透过狭长的窗帘缝隙,我看见外面天阴了,天上可能没有月亮,对面楼上灯火闪耀,间或可见人影。更远的地方是一列火车,两盏灯光,拖着一条长长的黑影子,像一截无常的命运,不知开往哪儿。

3

又是一个中午,曹主任来查房。他是一位医学院教授,穿着一件白大褂,皮肤较黑,梳着大背头,说话总感觉像讲课:“小朋友,我刚下手术啊,来看看你,吃饭了没有啊?”月亮爸爸在一旁抢答:“吃过了吃过了,食堂十一点多就有送餐。”

月亮随着病床摇起缓缓坐起来,大眼睛在镜片后面一转:“叔叔,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没大没小,叫曹主任。”月亮爸爸呵斥她。曹主任摆摆手,看了看月亮怀里那只兔子,依然是白兔子,只是脸上多了一块淡淡的灰色。曹主任摸了摸月亮的头,说:“这个假发,啊,还蛮漂亮的嘛。”他身后三四个年轻大夫都笑出声来。曹主任又说:“下周二手术,啊,完了输几天液,就可以回家了。”月亮高兴起来:“啊,谢谢曹主任!”医生们都大笑。曹主任也笑着说:“那就这样,啊,家属来一下。”

吃完饭,我去开水间接水,路过护士站,听到曹主任的声音:“已经算存活时间很长的了,啊,现在,颈三到胸六都有了,打开脊柱切瘤子,我没问题啊,但是你要考虑她这情况,还有没有意义……”

回来又路过他们时,我听到月亮爸爸带着哭腔的声音:“都说做不了,所以才慕名来找您的嘛,缓解下压迫,让她舒服点也好……”

下午去做康复,我给思甜讲了。思甜两条腿绑着,上身也绑着,背靠着蓝色训练床,随着床的倾斜立起来,缓了会儿才说:“那也比我幸运。”我说:“又瞎说。”思甜说:“就是。所有得了癌症的人都比我幸运。”我见她眼角有水光,心里一酸,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她说:“不好喘气,放低一点吧。”我看她嘴唇发白,眼神发虚,忙把床调成六十度角。思甜缓了缓,又说:“得了癌症,痛苦是有期限的,可我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心里一紧,说:“不要瞎想,肯定会好的,现在医学进步这么快。”思甜摇摇头:“你说你,也不成全成全我。”我的眼前又模糊了,说:“我们不是一直在治吗?”思甜说:“我会把你拖垮的,你看你都多久没有回单位了。”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仰头看天花板:“我们……我们一定会好的。”

从康复大厅出来,我推思甜上十六楼,穿过医院走廊,隔窗看到云烟滚滚,血色夕阳浸于时间之水,染红半片天空。“快看,晚霞。”我提醒思甜。思甜黯然地说:“我看不到。”我一低头,惊觉她坐在轮椅上,比之前矮了半截,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涌上心头。

晚饭以后,老太太还是没有回来。光头也没有看见。或许是我们不在时回来过?在医院,每家都有许多本经要念,没有时间管别人。

八点刚过,月亮爸爸又出去了。那只白色的兔子靠在月亮怀里,右脸蛋上的淡灰色,在灯光下愈加明显,看着像被谁打了一拳。思甜指挥我给月亮送吃的,月亮盯着透明杯子里切成块的西瓜、猕猴桃和芒果,抿了抿嘴,说不用。思甜坚持。月亮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看我,又看看思甜,最后说:“那好吧,谢谢姐姐。”“叫阿姨,我跟你妈差不多大……诶,你妈呢?”思甜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月亮接过水果捞,像说别人的事一样,淡淡地说:“死了。”“啊?什么时候的事?”思甜很意外。月亮拿塑料叉子挑起一块三角形的西瓜送进嘴里,含混地说:“我从小就没有见过她。”思甜看月亮的眼神又多了些内容。在外求医,很久没有见儿子,每当周末视频,她总是难舍难分。

刚吃了几口,月亮就放下了,小声说:“吃不下了。”然后继续刷手机。

我给思甜做床旁康复,看到许护士来发药,猛然想起:“呀,忘记买巴氯芬了。”巴氯芬是降肌张力的,每天都要吃。

“医院不是发吗?”思甜不解。

“今天小程大夫说暂时断货,让我先从外面买。”右脚勾完,我拿起手机。

思甜望一眼窗外:“下雨了。”

