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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9期|李唐:一加一
来源:《西湖》2026年第9期 | 李唐  2026年10月20日07:51

李唐,1992年生于北京。出版有小说集《神的游戏》《菜市场里的老虎》《热带》等,长篇小说《上京》《身外之海》等。

早上八点,窗外已大亮。一直坐在床头愣神的李弢回过神来,拨通了好友余白的手机。

“今儿有什么安排?”李弢问。

“今天的安排就是睡个懒觉,哥。”余白的嘴里像是含着什么东西,“知道现在才几点吗?”

李弢能听出对方是在躺着接电话。人躺着和坐着说话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但说话人自己听不出来。

“那你睡吧。”李弢刚要挂断,听到余白说:“反正也睡不着了。你想干点啥?”

“爬山?”李弢知道这是余白最喜欢的娱乐之一,可余白想了几秒钟说:“算了,有点懒。”

“那出去溜达溜达?”

“我来找你吧,咱们可以在家里吃火锅。”

“好呀。东西我买。”

放下手机,李弢继续凝视窗外。有时,他看着楼下那片空地,不到七点就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遛弯的老人、清洁工、晨跑者等诸般人等经过。那时天还未亮透,楼宇间被一抹幽蓝笼罩着。鸟儿忽然出现又消失,有些时候,它们是这里唯一活动的东西。

七点半,一个总是戴一顶深棕色棒球帽的老头会准时出现在楼下的空场上,先打一套八段锦,然后用大号毛笔蘸水,在地砖上写毛笔字。大多是一些古诗。这时,另一个老头也会拿着大毛笔过来加入。他们像比赛又仿佛彼此应和,分列两旁,各自书写。就这样到八点多,两个老头提着小水桶、大毛笔准时离去。戴棒球帽的个头不高、身材瘦削,但脚步有力、走路生风;后加入的老头富态一些,走路慢吞吞的,颇有大师风范。

只不过,李弢已经有段日子没见那个富态的老头了。

他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物,时常有已看了数百年的错觉。有时他的双眼不再聚焦,只是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

不再上班后,李弢坐在窗边,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终于,阳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新生的阳光,暖洋洋的,抚摸着他的皮肤。李弢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该去买东西了,一会儿要跟余白吃火锅呢”,他对自己说。

好像是从两个月以前吧,李弢开始失眠。一点多睡,不到五点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睡不着,又什么都不想干。

“你不会更年期了吧?”余白曾对他说,“我妈更年期的时候就这毛病。”

这当然是戏谈,不过失眠确实影响了李弢的正常生活。从前,他总是干劲十足、业绩优异,常年被评为最佳员工,年年拿全勤奖。“你对待工作的态度不输缅北。”余白如此打趣他。他们聚会时,李弢总会背着笔记本电脑,随时进入工作状态,惹得余白忍无可忍:“再这样,绝交了噢。”

余白跟李弢完全是相反的人。他已经将近十年没工作了,每天十一点多起床,然后吃午餐,出门溜达,下午开始写稿。作为一名自由撰稿人,他的稿费并不算稳定,前些年还会同时写两三个专栏,如今报刊日渐式微,写专栏也没戏了。李弢很为他担心,毕竟余白不像自己是本地人,住在外祖父的老房子里,不用交房租。没了稳定的写稿平台,收入从哪儿来,怎么维持生活?

“你就别总是担心别人了,”余白说,“放心,活不下去了我第一个找你借钱。”

“一定找我借,别不好意思开口。”李弢认真地说。

余白盯着李弢,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李弢几乎从没见过余白烦忧的神色,而余白确实很善于给自己找乐子。每周他都会去郊区登山,并且从山里或河谷中找到一些“纪念品”:四叶草、向日葵、奇形怪状的石头和树枝等等,反正一切美丽而免费的东西都使他迷恋。

没人说得清,这两个看似完全不同的人,是怎么成为最要好的朋友的。

十多年前,李弢还在上大学,有一阵子迷恋文学,注册了一个文学网站的会员,开始发一些短篇随笔、散文之类。现在看来,多是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的文字,令他自己都感到汗颜。但是,那个时候,李弢可谓乐此不疲,深深地入迷了。

