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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2026年第5期|江少宾:见字如面
来源:《野草》2026年第5期 | 江少宾  2026年10月20日07:19

昔我往矣

小河君:

又是一个春天,梅花、杏花、玉兰、桃花、樱花、梨花开得热烈。我居住的小区北门有一棵特别打眼的森林苹果树,一层楼高,花开得繁盛,花色也很迷人,初开时粉白,渐变成白色,中间一两天,整棵树一半胭脂一半雪,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照者甚多。树干上系着一张铭牌,上面有森林苹果树的简单介绍:原产于欧洲,和我们熟知的苹果还有未出五服的亲戚关系。它怎么会在这里呢?像一只野鹤,立在一大片矮小的金边黄杨丛中。

我植物学知识很有限,只认得门前屋后那些从小望到大的树,刺槐,泡桐,枫香,梧桐,桃树,杏树,枣子树,石榴树,柿子树,如此等等。乡村长大的孩子都有一种潜移默化的植物观:一棵树的价值在于它能不能开花、能不能结果、能不能成材,如果没有这些实际功用,那它就不配长在门前屋后,即便侥幸成荫也不受人待见,迟早会被根除。除此之外,我们那里的老人还经常念叨这样一句话:“门前不栽桑,屋后不种柳。” “桑”和“丧”谐音,不能开门见“丧”;那屋后为什么不能种柳呢?我问过我爸,问过队里的老会计,还问过常来我家吃饭的唐木匠,他们都说茅厕在屋后,人起夜时睡眼惺忪,柳树看起来很像披头散发的“无常”,所以屋后不种柳,以免无意中受到惊吓。这个说法有些牵强,姑妄听之。如果小河君有更合理的解释,记得来信说一说。

我爸喜欢栽树,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他几十年间不遗余力,将水杉、梧桐、桂花和合欢引进牌楼。牌楼人之前没有见过这些树,也不乐意接受。比如水杉,牌楼至今无人种植,只有我家门前耸立着两棵,旗杆一样笔直,两棵都蹿到了三层楼高。“长这样细,看着就不结实,怕不是什么好料。”当着我爸的面,老一辈牌楼人经常这样说。我爸从不解释,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有时则自顾自抽烟,眼神是虚的,像是突然走了神。

桂花树栽得比较晚,迎着老屋后门,一开始很不起眼,几年间便开枝散叶,缀满了米黄色的小花。初秋之夜,月亮浮在巢山顶上,后门四周弥散着蜜糖一样的幽香,又由后门向村中央一缕缕浮荡。牌楼人的梦境都是甜的、糯的,像从一条静谧的隧道,穿越回了童年。桂花树因此很受欢迎,牌楼人家后来多有种植,只不过品相普遍不佳,像营养不良的孩童,怯怯地蹲在角落里,不敢迎面看人。我爸看不过眼,经常主动上门面授培植方法。那个被面授的人总是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转身便将我爸的苦口婆心抛之脑后——地里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还有闲工夫侍弄花草呢。

我爸得意之作,是门前两棵梧桐树。两棵都是他栽的,当时都只有一米多高,纤细的腰身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两个刚刚学步的孩童,吃力地举着几片稀疏的叶子,在门前的黄土地上撑起一小片绿荫。当时我大哥、大姐都已入学发蒙,我和妹妹还在家里逮鸟、捕蝉、玩泥巴。直到后来,梧桐树在风雨里扎根抽条,我们在岁月里读书成长,才渐渐悟出那两棵朝气蓬勃的梧桐树,原是我爸为我们立的一本无字书——既有扎根大地的沉静,也有向上生长的力量。那是他无声而深沉的嘱咐:愿我们的生命也像这两棵树,无论风雨晴晦,始终向深处扎根、往高处奔赴。等我们离开牌楼时,两棵梧桐树都长到了合抱粗,绿色的冠层簇拥在老屋上空,像一把伞,盛夏时节,投下一地浓阴,成了牌楼最具标志性的“聊天室”与“议事厅”。牌楼人这才看出梧桐树的“好”来,不吝赞美。我爸依旧不多言,脸上漾着得意的笑容。