“没事,有个药店很近。”我看着手机上的地图说。

帮思甜侧身躺好,双脚垫上小枕头,五分钟不到,她的右脚开始抽搐,一晃一晃,说很难受。我把陪护椅拉到一旁,坐着给她捏脚,隔床正对窗户,雨下大了。闪电,雷声,肆无忌惮的雨水从天空中倾泻而下,隔着十六楼的玻璃都能听见,马路上响成一片,喇叭声,叫喊声,大风吹动树木的呼啸声,在黑暗里乱作一团。夜色斑驳,两只倦鸟掠过屋檐,在玻璃窗外跳跃闪躲,倏然飞起,隐入茫茫大雨中。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我说:“怎么还没到?也不打个电话。”

“下雨嘛,能送到就行。”思甜依然像以前一样善良。

又等了十分钟,我抓起手机准备发火,再晚思甜就该睡了。思甜说:“骑手比你更不愿意迟到,这么大雨,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吧?”我嘴上说着,心里觉得思甜说得有理。可是,生而为人,又有谁是容易的呢?思甜容易吗?我容易吗?老太太容易吗?老太太提心吊胆的儿子容易吗?月亮容易吗?月亮爸爸容易吗?哦,月亮爸爸可能比较容易……正乱想着,手机响了。

骑手来电。我又帮思甜翻了一次身,把充好电的手机递给她。

夜深了,我像往常一样下楼,在走廊遇见广安妈,她一个人赤脚盘腿坐在长椅上,不知跟谁打电话,大哥长大哥短,一改平日的声色俱厉,眼里满是温柔。我正想上前打个招呼,她忽然变脸,怒气冲冲地喊:“搞啥子嘛?老子身上掉下来的肉,老子不管哪个管?”又说:“这个嘛,是底线,莫得商量。”说着就开始抹眼泪。我只好放弃了跟她说话的念头。

下到一层,走到入口处,清凉的雨腥味扑面而至,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像只灰兔子一样蹿过来,雨衣滴着水,膝盖上、胳膊上都有一些泥渍。我伸出手,那人低着头递一个纸袋子给我,喘着粗气说:“对不起对不起……雨太大了……不要给我打差评好吗?”我接到手里核对信息,听声音有些耳熟,抬头一看,那人转身跑了。匆忙间,我只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4

到了周五下午,月亮和爸爸吵了一架。

本来,兔子跟月亮形影不离,是不容易丢的。因为做检查脏过一次,虽然洗了,但还能看出脏的痕迹,这天下午做核磁,她便没有带。月亮说把兔子放在她枕边,很容易就能看见,但是半个小时后,他们做完检查回来,却怎么找都找不见。

在此期间,我和思甜去一层做康复,不在病房。

而门口老太太和她的光头儿子,仍然没有回来。

也就是说,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病房空无一人。而门是开着的。

月亮爸爸跑去找常护士,护士站的人说她今天上夜班还没来。其他护士把月亮爸爸领到办公室。护士长很重视,调查了一圈,所有的护士都说没看见。又播放广播,向各个病房喊话,发了寻物启事,看有没有人走错病房错拿了,也没有回音。病房里面没有监控,楼道里倒有,但视角有限,看见李广安、保洁阿姨、几个护士,都曾从我们门前经过。可唯独没有兔子。

月亮爸爸满面通红,四处找,床底下,柜子里,卫生间甚至连开水间、污衣室、垃圾桶,都通通找了一遍。

月亮躺在床上,打着点滴,眼中弥漫着水汽。月亮爸爸叹口气,说:“别哭了。”月亮不说话,抱着白色的被罩,脸上挂着两条河。

“别哭了,明天我再找找。”

月亮还是不说话。

液体输了一瓶又一瓶,月亮爸说了很多话,月亮就是不张口。

月亮爸满头大汗地坐在床边,盯着月亮看,仿佛怕她飞走了。他一会儿起身,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转着圈,跑前跑后,一会儿又喊护士,喊医生。我和思甜也帮着劝。可是,任谁怎么说,月亮就是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

