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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朱日亮:无疾而终(节选)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 | 朱日亮  2026年10月26日07:27

那首长诗写于一列绿皮火车上,是用手机写的。车上拥挤不堪,火车差不多每站必停,而且一路晚点。吕浩说那绝对是一次名副其实的长途奔袭,说多亏是在始发站上车,他捞到了一个靠厕所的座位。他说他是闻着一路的臭味写出的“愤怒”。

吕浩是个严重的结巴,我和他初识是由于殷小惠,那时我还不认识殷小惠。起初,我会为他每一句话或每半句话的下文而忧心忡忡,甚至提心吊胆。相处久了,才能大体猜出他下一句话的内容,以及他在想什么。虽说如此,和他在一起我还是得到不少乐趣,乐趣一半来自于他的结巴,另一半来自于某些方面我和他趋于一致,来自于彼此的洞察。总体来说这家伙性格偏于软弱,他总是拙于行动或者总是进退两难,我的意思是说,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候他总是犹豫不决拖拖拉拉。

但他唱歌时一点也不结巴,他的保留曲目是《把根留住》,对于现在的年轻人而言,这首歌早就老掉牙了,基本属于骨灰级的曲目,也许上了年纪的还能记得它。还有,他谈起女孩时通常也不结巴,往往那个时候他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包括他谈到那些一厢情愿的想象和场景。这家伙眼神浑浊,脸颊一条刀疤又黑又紫,感觉像个杀人犯或者什么逃犯。我和他初见那次,他把我吓了一跳。天哪,这种人也写诗?说实话,和他的初次见面我相当失望,甚至颇为不爽。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制服,长脖子长手长腿,感觉像一只麋鹿。如果不是他手中那本杂志,我几乎拒他于门外。那一天我正在装修我的两居室,那是一处小产权的房子,房价比市价便宜一半,据说有望成为学区房。小区位于城乡接合部,住户没几家,也没有物业,属于村民共管,装修时才发现房子质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我在考虑是铺竹地板还是铺地砖,门铃响起来。我开了门,拿着一本杂志的吕浩站在门前。我以为他是装修师傅,他们偶尔也会翻翻旧杂志什么的,主要是看那里面的美女插图。后来我发现他不是装修师傅,他开口说话了,他说“你是XXX吧?”我等待他说下去,但他那张大嘴蠕动了几下却再无下文,这让我们彼此都尴尬不已。意识到他是个结巴已是在尴尬之后。示意他进来,大约是因为我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本杂志,那是一本正经的文学杂志,我刚刚在上面发了一个短篇小说。手持这样一本杂志来找我,显然他不是装修师傅。进了屋子,他指着杂志上一首诗的作者的名字说,吕浩就是他。

那首诗只有短短四行,题目叫《三月,我为你写诗》。我不懂诗,私下觉得像一首爱情诗,这样的感觉让我越发吃惊,就像见到他让我吃惊一样。这么一个“杀人犯”还这般孟浪?再说他年纪也不小了,看面相有四十来岁了,问了一下,果然,他三十五了。此时我才发现,他脸上那一条刀疤其实是很深的法令纹。我问他怎么找到的我,他表情谦恭,说只要想找就能找到。

这话比较入耳。聊得入港已经是在酒后,从诗开始,话题渐渐变得宽泛。那一次,在我还没装修好的屋子里,吕浩没完没了地捧着酒瓶喝啤酒,同时说了无数酒话。“酒话”并不准确,感觉他没醉,他是兴奋。他从饭店又拎回来九瓶或是十瓶啤酒,前后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小一箱。饭钱是他付的,啤酒也是他拎回来的。发表一首四行小诗让他激动不已,我之外,十几个空酒瓶可以做证。