谁能想到呢,树大根深,最后动了老屋基,卧室和厨房地面先后被顶开几道掌纹一样细碎的裂缝。“这树不能要啊,再长长,就扯到承重墙了!”有一次夕阳西下,唐木匠指着梧桐树对我爸这样说。唐木匠喜欢喝酒,那一次他和我爸半斤对八两,直喝到舌头打结,走路歪歪倒倒。借酒上脸,他让我爸“作”个价,将两棵梧桐都“作”给他。梧桐不算好木料,但合抱粗的梧桐树还是少见,一少见就值钱了。我爸架不住劝,尽管舍不得,最后还是满口应承下来,说:“我作什么价,你望着给就是了。”“望着给”是我们那里很多街坊邻居之间的口头禅,意思是给多给少全由对方说了算。这固然是一种莫大的信任,但也有人因此做了赔本生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个墨汁一样浓稠的夜晚,灶膛里的火光将熄未熄。我妈端着蓝边碗,坐立不安,在锅台周边打转。她不愿意将梧桐树“作”给唐木匠,却又不便出面言明,怕给外人留下我爸不能当家做主的负面印象。“你爸是个要面子的人,又不懂行情,怎么作价?”我妈事后这样说,“唐木匠早就算计好了,就等着你爸开口呢!”

梧桐树被连根拔起之后,我爸又在原址上栽了两棵又瘦又长的树。那是他四处托人,从桂家坝(村名,水陆交通发达,传明代桂姓迁居于此而得名)千方百计地移植过来的。至于为什么要栽这种树,我爸从来没有对我们解释过什么。他照例每天第一个推开大门,看一眼单薄的植株,然后扛起锄头,嘴里含着烟,一言不发地走向田埂。

对这两棵树,我和牌楼人一样熟视无睹。山野平畴间,花花草草太多了,不觉得这两棵又瘦又长的树有什么稀奇,甚至不知道它叫什么、有什么用处。后来离开牌楼,到皖南小城屯溪读书,校园里有一棵很眼熟的“歪脖子树”,一根粗壮的枝干旁逸而出,几乎贴地,拱成了一座绿叶婆娑的桥。说它眼熟,是因为我见过这种树,但究竟在哪里见过,叫什么,我又想不起来。那个懵懵懂懂的六月,“歪脖子树”忽然亮了,枝叶间钻出许许多多浅红色的绒球,轻盈、飘逸,隐约有一股淡雅的幽香。站在初夏微燥的阳光里,我忽然想起老家门前那两棵又瘦又长的树。记忆里它只开过几次花,花细如丝,几乎看不见花瓣,只是一小团一小团地,藏在梭子一样的叶片中间,像刚出壳的鸡雏。我拦住一个扎辫子的女生,羞涩地问,这是什么树,你认识吗?没想到那个女生也很羞涩,她先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又捂住嘴巴,几乎一字一顿地笑着说,这个啊,应该是合欢吧,怎么啦?

合欢,这个名字好。我暗自赞叹,这么美的花,也当得起这个好名字。赞叹之余,我又有了新的疑问:我爸怎么会想到种合欢呢,是因为“合欢”这两个字所蕴含的美好寓意吗?合欢有吉祥之意,在民间剪纸中,常与牵牛花、“囍”字搭配,寓意“千欢万喜”。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我爸话少,近乎木讷,他种树,出发点应该是本心欢喜与实际功用,讨口彩的可能性极低。乡下人过日子,没别的讲究,实用是第一位的。我爸我妈两小无猜,感情一直很好,即便是婚后,生活捉襟见肘,他俩也没有撕破脸,更没有闹到家喻户晓、家族长辈轮番上门调解的地步。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原是乡下夫妇的常态,他们依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稀里糊涂成了一家人,婚前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婚后却隔了一堵厚厚的墙,于是磕磕碰碰成了家常便饭。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爸我妈之间的和谐反倒成了异类,有人嫉妒,也有人造谣。邻里间闲谈,话题总绕不开别人家的床头屋脚,有的是攀比,有的是窥私。只要我妈在场,最后总少不了一番试探。“还是四爷好,对你一点脾气都没有哦。”我爸行四,牌楼人都叫他“四爷”。这话听起来是羡慕,实则绵里藏针,尤其是话尾那一声“哦”,拖得长长,像从唇齿间弹出一枚暗器。我妈每次都是浅浅一笑,不接话茬,也佯装听不懂那些话外音。“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自己过的。”我妈晚年经常这样说。她虽不识字,但活得通透,这份通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的人生观。