后来,网站组织了一次写作比赛,李弢也投了稿。负责这篇投稿的编辑正是余白,不过当时他另有网名,李弢要很久后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余白是个很负责的编辑,指出了那篇小说的不足之处,给出了详细的修改意见。李弢心悦诚服,熬了几个大夜修改小说。他们一直用QQ交流。

沟通期间,有一次余白突然说:“如果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大可以提出来。”

“我没觉得不对。”李弢说。

“别不好意思。”

“真没不好意思。”李弢飞快地打字,他觉得对方是在考验自己,“我觉得您提出的意见都很宝贵,让我受益匪浅。”

对方沉默了几分钟,随后打出了一行字:

“你要有自己的坚持。”

这下轮到李弢沉默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我后来想了很久,我的那些意见太草率了,完全是将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人。你原本的文字就很好,不用听我的⋯⋯除了那些错别字和病句。”

李弢更迷茫了。他已经按照编辑的要求重新改了一稿,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不过,还是看你,最终定哪个稿子,由你自己决定。”对方最后说道。

究竟交哪个稿子呢?李弢一时也犯了难。他不时觉得两个版本的稿子都很好,又都很糟。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文学真是一种主观性强烈、难以断言的东西啊。

最终,他还是提交了经过修改的版本。

那次比赛他入了围,并且得到了最多的读者投票。但是终审时,几个评委让他的作品止步于第三名。

颁奖礼上,李弢才第一次与余白见面。

“你那篇是最好的。”这是余白说的第一句话。李弢愣住,原本要握手都忘记了。“前两名写得很糟。”余白继续说,“但是,评奖呢,看的也不一定是作品好坏,总是有多重因素。”

当时,李弢并未因余白的夸赞而欣喜。他更多地是惶恐——万一被周围的人听见了会不会不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问:“如果我交了最初的版本,是不是更好些?”

“确实更好。”余白说,“不过,按照这届评委的趣味,可能第三也得不了了。”

“这样啊⋯⋯”

“但最初的版本还是好多了,毫无疑问。”余白又说。

李弢感到无所适从。自己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所以后来我就放弃了写作。”李弢说。

那天,余白来到李弢家,两个人喝着啤酒。天气寒冷,他们经常约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就是闲唠嗑。

李弢的家并不大,客厅更是小得可怜,勉强可以挤进一张双人沙发。余白喜欢躺在沙发上看书,李弢则在卧室里工作。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怎么又提起写作了呢?好像是余白先提起来的,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没写完的那个长篇,还留着吗?”

第一届写作比赛之后,李弢还是感觉受到了鼓励,开始磨刀霍霍地想要写一部长篇小说,但是最终没能写完。除了毕业进入社会、自己的时间渐少的缘故外,最大的原因就是无所适从。

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好的?李弢越写越不明白。由此,他产生了自我怀疑。上学时,他学的是理科,虽然成绩一塌糊涂,但毕竟所有的公式都有个正确答案,少有似是而非。他本以为世界就是如此构成的——找到事情的答案,解决问题,明辨是非。可是,在写作中他找不到那个答案,文字被包裹在一团似是而非的迷雾中,又或许文字本身便是那团惑人的迷雾?

“那你怎么会想到写作呢?”余白问。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从沙发上坐起来。

这个问题,李弢其实也很难解释。于是他就从一件很遥远的故事说起。

“小时候,我是个神童呢。”他说。

“神童?什么神童?怎么没听你说过?”余白连连追问。

“不好意思嘛。”李弢说。

大约五六岁时,也就是刚学习完加减法的年龄,父母发现李弢的运算速度明显比同龄孩子快许多。别的孩子5+7还要想半天,李弢已经可以计算上百位的加减法了。这一点也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有些孩子是有这方面的天赋,”老师对李弢的家长说,“经过引导和学习,说不定你家孩子能更厉害。”