月亮爸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月亮床边那张陪护椅,捧住自己的头。那陪护椅和我的一样,天蓝色,可折叠,一天十块跟医院租的。不过他晚上总是出去,睡得很少。

夜里,月亮不哭不闹,隔帘里头静悄悄的,也听不见玩手机的声音。常护士交完班过来,很意外:“哟,今天没出去?”月亮爸爸愁眉不展:“唉,兔子丢了。”常护士边发药边说:“听说了,手术的东西准备好了吗?”月亮爸爸说:“就差一个翻身枕。”思甜听到说:“我们有。”我站起来补充:“买轮椅时送过一个,包装都没拆。”常护士说:“不用着急,她下周二才手术。”说完转身去安慰月亮。月亮爸爸问翻身枕多少钱,思甜说不用,“反正我们放着也是放着。”

月亮爸爸陪在月亮身边,威逼利诱,反复劝她吃点东西。月亮说什么也不吃,药也不吃,还尝试拔置留针,不让给她打点滴……

兔子丢了,月亮的魂儿也丢了。她不吃不喝,不声不响,只是躺着。思甜很担心,让我把她早上喝的燕窝送两瓶给月亮。月亮爸接了,月亮理都不理,从未见她如此不礼貌过。

常护士又被请到病房,她对月亮说:“宝贝,饭还是要吃的嘛,阿姨明天再帮你找,我就不信它能跑到哪儿去,它总归在这个医院里。”又说:“你看大家多喜欢你,这么多好吃的。”可月亮还是死活不张嘴。

突然有人敲门喊:“常护士常护士,我家回血了!”常护士略一迟疑,有人探头进来,风风火火,瘦小精致的一张白脸,竟是广安妈。常护士匆匆扶眼镜,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吓唬月亮:“你再不吃饭明天就要插胃管,可难受了,还很花钱,听话。”

吃了安眠药,思甜还是睡不好,后半夜药效一弱,一有风吹草动就醒了。后来思甜告诉我,这天晚上,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几点,听到月亮爸爸接了个电话走了,没多久又听到护士跑进跑出。

月亮又发烧了,烧得很厉害,超过了四十度。护士一会儿一趟,给她测体温,贴退热贴,灌汤药,输液,动静很大,可烧就是退不下来。还有呕吐声,四次还是五次,思甜都听到了。月亮爸爸赶回来时,听护士和他说,前两次呕吐物还有食物残渣,玉米,豆腐,炒合菜里的粉丝和韭菜,后两次都是水。最后一次,一个新来的护士看到,冒冒失失地喊:“怎么有血啊?”还有一个护士说:“什么味道?坏了,大小便失禁了……”

凌晨五六点,病房里来了一群人,医生护士都有,嘈嘈杂杂,混合着相互传染的哈欠,思甜听到有曹主任的声音。曹主任依然像讲课:“情况不妙,啊,赶紧转院……对,就是那个医院,我有学生在那里。”

熬到七点多起床,月亮的位置空了,好比一个人被挖掉眼珠,只剩空的眼眶格外瘆人。

月亮不见了。

月亮爸爸不见了。

月亮睡过的床还在,一件灰色的外卖骑手服,胡乱搭在床尾,有人路过碰一下,再碰一下,那衣服就掉到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最后被保洁阿姨捡走。保洁阿姨有意无意地说起,某一次她来打扫,房间里没人,一只白兔子掉在地上,同样的位置,她捡起来放床上,出门时看见李广安扒在门口张望。后来兔子不见了,但她不确定李广安有没有进来过,不敢乱说。我去跟广安妈旁敲侧击,一点儿收获也没有。倒是李广安嬉皮笑脸:“有兔几,有兔几。”再问,却又成了:“没兔几,没兔几。”前言不搭后语,鬼知道什么意思。

我去打开水,听见楼道里一些人在议论。一位女家属神秘地说:“没下手术台,家属闹得很厉害,赔了一百多万……”旁边一个男的说:“我听说就没在这儿做,主任看情况复杂,直接转走了……”

门口的病床换了人。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扎着马尾,来做造影,跟我们打招呼。思甜很吃惊:“老太太呢?”女孩一脸诧异:“什么老太太?”正好许护士进门,更换床头信息卡,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老太太回家了。”“她好了吗?”思甜问。护士说:“具体不是太清楚。”

思甜坐在床上呆呆地看手。我像往常一样给她擦手,她说:“老太太……”我给她涂护手霜,问她吃什么,她说:“真羡慕人家。”我帮她把护手霜抹开,她忽然说:“算了,吴琮,咱别治了,回鹿水吧,我也要落叶归根。”我说:“瞎说什么?落叶归根?你才多大!”