其实,她们眼里的“四爷”是有脾气的,而且脾气还很坏,只是我妈总能春风化雨,一番温言便能化解他的盛怒。真是“一物降一物”。我和你说过,我爸读过私塾,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人。他当过很多年大队会计,没有出过一分钱差错,是远近闻名的“铁算盘”;他会写毛笔字,中规中矩的行书,是十里八乡为数不多的几个“文化人”之一。腊月里,他经常义务为乡亲们写春联,我总是“奉命”站在桌边,小心翼翼地牵着红纸,一步步后退,写好一张便往门前的梧桐树下摊一张。春联内容都是他自撰的,因人而异,有几幅我现在还记得:“茶粗情意厚,屋老笑语多。横批:家和运泰。”“田间春意闹,枝头喜鹊鸣。横批:天道酬勤。”“新衣新帽添气象,好景好年兆收成。横批:嘉节长春”。全是朴实无华的大白话,寄托着对美好生活的深切期许。我爸写的春联也因此很受欢迎,小年夜一过,就有人送来新买的朱红纸,后来是“万年红”,算是提前预订了。

我爸还给我拟过一副对联。小升初,我考出全校第二名的好成绩,当数学老师捎来这个消息时,我爸既意外,又激动,脸脖子涨得通红。那天他和数学老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吃罢晚饭,他忽然当着全家人的面,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口授了一副对联,嘱我先记下来,然后再抄到初中新课本的扉页上:“上联:一心盼笋快成竹。下联:满眼槐树正落花。”记归记、抄归抄,当时我并不明白他的苦心,也没有读懂其中蕴含的深意,甚至是辜负了。

初二下学期,我忽然变了一个人,对物理和政治这两门课深恶痛绝,既不用心听课,也很少按时完成作业。浑浑噩噩地混到初三,我完全放弃了这两门课,对中考也失去了信心。那个黄昏风雨欲来,当我将自己落榜的消息语无伦次地告诉给我爸时,他正和我二哥在大塘边抽水。塘埂边有几棵乌桕树,暮光里,蝉唱如雨。他不相信似的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脸脖子涨得通红。我胆怯地杵在原地,心怦怦跳,准备承受他的责骂。他一屁股坐到乌桕树下,从荷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猛吸一大口,好半天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你自己可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头,嚎啕大哭。

“哭什么!又不是不能活,和你二哥一样种田就是了!”他望了望我二哥,又望了望我,汗津津的脸慢慢平复如初。

分田到户时,家里没有劳动力,我二哥不得不丢下书包,在田间地头起早贪黑,一样一样摸索。那年他只有十七岁,白面书生一样,细皮嫩肉,身量单薄。我一直很心疼他,在念书和务农之间,他果断选择了后者。那是一代又一代牌楼人的活法——面朝黄土背朝天,周而复始,和天斗,和地斗,最终其实是和自己斗——漫长的一生,一眼就能望到头。我常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是我,我是否愿意辍学在穷乡僻壤做一个农民呢?

说实话,我不愿意,即便中考落榜,我依然渴望继续念书。经过一个难捱的暑假,我爸最终还是依了我。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正是这个决定,改变了我的一生。

在老师们一致认定我“不是那块料”的情况下,我爸何以愿意供我继续念书呢?很多年过后我问过他,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自言自语似的说,不晓得,忘了当时是怎么想的……彼时他已年迈,喜欢独处,愈发守口如瓶、不苟言笑。时过境迁,我确信他是真忘了。八口之家,需要他决定的事情太多了,哪能都记得原委呢。有一些决定需要理智,更多的决定其实来自本能。如今我已知天命,千帆过尽,渐渐理解了我爸的决定。去年我孩子高考,面临人生第一个分岔路口,何去何从,我和我爸当年一样,让孩子自主选择,我只提供参考意见。为人父母,为自己的孩子“赌”一把,其实不算冒险——这是信任,是放手,也是尊重。