于是,到了小学,李弢的运算水平确实更惊人了——上千位的加减乘除,李弢可以在五秒之内作答,准确率90%。有记者上门报道,李弢一时成为了学校的明星人物,甚至有一些儿童心算训练班请他去当“托儿”。

“所以我小学时候就给家里挣钱了。”李弢苦笑。

“比我强,我现在还没给家里挣钱呢。”余白喝了一大口啤酒,请李弢继续讲。

“后面的事情就比较惨了。”李弢说。

父母让他参加了一些心算比赛,却屡屡铩羽而归。期间,李弢见识了太多珠心算领域的天才,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的这一点点运算能力简直可笑。最滑稽的是,到了中学,李弢的数学成绩甚至变得很一般。运算能力自然还在,但涉及代数、几何方面的内容,他的理解能力就泯然众人了。

“神童成了笑话。”李弢说,“我最怕别人知道我以前是个‘神童’了。”父母对他也很失望,他觉得自己的心算能力就像马戏团里的小丑,除了表演性质毫无用处⋯⋯但即使是表演,长大后再站在人们面前表演计算加减法,似乎也有些诡异和羞耻。

“那写作又是怎么回事呢?”余白问。

“对我来说,写作和心算是很像的。”李弢说,“写作不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列起来,所谓‘码字’嘛?如果把每个字看成一个元素,写作就是不断地利用元素叠加效果。我心算的时候,其实是有通感的作用在。比如说,每个数字的颜色是不同的,7是偏紫色,6是暖黄,5偏灰白⋯⋯它们不是简单地加减乘除,而是彼此起了反应。写作也是如此,比如写到‘阳光’‘湖面’两个词,它们相加在一起就造成了效果,这点与算数并无区别。我喜欢这个过程——看着不同元素随着排列组合产生效果。”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余白喝完了一罐啤酒,又打开新的,“那为什么又不写了?”

“因为害怕。”

“害怕?”

李弢盘腿坐在沙发旁的坐垫上,突然觉得自己很坚定,又不知这种坚定从何而来。“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此路不通’了嘛,害怕重蹈覆辙。再说了,文字比数字还要令人迷惑,至少算数有个确定答案,文字却经常令人摸不着头脑——每个人眼中它们似乎都是不同的。”

“那个长篇,还留着吗?”余白问。

那个半途而废的文档还留在李弢的电脑里。写了一半,大约六万字。那时余白已经从网站离职,但李弢还是会将写好的文字发给他。在小说里,李弢模仿了当时喜欢的许多作家的文风,这点当然逃不过余白的眼睛。他告诉李弢,以后不用发给他了,因为这部小说根本就是别人写的。

“是我写的啊。”李弢说。

“但是里面看不到你啊,”余白直言不讳,“我看到的全是别人,你在哪里呢?”

我在哪儿呢?李弢当时正走在去便利店的路上。他觉得有些心灰意冷,又慢慢地有些释然,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内心深处卸下了重担,就像很久以前发觉自己不是心算天才时那样。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条“此路不通”的大招牌,还有似乎永远翻越不了的铜墙铁壁。

当然,另有一部分原因是网站的没落。新接手的编辑并不看好李弢的小说,认为缺少故事性,没有改编成影视剧的潜质。他手把手教李弢该怎么改,哪里要留悬念,哪里要加上时下流行的元素,哪里必须要删去⋯⋯不容置喙。李弢试着改过几次,终究放弃。

“放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余白说,“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写作。如果写作使你痛苦,使你更不像你自己,还不如放弃。”

虽说李弢不再写了,但他们还是将友谊继续了下去,并且持续了这么久。他们一起爬山,一起约饭,一起在家里看书。如果有什么好书,余白就会推荐给李弢,让他一定要读读,过段时间还会拉着李弢讨论。