当晚他就睡在我的屋子里。时间已是早春的深夜,东北的三月够冷的,何况屋子还没通暖气,墙上的一个温度计显示此刻是零下九度。铺盖是一件装修师傅的军大衣。我帮他用装修材料搭了一个地铺。没办法,公交已经停摆,打车要不少钱,主要是我不能把他领到我家去睡,他那副凶相会把我媳妇吓死,感觉他也不会去。军大衣只有一件,我必须离开,离开时我开他玩笑,说你有诗和酒,冻不死。他眼睛顿时亮了,“亮了”表明他赞成我的话。第二天我起得迟,想着他可能走掉了,结果他没走。他说他一夜没睡,喝了一夜。彼时他面色苍白,形容几近枯槁。他表示啤酒和那本杂志伴他熬过了寒冷的一夜。

他在基层税务所上班,管着几家时有时无的小企业,给我的感觉,吕浩类似于契诃夫笔下那种末等文官。他说这让他有时间写诗。吕浩表示他不喜欢查账收税,诗之外,他也喜欢小说,但写不好,他说认识我他很幸运。他的谦虚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交流也因此变得顺畅,可能他觉得我小说写得还对路。上午装修师傅来了,再聊下去已经不合时宜,告辞的时候,他说以后会常来看我。彼时我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在那一段时间,装修屋子是我的第一要务,于我媳妇则是头等大事,她是个狠人,她不光监督装修,也监督我。

果然她来电话,说决定铺木地板。我理解她,竹地板太凉,女人通常怕凉。师傅们把一包一包木地板搬进来的时候,我发现其中一个捧着地板的人是吕浩。天哪,他竟然没走,而且一副帮我装修的架势。怎么回事啊这小子,难道发表诗歌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我感觉他另有事情。果然,师傅们干活的时候,他在楼道向我坦白了。

他来我这只是顺便,更主要是为了一个人,他承认他那首四行诗就是为她而写,同时他还表示她也写诗。我疑惑的是,那个“她”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让他不顾路途遥远,跑到我这里来?吕浩拉我到窗前,指着楼下一家叫“小小家”的小卖店说,“她”就在那儿。

“那儿”距我的屋子不过二三十米,这个距离让我看得很清楚。一个小卖店的店主怎么就入了他的法眼?我私下觉得他们不是一路,说不定他是兴之所至。不过吕浩的坦诚还是让我有些感动,估计这与他写诗有关。我开玩笑说,得空我会去看看你那个“豆腐西施”,我们还是邻居呢。吕浩正色地说,现在就去,也就一支烟的工夫。我听出他的语气很有些急切,他的急切给我一种感觉——那个豆腐西施一定很漂亮,漂亮又写诗,对于男性诗人那可是千载难遇。反正装修不用我亲手铺地板,不妨见见我的这位芳邻,男人么,都习惯这样的好奇。另一方面,我也担心我媳妇看到吕浩,一会她就会来这里,见我不务正业她会大发雷霆,那可就犯不着了。就这样,吕浩拿着杂志,我跟着他去了“小小家”。

“小小家”只有一间门面,左右各有两家大店铺,感觉它就像挤在两颗门齿中的一颗龋齿。已经走到门前,吕浩却不进去,他在外面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烧到手指他竟然毫无知觉,仿佛没有痛感。我终于领教他了,这样的踌躇不前印证了他果然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如同他总是不把话表达完整一样。在他犹疑不决那会,我独自走进“小小家”。

店门上挂着塑料串珠门帘,碰到脖子感觉凉凉的,就像走进《西游记》中的水帘洞。探进头,我发现小卖店里空无一人,里面阴冷而潮湿,堆满了日用杂货,几乎难以下脚。在局促的空间里转了一圈我就出来了,人没见到,印象已经有了,概括地讲,是小食品,廉价的酒类,香烟,口香糖,饮料,袋装米,面粉,卫生纸,拖布,便圈,洗涤液,包括玻璃柜台里面少量的成人用具。

吕浩在一棵老榆树下打量我,我知道他在期待我的结论,这说明他不是很自信。我告诉他“小小家”里面没有人,所以我没法做出评价。他表示隔一会殷小惠会出来抽烟,说刚才她可能去厕所了。我一怔,我讨厌抽烟的女人,年轻女人抽烟我更讨厌,给人以坠入风尘的感觉。“殷小惠”这名字毫无疑问是个女人,我没看到她,感觉吕浩很失望,他大嘴动了几下,仍是再无下文,猜不出他要说什么。