龙应台说得好:目送,不必追。

我爸做到了。他把满腔热情埋在心底,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

大学毕业前夕,我很迷茫,既不愿服从分配回老家教书,又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我爸专门给我写来一封信,那也是他写给我的唯一的一封信。信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具体内容我忘了,只记得其中一句话:“人是要有一些想头的。”这个“想头”是什么呢?我不明白,摸爬滚打很多年之后才幡然醒悟——它不是什么远大的理想,也不是什么宏伟的规划,而是心里那一束不肯熄灭的“光”。

对他来说,门前屋后的那些树是光,苦思冥想的春联也是光。我的光在哪呢?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答案。你或许会说,文学不是光吗?是,又不完全是。写作至今,我一直是“槛外人”,发表随缘,出版随缘,中年之后尤甚。对今天的我来说,写作已经是一件很次要的事情了。我是这样排序的:生活第一,工作第二,最后才是写作。

小河君,你一向是理解我的,相信你能认同。

这几天阴雨湿冷,我总是睡不安稳。凌晨三点多醒来,窗外滴滴答答,长一声短一声,再无睡意。想起我爸的老屋,绵绵春雨落在小瓦上,叮叮咚咚。一家人聚在上堂心,一灯如豆,我爸和我二哥总是在聊农事,聊年成;我妈不声不响地坐在后门旁边,一面缝缝补补,一面等着鸡进笼。如今春雨依旧,老屋片瓦不存,我妈我爸先后去了另一个世界。醒着的夜里我时常这样想:春雨来了,我爸应该还会栽树吧,他会栽什么树呢?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雨水渐止,我也慢慢平静了下来,窗棂上的光有了人间的暖意。那是生命之光。它轻轻召唤我起身,从容奔赴人生的后半程。

雨一直下

小河君:

秋雨绵绵。我在黄昏的办公室里给你写信,同事们都回家了,白炽灯下的静谧像一封被人遗忘的旧信笺。雨水在玻璃上形成一面漫漶不清的雨帘。玻璃越来越薄,像汪洋大海里一块漂来荡去的浮冰。一道道光影勾勒的线条构成一幅幅抽象画,变幻多端,韵味无穷。窗外就是天鹅湖,水光黯淡,看上去就是一团脏兮兮的积雪。积雪,多么遥远的往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雪景,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天鹅湖畔的灯光湿漉漉的,一栋栋写字楼宛如一座座孤岛,灯火浮游处,影影绰绰。这个风雨交加的黄昏,每个滞留者都是一盏灯。置身其间,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守夜人,秋夜无边无际,秋雨无边无际。

此时此刻,我又一次想起那个遥远的秋夜,时缓时急的冷雨像一只奔走的小兽,在屋顶上留下一串串清冽的足音。从动荡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周遭黑咕隆咚,我一个人睡在地上,浑身冰冷。我一骨碌爬上床,没有摸到二哥,连喊几声,也没有人回应。顾不上多想,我赤脚冲出卧室,发现大门虚掩,堂心里还亮着灯。让我惊愕的是,我爸我妈我妹都不在,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小河君,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像水井边那块板结成一团的旧抹布。我妈用那块旧抹布洗过碗,我爸用那块旧抹布擦过板凳,当它最后出现在水井边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烂了好多洞。