自从离职后,余白就没再找过工作。李弢的工作却繁忙起来,时常忙到根本来不及读书。有好几次,余白讨论新书时,李弢无法作答,因为根本没看嘛。李弢内心忐忑,余白倒是表现得并不在意。“如果读书变成了任务,也没啥意思了。”他这么对李弢说。渐渐地,余白不再向李弢推荐新书了,也不会主动讨论读书方面的事。李弢并不觉得轻松,反而,他心中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剥落。

那段时间,余白和朋友搞了一个读书会,每周末都在一家书店里分享好书。李弢也去了一次。作为主持人的余白发表对书的见解,让李弢想起了过去余白跟自己聊天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只不过,他现在有了更多的听众。李弢竟有些难过,说不出为什么,就好像发现自己扔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从那天开始,李弢又恢复了读书的习惯。不论工作再忙,睡觉前都要抽出至少半个小时来看看书。他也会偶尔跟余白分享自己的心得。读得多了,他内心深处也有点蠢蠢欲动,想要写点什么。可是,他总是会想到余白说过的话——“我看到的全是别人,你在哪里呢?”是啊,与那时相比,李弢感觉仍未找到自己在哪里,那么重新动笔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也就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了。

他们仍旧定期聚会、喝酒、爬山。

李弢从未告诉任何人,在他的脑海中,数字仍在不停地相加、相减、相乘、相除。但是,那些数字似乎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就像宇宙中流动的陨石,互相撞击,能形成个什么?没人知道。他不停地运算、运算、运算,却不知目的。

不过,莫名地,李弢觉得存在一些完美的数字,只不过还未被他发现。他三十多年来的运算,就是为了找到那些完美的数字。

太抽象了。但生活本就抽象。

李弢原以为生活步入了正轨,是很具体的那种,就像一加一,无论数学家们认为它怎样复杂,但对他这个普通人而言,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就足够了。比起神童、写作,努力工作、好好赚钱的日子要具体得多,他只需要稳步前行,就连其中的痛苦都是可观测的。他看电视,看手机,看到远方的战争、苦难,看到自己不曾经历的黑暗,但他知道无论世界多么繁复,只要牢牢记住自己生活在“一加一等于二”的世界里就行了。

需要想太多吗?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些东西改变了。他的同龄人开始有人死去,亲人步入老年,原本蒸蒸日上的行业突然垮掉,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失眠,无尽的失眠之海在幽暗的天空下浮动,似乎还可以看到一盏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上面再次闪烁起“此路不通”四个大字,映照着惨淡的海面。

那些夜晚,他凝视着远处马路上经过的车辆、行人,对面楼宇中亮起的灯盏,将它们彼此相加又减去。这是无意义的运算,或许唯一的意义就是可以得到一个答案,一个数字,最终化为零。没过多久,李弢就从工作了六年的公司离职了。同时离开的还有一群老员工。说是离职,其实跟被辞退也没两样。

“你应该跟我一起去爬爬山,接触自然。”余白对李弢说。李弢却对他发了火:“你别管我了,你有那么多朋友,不差我一个。”说完,李弢对自己感到震惊。以前他从未想过以这种方式责备余白,现在是怎么了?余白的朋友确实不少,就拿读书会来说吧,李弢没时间跟余白分享,可有的是人想要跟他聊天、交流。我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对谁都一样——难道这个想法不觉间潜入了李弢的内心,像是某种不易察觉的心灵病毒?不管怎样,李弢虽然对自己的小孩子脾气感到震惊、羞愧,但他并不打算道歉,羞愧反而使他理直气壮。他觉得累了,真的很累,没来由的累,而这种累令他赦免了自己。

余白是如何想的?起码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他总是这样,似乎对一切都看得开,对一切都能够理解。施加在他身上的事,都能一笑了之。李弢甚至觉得,他不会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像只水豚。

“好吧。”余白笑着说,“下次再说。”

李弢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些数字彼此碰撞,每一次都能得到一个确凿的答案,却根本算不得答案。他不上班,却每天精神恍惚。挂精神科,医生只是含含糊糊地开了些药,吃几天,更恍惚,只好停了药。李弢在网上找到一个催眠师,要价高昂,按分钟计算,据说能够帮人看到前世。李弢躺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白炽灯照着,让他想到小时候去看牙医。这环境能催眠吗?他带着疑惑,一步步跟随催眠师的引导,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另一番天地。