下一次他来,我对殷小惠才有了初步了解。不久之前他们参加了某书店的读书会,那一次,他俩分享了彼此打印在A4纸上的诗,因为诗,他们互留了各自的手机号。我问吕浩诗写得怎么样。吕浩说“好”。他夸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好在哪里我当然无从得知,那是他的结论。吕浩进一步补充说,很忧伤,看过《潜伏》那部电视剧吧?里面有个穆晚秋,没错,就是穆晚秋那种忧伤。

第一次见面就互留了手机号码,怎么就忧伤了,而且,怎么能看出是穆晚秋那种忧伤呢,是诗忧伤还是人忧伤?他对殷小惠的描述充满了主观色彩,人和诗我没看到,吕浩倒给我一种忧伤的感受——他硕大的脑袋缩在肩胛里,背向着我缓缓而行。能把吕浩弄得如此神魂颠倒,我猜他不是由于诗,他可能是坠入情网了,男人只有坠入情网,才会这样神魂颠倒。

见到殷小惠是在半个月以后。当我走进“小小家”的时候,已经把“殷小惠”忘在脑后了,我是去“小小家”买洗衣粉和拖布,新居的装修已经进入尾声,这个阶段需要大量的洗涤剂和拖布。她坐在一个玻璃柜台后面——感觉她是“殷小惠”——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一个本子上写什么,写诗还是记账不得而知,我倾向于记账。她不漂亮,也不丑,没看出穆晚秋那种忧伤,一个很普通的女孩,普通到你转过身就会把她忘记。看到我,她站起来,引我去取洗衣粉。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主要是比例不错,女性特征较为突出。即使如此我仍然无法把她和一个女诗人联系起来。从“小小家”出来,我想起姜文和张艺谋聊天时说过,女孩最重要的是身材,而不是脸蛋。就这一方面来说,吕浩眼力还不差,比得上两个大导演了——对吕浩有那么大的杀伤力,有无可能与殷小惠突出的女性特征有关呢?

此后吕浩又来过我这里很多次。究竟几次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可以用“频繁”来形容,主要是密度惊人。在我那里,他的时间一半留给了诗,一半留给了殷小惠。感觉他更偏重于对殷小惠的描述,这导致他谈诗的时候会心不在焉,甚至词不达意,但我还是感觉他喜欢诗,这是绝对的。那几次,他反复强调一句话,他说诗和女人是不可分割的——对此我投赞成票,这几乎是大师的话。他还说诗和生活之间有一段真空地带,此话让我莫名其妙。那时我和他已经成了朋友,我已经习惯于他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如同习惯他严重结巴一样。由于我媳妇嫌房子距离单位太远,她从没在这边住过,她不住这里,我也不好意思住这里,这就让吕浩有机可乘。他家距离此处超过十公里,一个往返大半天就过去了,他反复强调不该把时间白白浪费在路上,这也是他住我这里的一个理由。这也没什么,反正是一间空屋子,除了一张光板大床,里面一件家具也没有,彼此都不担心丢了东西。

吕浩并不否认他主要是来见殷小惠。通过吕浩,我知道殷小惠是单身,他说她结过婚,不过单身的时间远远超过她在婚姻里的时间。她没受过正经的教育,甚至也没读过什么书。她的诗歌模板应该是余秀华——正因为她没受过教育,足以证明她是个诗的天才——吕浩郑重督促我读她的诗。那是订在一起的薄薄的几页A4纸,没有装帧,也没有统一的名字——我是期待看到李清照,或者阿赫玛托娃,哪怕是朱迪丝·赖特也行,结果可想而知,她与她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也不代表我失望,这种事情不能强人所难,指望一个小卖店的店主成为朱迪丝·赖特是不切实际的,成为余秀华也是不切实际的,何况我写小说没资格评价诗歌。总之,读过殷小惠的诗,我对吕浩的判断大体落实了,他是基于殷小惠本人。当然这也不是问题,毕竟也写诗,如果加持忧伤和店主的身份,殷小惠的确够独特的。至于她的忧伤何来我不得而知——我只是引用吕浩的话。除了那次去“小小家”买洗衣粉,我再没见过殷小惠,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吕浩,大致是“殷小惠——吕浩——我”这样的局面。我发现吕浩很乐于当传声筒,每当那个时候,吕浩口若悬河,尽管表达起来还是结结巴巴,指向是明确的。按吕浩所述,他这个高大的男人和娇小的殷小惠是互补的,他们是彼此的那块拼图,这么多年他缺少的就是这样一块拼图。