我壮着胆子,慢慢靠近虚掩的大门,田畈里风雨交加,晃动着一束束笔直的光柱,像一条条从天而降的瀑布。我明白了,难怪家里没有人。晚稻已经开镰,割倒的稻秆有一部分还摊在田里,孰料秋雨突如其来,只得连夜抢收,堆在稻床上,一层层码成垛。我不止一次亲历这样的抢收,跟在大人后面和雨脚赛跑,被镰刀割破过小拇指,被碎玻璃扎伤过脚底板。有一次大雨如注,四野茫然,田埂上泥泞不堪。我一个踉跄,整个身子便栽进了浊浪翻滚的灌溉渠。洪水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裹挟着枯枝败叶,瞬间将我吞没。我徒劳地挣扎,绝望地哭喊。万幸的是,前门二叔闻声及时赶到,跳进灌溉渠,将我从死神手里一把抢了回来……往事历历在目,像一张张水渍漫漶的旧照片,每一次回望,那水渍便成了显影液,重新浮现出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不止一次说,人生是一场修行。离开牌楼后,我从不提这些事,也没有写过。苦难是“隔”的,没有人能真正共情。童年铸就了生命的底色,往后岁月,都不过是在底色上涂涂抹抹,或调和,或修正。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牌楼人的物质生活已经改善了,虽说不愁吃穿用度,但也谈不上衣食无忧,其中甘苦,只有过来人知道。童年的记忆刻骨铭心。成年之后,我勤俭度日,每一餐都是“光盘”,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奢侈品。我也反复提醒孩子,不要浪费粮食,吃多少盛多少。孩子一开始总是做不到,直到小学高年级,他才真正体会到“粒粒皆辛苦”的深意,每次吃完饭,碗里总是一粒不剩。我很欣慰。我不奢求孩子成名成家,唯愿他常怀感恩之心。因为我深信:一个能将点滴温暖都化成生命底色的人,人生之路必将宽广而从容。

难忘的,还有那次抱稻把,一条乌梢蛇竟然卧在稻秆中央。它猝不及防地挺直上身,凌空吐着信子,与我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我吓傻了,愣在原地。

二哥用禾担挑走了乌梢蛇。当晚,我迷迷糊糊地烧了一整夜。我和你说过,我五婶略通方术,她在床边烧了几张黄裱纸,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将一碗清水放在门槛边上,碗里稳稳地立着一根筷子……一大早我就退烧了,大汗淋漓,简直不可思议。筷子怎么能站在水里呢?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奥秘?我不止一次地问过五婶,她总是神秘兮兮地说:“那就能讲了么?这是天机!”即便是到了晚年,她也只是笑而不语,始终不肯揭秘。

五婶晚年困于白内障,不再帮人“作法”。每逢来人登门央告,她总是起身相迎,笑眯眯地昂着头,盲人摸象一样伸出一只手。登门的人唬了一跳,又不便立即告辞,少不得接住五婶,慢慢坐下来,心不在焉地叙一番家长里短。

扯远了,接着说那个秋夜。雨一直下,一直下。我只有八岁,二年级,但我没有哭,只是蜷缩在堂心的椅子上,筛糠一样颤抖,前所未有的寒意笼罩着全身。

不知道究竟过去多久,噗嗒噗嗒,门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不敢抬头,心怦怦跳。大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寒意汹涌而来,裹挟着一阵猛烈的咳嗽。我爸的咳嗽。我又惊又喜,眼泪夺眶而出。

我爸的头发在滴水,嘴唇发紫,每一道褶皱里都蓄满了深深的寒意。

海佬呢,海佬!屋内忽然传来我妈的尖叫。

我原以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其实我妹妹也在,但她不在床上,我妈因此惊慌失措,在卧室和堂心之间来来回回地呼唤。灵光乍现,我忽然想到了大衣柜,那是妹妹捉迷藏时最爱的藏身处。

妹妹果然窝在大衣柜里,两眼含泪,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妈一边哭一边抱起妹妹。我爸如释重负,满是责备地剜了我一眼。我委屈万分,却又不能分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分辨。等湿漉漉的二哥拎着马灯最后一个进门时,我爸我妈已经准备休息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问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和妹妹都好好的。室外风雨如晦,室内风平浪静。

冷雨在窗外敲打了一个通宵。我始终没有睡意,茫茫夜色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硬硬的木板床成了一块小甲板,迟迟无法靠岸……此后我多次重复一个相似的梦:一座巨大的迷宫,有时像我发蒙的巢山小学,有时又像废弃的朱家老祠堂,但四通八达的长廊始终空无一人。阳光从天窗上缓慢地移进来,在我置身的长廊里投下恍惚的光斑,照亮了一扇扇对开的浅黄色的木门。在梦里,我总是在锲而不舍地找人,最后又总是一无所获,只有一地余烬。