5

中间床也换上新的面孔以后,思甜知道,她要送给月亮的那个翻身枕,恐怕是再也没有办法给她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地球还在正常转动,遥远的某些国度,有人正在为一些所谓的宏大目标同类相残,而在中国北方的一个小小的病房里,人们关心的只是生命。有些东西碎掉了,可以换新的,但是生命的碎掉,无法换到跟以前一样。思甜情绪低落,不想再治疗,第一次没有去康复大厅。她不住地摇着头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说:“电刺激好不容易有点效果……要不咱换个病房?”

我去找护士长,拎了一箱妃子笑,一箱金煌芒。护士长笑得露出了牙套:“您太客气了,为啥要换病房?”我说了。护士长说:“那行吧,等隔壁空出来我跟您说。”

思甜却说:“谁说我要换病房了?”

我正要说什么,她马上又说:“我总觉得月亮的兔子没有丢。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就是,有时候,一个东西怎么都找不见,但是后面有一天,它突然就自己出现了。”我借机说:“你说得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嘛,明天就是你生日……”

思甜又不对了:“不要跟我提生日,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还过什么生日?”我说:“别胡说,一定能好的。”思甜说:“医生都说了,我听见了。”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康复师不算医生,别听他的。”思甜一把抽开手:“你一直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想要什么礼物……我想死……我能死吗?”

我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寒颤。放下她的腿,我拿纸给她擦脸,她的面容像在梦境里,无比的模糊。这半年多,一百八十多个日子,她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醒着要康复、要治疗、要吃喝拉撒,睡着要捏脚、要翻身、要防止褥疮,我吃饭睡觉上厕所,全都是跑步前进。我给医生讲好话,给护士赔笑脸,两个膝盖磨起了黑茧,腰疼复发贴满膏药,每日汗流浃背、疲惫不堪地抱她上轮椅做康复,这都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死吗?我的眼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天地化为乌有,只见白茫茫一片。我发狠地说:“你可以死……但是……你要死也得自己先站起来吧?你站不起来,你怎么死?”

接下来,我给自己安排了一项新任务,寻找一切机会,把我们所在的病房翻了一遍,包括中间床和门口床的床底下、床垫底下,以及衣柜里、床头柜里,卫生间的每一个角落、洗脸池下面摞着的那些脸盆里、马桶后面,门外的轮椅的夹层,甚至连隔壁李广安在的那个病房,里边的犄角旮旯,我都很不应该地去翻找过,完了又一一恢复原样。

我还去楼梯间找。那地方光线很差,隔三十秒就要大喊一声才能亮灯。我曾和月亮爸爸在那里抽过烟。他给我讲了月亮的身世,讲为什么没有亲人给月亮打电话,为什么月亮那么喜欢那只兔子,还讲了他为什么晚上要出去,以及为什么有时会喝酒……我对这个汉子刮目相看。我戒烟十年了,但是能陪月亮爸爸抽上一支,我感到荣幸。

我到处找,到处问。凡是月亮可能去过的地方,CT室、B超室、核磁共振检查室、抽血处、尿常规、护士站……我都去找过、问过。

我把十六楼的二十个病房都问遍了,进门就问:“您好,有没有见过一只兔子?”逢人就说:“雪白雪白的,像一本杂志……”“不是真的兔子,是一个布娃娃,麻烦您看见了跟我联系好吗?”

