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2026年第10期|兔草:水上乐园(节选)
1
晚霞落在铁轨上,段昊闭着眼,想象有一部水上列车,载着他通往2002年的神秘夏天,那时他天真、畏水,溺在父亲怀中,不敢睁眼。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他重新回到这个渡口,仿佛看到父亲在他现在这样的年纪,拎着行李,独自南下。
和父亲不同,段昊在大学毕业后选择了北上。尽管他并不能很好的融入北方的食物与生活环境里,但他逼着自己适应。冬天的风刀子一样侵入他的肺部,他在苍凉的风景中寻找绿意。多年来,他执着于在北方的地图上寻找自己的位置,好把有关家乡的记忆封存进匣子里,但他越是这样压抑着本能,那些家乡的山山水水便越发狂野地闯入他的梦境之中。他是不打算回来的,但又不知道要逃往何处。在兜里的钱所剩无几后,他在母亲的再三劝导下,回到了位于江边的老家里。回来意味着的不仅仅是投降,更是一种长久的适应,好比他已经远离海域长出了四肢,如今又要求他退化成鱼。
每日黄昏时分,段昊总会走到江边,看年迈的男人们钓鱼——鱼儿上钩总是很慢,有的人一等就是个把钟头。段昊陪着这些人等,像在等待自己的好运尽快光临,但实际上,生活中充斥着的经常是伪装成糖果的污秽之物。
和那些钓鱼的人相似,段昊也在等。只不过,他等的不是鱼,而是电话。一周之前,段昊正在家中午睡时,朋友发给他一条微信,问他有没有兴趣接个“稀奇古怪”的活儿。段昊问,怪不怪无所谓,只要有钱就行。朋友讲,钱好说,是大老板,按照对方意思完成了,项目费用肯定不少。段昊点头,接下任务。当他打开朋友发给他的项目介绍,他才发现,事情远非他想的那么简单。这位客户布置的任务是让段昊替他母亲的追悼会写个情景剧,剧情核心是展现他的孝顺与成功。
“做得来吗?”朋友问。段昊点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意识到自己已经大半年没接到什么正经活儿了,他立刻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告诉朋友,他一定会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任务。
段昊一度认为,虚构就是他的本能,说谎也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的心理负担,可当他发现这位老板所描述的尽孝场景并不存在,一切都需要依靠他自己发挥想象力杜撰时,他慌了神。写多了怕假,写少了怕客户不满意。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这个剧到底有没有演员,有几个演员,演员是否能完成表演。
已经整整一周了,每到这个时候,这个老板总是会给他打两三个小时的电话,讲述自己的创业史及发家致富经历。起初,段昊还颇有兴趣,试图从中打捞到素材,以完成老板布置的项目任务,可现在,段昊发现,他更像是一个免费的心理医生。那个年长他三十岁的男人拼命讲着逝去的那个时代是多么地欣欣向荣,充满生机,而段昊的眼前,一切都是灰色的,他似乎连晚霞的余光都未曾窥见过。
“喂,你在听吗?”老板习惯于讲一会儿,停顿一下,就像在台上表演,总要等到掌声响起再进入下一个段落。段昊对着手机说:“在呢,我在听。”对方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这才继续讲下去。
“不好意思,我打断您一下,我想问问演员的事情……”段昊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
“演员,演员就是我。”老板答:“我年轻的时候就是曲艺团的,还会湖北大鼓呢,你放心。”
只有一个演员,还是客户本人,这让段昊哭笑不得,过去的十年里,他在剧本的海洋里沉沉浮浮,遇到了许多不靠谱的事情。旁人以为做编剧的都是藏在幕后发大财,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彻头彻尾的弱势群体——有赖账的,有不给署名的,有骗大纲的,有一开始合作和睦后期翻脸不认人的。在这十年的时间里,他给笔下的人物编排不同的人生故事,自己也在人间饱尝了各式各样的辛酸。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每次电话挂断后,段昊都会长长吁出一口气。此时华灯初上,两岸风光甚美,但他的眼前却像是起了茫茫大雾,他在雾中行走,找不到来路与归途。老板所说的话像玻璃的碎片撒在地上,他赤足踏上去,只感觉脚底生疼。他脱了鞋子,踏入江水,水冰凉冰凉的,铁一样捆住了他。他闭上眼,任由晚风与江水穿透他的身体。然而一切都很徒劳,他还是没有任何灵感。
段昊穿上鞋子,沿着江边又走了大概半个钟头,确定自己脑子里毫无想法后,在公园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回到了家中。走进客厅时,母亲正在看一档年轻人恋爱的综艺节目,节目里的嘉宾都是俊男靓女,且有不少人家境优越或手握顶尖名校和知名公司的履历。
“回来啦?”