“我的前世是一只大雁,”他对余白说,“飞过了云层,最终死在了湖面上。我的前前世是一个北欧女孩,死于战乱。催眠师说要注意我的心脏,因为我的前前世就是被剑刺穿了心脏死的。”

第二天,没有提前约好,余白突然敲响了李弢的家门。

“走!”余白说。

“走哪儿?”李弢不明所以。

“陪我爬山。”

“⋯⋯有点突然吧?”李弢诧异,随即打了退堂鼓。辞职以来,他哪儿都不想去,发展到如今,整日躺在床上。他是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来开了门,哪有精力去爬山呢?但余白不由分说,甚至可以说是霸道了,命令李弢穿上厚外套,戴上棉帽和围巾,随自己出门。李弢像是牵线木偶,遵从了余白的旨意。

余白喜欢爬山,在山中他可以感受一切,又不会被感受所苦。山中人的感受是流动的,像是眼前的风景。尤其你还要付出体力,四肢并用,生理上的劳苦使你无暇再纠结某个虚妄的念头。身体的运动替代了头脑的运动,像削铁如泥的利刃,将压在心上的重负一块块砍掉。

至少余白是这么认为的,并且身体力行。这座城市的周边有连绵数百里的群山,足够人们净化所有念头。这些山脉广阔但并不险峻,余白有个计划,就是登上城市附近所有的山峰。这一次他开车拉李弢来到的是其中一处,他未曾踏足过的野山。按照余白的计划,他们下午登山,差不多傍晚可以返回停车场。因此他们只在山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两块面包。

李弢不常爬山,偶尔陪着余白,与其说喜欢这项运动,不如说是为了陪伴朋友。他们以往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从未像今日这般随性而至,倒是让他有了新鲜的体验。许久未曾出门,李弢还没爬十分钟就已累得喘不上气。余白不时停下来等他,但是不许他停留超过一分钟,时间长了便屡屡催促。

到了半山,可以望见山下景色。当时太阳已将落山,他们找到一处绝佳位置,观赏了壮阔的日落。李弢看着枝桠仿佛无法承受其重,纷纷颤抖起来。接着,对面的山体呈现出幽暗的紫色,植物也暗了下来,如同蜕皮。“继续吧!”余白喊道,他抢先一步,朝向更高处。

真是一座野山啊,实实在在的野山。一路上他们都没遇到其他登山者。城市生活似乎已悄然远离他们。在他们眼前的,只有隐藏于茂密丛林中的小径,始终耸起的道路,颜色深重的植被。蓝尾雀和乌鸫的身影倏忽而逝,留下一串遥远的回音。黑暗笼罩了下来。

直到夜幕降临,他们始终未能登顶。他们打开了手机的照明功能,勉强看清脚下。“奇怪啊,”余白说,“好像走错了。”预想中的山峰不应该这么高,也就是说,不知从何时起,他们被引诱到了一处更陌生的山地。奇怪的是,李弢并未感到害怕,或许人在遇到真正的险境时是来不及害怕的。“咱们回去吧!”他果决地说。“现在就回。”余白说。

他们已无法确定返回的路是否就是刚刚上山的路。一切都被黑夜阻隔了。道路变得异常陡峭,他们能感受到细细的沙砾不断从脚下滑落。来到一处空地,余白抓住了李弢的手臂,说不要再走了。

他们就停在了这里,等待天明。他们分食了面包,喝了一瓶水,静静地等着。没有风,可树枝还是不时晃动。有时他们听到了某种四足动物的足音,忽远忽近。野狗?狼?还是更危险的东西?李弢脑子里想象出许多画面。听说山区还有熊。

余白捡起两根粗壮的断枝,其中一根递给李弢。“如果是狗和狼,咱们就拼死一搏,”他说,“如果是熊,就只能装死。”