在梦的最深处,一直回响着那一夜清冷的雨声。

初二那年,我报名参加了校运会的长跑项目。我喜欢跑步,似乎也有些天赋,无论是在坑坑洼洼的田畈里,还是在高低不平的机耕路上,小伙伴们都跑不过我。看着他们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热汗淋漓的狼狈模样,我总是故意挺直脊梁,嘴角扬起一抹得意洋洋的笑。然而,当我站在操场上准备比赛时,心里突然有些发怵——对手要么比我高,要么比我壮。他们蹦跳、扩胸、弓步,一副训练有素志在必得的样子。站在跑道旁边,我自觉毫无胜算。

枪响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我抱着滥竽充数的心态迈开双腿,本能向前。谁能想到呢,迈开双腿我就活了过来,风过耳,一个又一个对手被甩在身后,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低飞……当裁判宣布比赛结果,我出人意料地荣获“季军”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压抑着狂乱的心跳,我头重脚轻似的走上领奖台,从教导主任手里接过一双雪白的运动鞋……然而,当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家,满头大汗地拿出人生第一件奖品时,迎接我的不是赞美,而是劈头盖脸的质疑和批评。

“瘦猴子一样,你能跑第三名?别鬼扯!”

“你老实讲,捡的还是偷的?不能扯谎!”

一脸热汗瞬间冷却,我愣住了,怔怔地靠在墙上。斑驳的墙壁凉冰冰的,像一块生冷的铁。这块铁似乎吸光了我的气力,我轻飘飘地,不能自已地慢慢瘫了下去。

这一切原在我意料之中,只是我一时间得意忘形。我爸寡言,除了对我妹妹,他对其他人都吝啬赞美;我妈从不过问我学习成绩,只是谆谆告诫我要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我自幼顽劣,又不肯好好念书,身边总不缺“烂泥扶不上墙的”、喜欢小偷小摸的“坏孩子”。我妈最深的恐惧,是我被人带上邪路,最终一脚踏空,坠入万劫不复之境。在她朴素的法则里,“偷”,是最不可触碰的禁区。“穷不丢人,矮不丢人,一旦伸手,脊梁骨就断了!”年少时我总是抵触,她一次次强调的这句话,也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今四十多年过去,我才真正领悟这些我曾无比排斥的唠叨,其实是我此生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不止一次将这句话复述给我的孩子。孩子比我懂事早,从小学到初中,这句话一直是他的座右铭。

我妈是牌楼最后一个童养媳,长期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养成了逆来顺受、谨小慎微的性格。她辛苦一生,几乎没享什么福——前半生在田畈里劳作,忙着挣工分;后半生在锅台边打转,服侍一家老小。我爸读过私塾,是方圆数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文化人”之一,我最早的启蒙读物,是他熟读成诵的《三字经》

和《幼学琼林》。他是一个内心很骄傲的人,常有时运不济之叹,雨雪天气,总是郁郁寡欢地喝闷酒。我常上破罡街帮他打酒,穿过半街心一条逼仄的青砖巷,左拐一百米,便是散发着浓烈酒香的“桃源酒坊”。我至今还记得那股扑面而来的酒糟味,辣辣的、暖暖的,让人昏昏欲睡。分产到户后,几个孩子嗷嗷待哺,我爸不得不脱下长衫,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作,起早贪黑,四季无休。周而复始的农活一点点磨去了我爸的锐气,也耗尽了我妈的耐心。生活的重压之下,他们已无暇他顾,那郁积的疲惫与无奈,便时常化作落在我们身上的无名火。那个雨夜,他们是有理由生气的。长姐如母,长兄如父。我虽不是长兄,但大的照顾小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牌楼家家户户都如此。

然而,天经地义的事就一定合理、一定公平么?我不仅未能分得父母对妹妹那样的宠爱,反而要用稚嫩的肩膀,过早扛起照管妹妹的责任。可那个年代,谁敢忤逆父母呢?即便心里盛满了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连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懵懵懂懂地走过高中,又按部就班地读完大学,此后多年,我慢慢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越飞越远。那是我最自由不羁的二十年,忙于工作,忙于写作,忙于各种可有可无的应酬……直到那个寒冬,我妈突然病倒了。病床上的她显得又瘦又小,仿佛整体缩小了一轮,花白的刘海稀疏地搭在额前,怎么也掩不住那张浮肿的、我几乎认不出来的脸。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整天在房前屋后忙得团团转的人,怎么变得如此苍老呢!