殷小惠一度让我想到了“文君新寡”那个词。其实她不是寡妇,但这和文君新寡有什么区别吗?由于殷小惠,吕浩司马相如的形象也渐渐在我脑海中固定下来。那一段时间吕浩开始疯狂写诗,他甚至打算出一本他和殷小惠的诗集。

吕浩说,关于诗集,殷小惠并不打算让他一个人出钱,她表示必须AA制。这更让吕浩疯狂,的确如此,这种写诗又不惜钱的女人的确不容易碰到,几乎相当于出土文物。吕浩甚至设计了不止一幅诗集的封面,其中一张是一把雨伞,撑开的雨伞下面空无一人,整体色调偏于暗灰,是那种高级灰。感觉那是一幅不错的封面。印刷厂是我帮他们联系的,因为没有书号,价格已经压到了最低,也就几张纸钱。吕浩没什么钱,他就是一个小办事员,收入有限,而且不善于开源节流,手也偏大。写诗证明他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他在单位完全被忽略,上司因他写诗和一派魏晋风度,从没正眼看过他。

吕浩说,这反而成全了他。他表示被领导忽略是他的荣幸。虽说他干不成什么大事,也不会惹出什么乱子,上司对他无可奈何,但对他也很放心。后来我才知道,不光吕浩的上司,吕浩的前妻也几乎不拿正眼看他。吕浩也是离异,不同之处在于他离婚没离家。吕浩说,复婚完全没可能,不离家只是为了过渡期的生理需要。他无奈地表示,没见过这样的女人,离了婚欲望反而更加强烈,几乎是一种病态,而他只能疲于应付。如果此话当真,看来吕浩并不缺少这方面的内容,我只是无法理解,“疲于应付”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还有,他频繁来找殷小惠是出于什么目的,以及他的过渡期要有多久呢?总之不管是面对殷小惠还是他的前妻,如果不是出于性欲,这家伙几乎堪称伟大。但我还是感觉吕浩过于夸张了,当然,习惯于夸大其词也符合他诗人的身份。我见过一次他前妻,女护士长得相当不错,侧面像一个总演配角的女演员。

和女护士比,我对殷小惠印象虽有,终究是不清晰的,而且大半来自于吕浩的讲述,也许诗意就是这样朦朦胧胧欲盖弥彰的。终于有一天,在一家桑拿房里,吕浩向我说出了他的忧虑。我们先是在池子里泡澡,此时我才发现,吕浩虽然高大,却没有雄伟的器官,也没有能打架的肌肉,他肤色苍白,瘦骨嶙峋,空有一副巨人的骨架。之后阵地转移到休息室,话题终于落实到他们待印的诗集。吕浩说他至今再没见到殷小惠一首新诗。这让他很焦虑,他又不能催她,他担心殷小惠不再写诗。我感觉吕浩不仅焦虑,甚至相当沮丧,这一方面说明殷小惠之前的诗篇幅过少,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吕浩对殷小惠期待之深。但是喝了一瓶啤酒之后,吕浩又兴奋起来,说他有个计划。

去一次环山湖如何?他说。

环山湖是距城区不远的一处风景区。他想以此激起殷小惠的灵感吗?显然有这个意思,难道他的计划里还包括我吗?吕浩说当然有你。充当一个电灯泡我竟然没拒绝,这的确有些奇怪,想想我也够二的。我提出疑问:“小小家”关门吗?吕浩说,顶多两天,也许一天就够了。想想也是,一是环山湖并不远,另一个,东北的四月,连草都没长出来,去那里有什么可看的?往返一天足够了。吕浩的计划殷小惠是否知道?如果她不知道,或者知道却不同意,他的环山湖之旅还能成行吗?