李弢想起读过的一篇小说,讲人们发现了熊,而熊却学会了使用火。它们每天晚上都聚在篝火前,安静地坐着。人类无从揣摩它们在做什么、想什么。也许熊只是在进化。

他意识到自己脑子里的运算停止了。数字安静地隐去。那些或精美或臃肿的数字,那些无穷无尽的答案,全都变得轻飘飘的。似乎它们只是一个选择,一旦选择了否,便安静退场。

他看着自己手中黑黝黝的树枝。余白也一样,紧紧攥着。

第二天一早,他们下山找到了停车场。那时他们已筋疲力尽、饥肠辘辘。困倦先于饥饿。李弢回到家,睡了长长的一觉。他将那截树枝也带了回来。他后来才发现,它竟是这么轻,根本算不上粗壮,与那晚的印象相差颇大。

这能算是武器吗?李弢不知道,毕竟它实际派不上任何用处,他们的安然无恙更仰赖运气和概率。就像他的顿悟、他的酣眠,也难以长久。失眠仍反反复复,他仍然神经官能症似的总是不停运算着,得出答案的同时又将其瞬间归零。直到那天,他们约在李弢家里吃火锅,余白宣告了一件事:他要离开这座城市回老家了。

“我哥的生意出了些问题。”他对李弢说,“我妈身体不好,我回去照顾她。”

“还回来吗?”李弢问。

“不知道。”余白笑着说,“看情况吧,我这人很少做什么计划。”

余白提出再读读李弢没写完的那个长篇。之前他也几次想读来着,但都被李弢拒绝了。他觉得这无非是余白的戏言,并且也有些羞愧,悔其少作嘛。可这一次李弢什么也没说,将文档发给了余白。

读完后,余白说:“我其实就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说不定这个小说如今看来,已经包含了全部的‘你’,只是我当时没看出来。”

“那结论呢?”李弢问。

“我没判断错。”余白露出笑容,“它是模仿的产物,是你想象中的自己,或者说你想成为的那个自己。写作不是你想写什么,而是你能写什么。至少在当时,你还没有找到真正的你⋯⋯不过,它们也有独特的意义,那是你的摸索阶段,就像是一条条通往你自己的道路,最终会抵达某个地方。”

“那根树枝你还会留着吗?”李弢突然问。

“当然。”余白说。

余白走后,李弢坐在电脑前,删掉了旧长篇的所有文字。面对空白的文档,他有些迷茫。但是,那并非是一片纯然的空白或虚无。那些删掉的字,就像是十年过往的岁月,看似没留下痕迹,但隐隐指向了某个方向。

余白离开得很决绝,仿佛在这座城市生活这么多年,没有任何眷恋的事物。他们的分别没有想象中的伤感,甚至给李弢留下的印象是,余白有点迫不及待。他送余白来到机场,余白一个劲地说“送到这儿就行啦”,可李弢无论如何都想要陪他走下去。余白苦笑着,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旅行包,好像他一直是个游客。他们之间没说任何与别离相关的话,反而一路都在聊不相干的事情。他没有留恋吗?李弢悄悄想。不过,不是每个人都会把留恋表露出来。到了安检处,余白拉开旅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块椭圆形的东西,上面有些奇怪的纹理,像是某种古老的玉器,不过表面很粗糙。

“我之前在山上捡的,”余白说,“好像是个蛹。”

这就是余白送给李弢的离别礼物。

李弢将蛹放在了阳台上。看起来真像个丑陋的石头。有一天,李弢睡得很好,醒来时,他想给余白打个电话,约他出去转转,随即想起来余白已经离开了。他听到了什么动静,看过去,蛹不知何时裂开了,一只巴掌大小的蛾子钻了出来,趴在窗玻璃上。飞蛾呈现出嫩黄的色泽,翅膀上有着紫色的波纹般的形状。他从未见过这么茁壮的虫子。瞧你送我的是什么呀。李弢想着,打开窗户,把飞蛾放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