诊断结果是尿毒症。晴天霹雳。我们兄弟姊妹六个拼尽了全力,最后还是没能跑赢死神。二〇一一年元旦,我妈依依不舍地走了,带着满心不甘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疼痛。我无法接受,太突然了,像一场无声的雪崩。“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以前不懂,此时我才痛彻心扉——这是钝刀子割肉,子欲养而亲不待。之后每一个中秋、每一个春节,心里总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揪着,你哭不出来,只能忍。

归葬那天,瑞雪无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巢山,感觉自己忽然老去了一轮。那个在雨夜里低低饮泣的少年终于走出了重重阴霾,阳光下的新生,辽阔而丰盈。这一年,我开始学会“放下”——放下工作,放下写作,放下应酬,浮躁的身心渐渐归于平静与安宁。节假日我几乎不再出门,只是陪在家人身边,买菜、做饭、闲谈。我爸也老了,形容枯瘦,暮年的孤独像一口深井。这些年,我写作、出书、获奖,他是知道一些的,只是从来没有提过。席间闲谈,我很希望他能说说自己的人生经历——他生于一九三六年,无论是除旧布新,还是文争武斗,他既是亲历者,又是见证人,必有一番极富时代特色的生命体验。然而,他的叙述始终是粗线条的,大而化之,似乎缺乏归纳、总结、提炼的能力。每每这时,我总是毕恭毕敬地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听着,不置一词。我知道他是不愿意回首往事,尤其不愿意回首伤痕累累的年少岁月。他七岁丧母,刚过门的长嫂勉力拉扯着一大家人,时常顾此失彼。他从此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谁家屋顶升起炊烟他便倚在谁家大门旁边,“像个小叫花子”……他似乎从我的沉默里觉察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戛然而止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渐渐明白,他的过往是一口深井,他亲手封上了井口,我能做的,便是在井边静静地坐一会儿。

我爸是二〇一七年走的,我再没有我妈离世时那么悲伤。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我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毫无保留地付出自己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他都看在眼里,不止一次和我妹妹说我“很顾家、很孝顺”。我很欣慰——人到中年,我终于活成了我爸我妈想要的样子。他们终究还是认可我的,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也或许,是他们认为不需要表达。我也因此释怀,在岁月深处,与自己达成了和解。

一个人活到最后,最终都要与自己和解。这不是妥协,而是涉过千山万水之后,我们卸下了执念,也卸下了那个错误百出而又疲惫不堪的自己。

小河君,爱是最宽广的慈悲,也是最好的疗愈。我愈来愈笃信这一点。

时序的更迭,在合肥,似乎便是一场又一场冷雨。栾树褪尽了最后一袭华服,我也在日渐加深的寒凉中,早早地穿上了秋裤。倒不是因为怕冷,更像是与季节一期一会,心照不宣的仪式。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皖南小城屯溪读书,经常收到我妹妹代笔的家信,秋冬时节,末尾总有一句:“妈让你记得穿毛线裤!”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有时是两个。那时候年轻,哪记得穿毛线裤呢,似乎也不需要穿。如今已知天命,才真正懂得我妈为啥总要叮嘱我穿毛线裤。对一个含辛茹苦的农妇来说,这平平常常的几个字,揉进了她对儿子的全部期许。昨晚降温,我也给在异乡求学的孩子发了一条微信:“记得加一件薄毛衣。”

孩子刚满十八岁,他能理解这几个字背后的深意么?我不知道。但他迟早能理解。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含着一个老父亲大半生的体悟,藏着一个老父亲笨拙而坚定的守护。

小河君,一年将尽,一岁年纪一岁人,各自珍重。我很想念那个蹲在锅洞旁添柴取暖的少年,跳荡的火光,煨着他蜜糖一样的喜悦的脸……

【作者简介:江少宾,散文写作者,曾获人民文学奖、老舍散文奖、西部文学奖等若干散文奖项,主要作品有散文集《回不去的故乡》《大地上的灯盏》等。现居安徽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