环山湖之旅居然成行了。

我们是乘大巴去的。那是一辆老掉牙的大巴车,车漆斑驳,车窗漏风,车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即使坐这样一辆老爷车吕浩依然兴致勃勃,他说这辆车给人一种复古的感觉。殷小惠同样如此,她神情中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看样子即使这样的短途旅行她也很少参加,总之他们并没为这样简陋的交通工具而影响情绪——旅行是需要提供情绪价值的——这方面很多人都有教训。对我,殷小惠并不认生,也许知道我写小说,把我当成了朋友。她说,看你就是个作家。感觉殷小惠是打扮过的,黑色棒球帽上架着一副太阳镜,胸部把黑色的蝙蝠衫顶得很高,黑色体型裤撑得大腿肉肉的,像一对小棒槌,的确够黑色幽默的。不过吕浩马上否定了我,他说你没发现她腿很直吗?他不提醒,老实说我还真没留意殷小惠的腿很直,再说小棒槌和腿很直并不矛盾。在车上,吕浩和殷小惠是坐在一起的,我则坐在他们后排。那一路,他们一直在说话,吕浩的结巴并没有妨碍他们的交流。其中一次,我听到殷小惠嘲笑吕浩腿细得像麻秆,她说,你的诗也像麻秆。吕浩则虚心予以承认,态度谦卑得不像他本人。接下来他们把脑袋凑到一起看手机。吕浩瘦高,殷小惠人小,吕浩那条腾出的胳膊,如同腾出一个身位,殷小惠几乎是依偎在吕浩怀里,两人如同初见天日的一对小鼠。不夸张地说,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这让我暗暗吃惊,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是由于这一次出游还是此前已有基础?他们是在讨论殷小惠的诗,大约殷小惠不同意她是余秀华风格——她大半以表情代替否定,比如皱眉,撇嘴,或者干脆掉头不看吕浩,吕浩则一直在固执己见。说实话,吕浩的固执给我的感觉有些装腔作势。不管怎么说,他们这样的私下交流,让旅行多了几分私密和甜丝丝的气氛。

路不远,不到两个小时环山湖就到了。感觉他俩还意犹未尽。不出所料,环山湖还是让我们失望了,至少我是失望的。山光秃秃,湖面还结着冰,冬季仍在苟延残喘,风也大。殷小惠不得不压住她的帽子以防被风吹跑。眼前的环山湖的确乏善可陈,甚至给人很肃杀的感觉,唯一的好处是空气清新。而且一转眼就到了该吃饭的时辰。亏得农家院的草鱼还不错,价格也不贵,可能不是旅游季节才不贵。老板对我们热情有加,说鱼是刚凿冰钓出来的。但是殷小惠说她不想在农家饭庄吃,说她带了饭盒来。她展示了一只巨大的多层铝饭盒,那里面有三只卤蛋,一层酸菜粉,另一层挤着六个大胖包子,也许她考虑到还有一个我。塑料袋里有豆腐皮,大葱,黄豆酱,只看一眼就够有食欲的。但吕浩还是要了一条大草鱼和锅包肉,一盘热炒刺老芽,以及地三鲜和啤酒。他强调说,有个仪式感嘛。殷小惠也不再坚持,看来对所谓仪式感她并不反感,吃饭就有这个好处,所有人在此都泯然众人,殷小惠很快就吃完了,她差不多没碰那条鱼。这并不说明她不高兴,之后她抽出一支烟,用两个指尖夹着烟,却没打火,姿势显得颇为老到,再之后她说去湖边转转。

……

(节选自《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

【朱日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作家协会第八届副主席。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花城》《中国作家》《大家》《上海文学》《作家》等发表小说三百余万字。小说多次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及年度文学选本。作品被翻译成日、蒙、韩等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