然而,没有人跟我联系。我的手机像一只被人遗忘的鞋子,只有外卖小哥偶尔路过踢一脚,旋即又复归原位。

这天晚上,外卖小哥送来了蒜蓉小龙虾、粉丝蒸扇贝、玉米饼、南瓜小米粥,都是思甜爱吃的。我搁到窗台上,戴好塑料手套剥虾,思甜说:“要吃你吃,我不吃。”我说:“吃啊,不吃怎么办?总不能空腹吃药吧?”思甜哑着声音喊:“吃药吃药,我每天就吃药呀!我不吃,我什么都不吃,我饿死呀……”我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又痛又急,却也憋着一股气。那气是什么?恨铁不成钢?慨叹上苍不公?对自己无能的忿恨?还是兼而有之?

我默默给思甜做完床旁康复,捏着她的脚,往事像电影画面,一帧一帧,模糊地在我眼前浮现。我认识思甜时,她还在读大一,青春洋溢,我们一起在操场上打篮球,大把大把的时间握在手里,一生不知如何挥霍。后来我先工作,每天下班,思甜都会在黄昏里等我,金色夕阳一层一层铺在身上,我们骑着单车穿过晚风,穿过秋叶,穿过呵气成霜的冬天,感觉美好的人生就在前方等待。可是现在,美好刚露了个头,人生就被绑住,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古人说,善有善报,我们一生不曾作恶,为何会这样?古人还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我们不是同林鸟,而是同林树,手挽着手,根连着根,不连根一起拔,哪里能撕得开呀?

思甜说到做到,真的一口不吃。但她还是吃了药,巴氯芬,氯硝西泮,空腹吃的。我知道她怕脚抽,怕睡不着。

晚上十一点以后,病房里的灯,大灯,小灯,一盏一盏都熄灭了。或许是药效还没起作用,思甜依旧脚抽,被罩底下像有一只野鸽子在飞,向左翻睡不着,向右翻睡不着,最后平躺下。我捏着脚,她终于慢慢睡去。

我睁着眼,捏着脚,坐等两个多小时,又给她翻了次身。待她再次睡熟,发出若有若无的细小鼾声,我把手机放到她枕边,蹑手蹑脚,走出病房,走出电梯,走出了医院。

午夜两点的大街,月牙偏西,人车寥寥,路灯下的树叶一半黑一半黄,偶有槐花飘落。外面的空气很宽敞,风渐有凉意,我想找一辆单车骑一骑,往前骑,看看前面有什么。但是我没有看见一辆单车。我走了两条街,看见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娃娃机,看见霓虹下门庭若市的兔肉火锅,看见一个光着上身的流浪汉,抱着一只脏猫过马路,嘴里哼唱着一首老歌:“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我看遍这人间……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歌声苍凉,一寸一寸,随风飘散在夜里。某一瞬间,我感觉身后跟着一个人,步履轻盈,好像思甜,又像月亮,还像一只没名没姓的兔子,但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走着,走着……阳光再次普照大地的时候,我回到医院,和思甜说:“好吧,我尊重你。”我开始收拾东西,等待医生上班办出院手续。

我收拾了柜子里的衣服、食物、药物、纸巾、湿巾和导尿管、开塞露,又收拾了卫生间的洗发水、香皂、沐浴露、毛巾、牙刷、脸盆和小便壶,分门别类打几个包,准备叫快递。思甜提醒我还有床底。我便蹲下来,整理那些沾染了灰尘的暖鞋、凉鞋和四季都能穿的运动鞋,轮椅上的金属配件,朋友送的牛奶、燕窝以及其他保健品。床底塞得比较满,收拾起来有点费劲。大约十几分钟后,终于到尾声,很意外地,我在一个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兔子,灰扑扑的,蝴蝶结、吊带裙是皱的,帆布包是瘪的……

当天下午,我们换到了隔壁病房。护士长亲自换的,她说靠窗户的床位太紧俏,后面还有三家等着要。我谢过护士长,跟新病房的室友打招呼,没有看见李广安,也没有看见广安妈。一位年轻的女性家属说:“出院了,你们这张床,就是他睡过的啊。”思甜半靠半躺,望着窗台方向发呆:“吴琮,你说会不会是他……”我犹疑着:“不可能吧……”

然而,那不可能吗?

窗台上,那只杂志般大小的兔子,此刻正站在干与湿、白与灰、过去与未来之间,静静地等待金色阳光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