“回来了。”
形式化的寒暄后,段昊以极快的速度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他不敢跟母亲多说话,因为说多错多,他只想用繁忙来掩饰他当下的困窘。他来到书桌前,打开灯,翻开笔记本,把今日听到的有关项目的零散碎片一一记录了下来。记的过程里,他不时翻开着父亲留下的日记本,猛然意识到,这个老板南下广州的年份竟与父亲完全一致。
“咚,咚……”母亲轻缓叩门,接着端了一杯牛奶到段昊桌前。段昊想起,初三那年,学业繁重,每日都要做试卷到凌晨,那时母亲也是这样,在每晚睡前,都会给他温一杯牛奶。他后来考取了不错的学校,亲朋也皆来祝贺,祝他前程似锦,而现在,他的前程从丝滑绸缎沦为街边的破布,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切。母亲放下牛奶后,并未立刻退出房间,她看着段昊说:“明天有空吗?”段昊刚想拒绝,母亲又补充说,最近油菜花开了,城里开了一辆城际绿皮列车,这个车不出市,会专门沿着城市绕一圈,中途有几段风景很不错,能看到铺满油菜花的村庄与田野。
“你很想去吗?”段昊说:“我没事,准备工作做完了,我后天才开始写剧本。”
“也不是非要去,你要忙的话,就算了。”
母亲的话像谜语,总是没有一个彻底的语气,但段昊明白,母亲说“不是非要”其实就是很想去,他连忙拉住母亲的胳膊说:“我有空的,明天几点出发,你说时间。”
“好,明天八点从家里出发,我买了九点一刻的票,两张。”
2
翌日清晨,段昊醒得极早,他收拾好了包,拿了一袋吐司面包,便和母亲一道,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地铁。地铁里尽是充满疲态的年轻人,段昊看着那些人,仿佛看到过去在北京地铁里被挤到变形的自己。他已经失去工作有一阵了,起初的兴奋失效后,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他忽然有点儿怀念这种和同龄人一起挤地铁的感觉,因为这代表他还有某种清晰可见的目的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都忙忙碌碌、却不知自己该驶向何方。
来到火车站,氛围与地铁里截然不同,如果说地铁里布满了满眼空洞,失了魂魄的年轻人,那火车站里等待城市列车的则尽是精气神相当蓬勃的老年人。这些老年人或大声聊天,或分享食物,或打开美颜相机合影,忙得不亦乐乎。
“哎哟,这是你儿子吗?”一个陌生女人凑了过来,在段昊母子身边大声说:“真是孝顺啊,知道陪妈妈出来玩。”
这话落在段昊耳中,有些许的刺耳,他如此“游手好闲”其实是没有正经工作的一种证明。为了解除尴尬,段昊连忙扯谎道:“阿姨,我刚从北京回来,休息几天,陪下我妈,过几天就回去的。”
女人还打算继续寒暄下去,但段昊一把拉过母亲,说列车要到了,他们要去窗口等待。女人见状,只好说“下次再聊”。母子二人这才逃脱了荒诞的聊天现场。
九点一刻,车到了,段昊扶着母亲,来到了座位上。车内显然进行了一些重新装修与设计,但在细节的零件和桌椅上依旧看得到旧日痕迹。母亲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望向窗外,她指着远处一个老旧的、已经停止使用的火车站说:“八十年代,我们是从这里坐车去外地的,车站很小,人很多,挤得要死。”段昊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准备靠这个打发时间,母亲皱眉道:“出来玩就出来玩,一天到晚看电脑,把眼睛看坏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段昊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把话说出口。当然,他无心风景的最大原因其实是他还没有找到剧本创作的手感。交稿期一天天逼近了,他得把这个事情当作首要大事。他闭上眼,试图寻找灵感,结果周围人的话语反而变得更加嘈杂。他下意识去摸耳机,发现耳机遗落在家,根本就未带出来。无奈之下,他打开餐巾纸,抽出一张纸巾,撕开,卷了卷,勉强制作了两个简易的“耳塞”。他堵住耳朵,好让外界的一切不再使他分神,可纸质耳塞的威力太弱,而老人们的音量太高,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对方的“高谈阔论”——是一个声音洪亮的老爷爷,老人正在激情昂扬讲述年轻时候的事情,他说他退休之前是一名机械厂的工程师,常需要出差去外地考察,那会儿他经常乘坐南下的火车,火车里布满了去广东淘金的人。那会儿谁都知道深圳好,还有深圳的合资企业要挖他过去,甚至给予了高薪承诺,可他妻子不让,说一家人无论如何不能分开,不让他去深圳。说到这里,老人叹了一口气,喝了口茶,又讲起自己因此而损失了发财的机会。接着他又开始讲厂里改制,搞得一泡污,工厂里乱糟糟的,许多人没了活路。离开机械厂后,他在一个朋友的公司谋得了一个职位,倒是做得还不错,但这远没有去广东能挣得多。他的话音一落,周围的人也替他唏嘘起来,众人纷纷感慨他错过了机会。老先生笑着说,错过了就错过了吧,跟买彩票一样,你要中奖的那天,刚好没去,你有什么办法?
就在众人聊到兴致最高时,列车员推着小车,用麦开始播报商品信息。列车售票当然挣不到几个钱,所以一般都要靠售卖商品增加营收。麦克风的声音着实刺耳,段昊揪住纸质耳塞,睁开眼,刚好看到了那个身着列车员衣服的年轻男人,看到对方的那一眼,他骇了一跳——男人跟他长得太像了,一样的招风耳,一样的眉压眼,一样的高鼻梁。他简直怀疑自己在照镜子。下一秒,母亲用胳膊捅了捅他,低声道:“你爸当年要是不辞职,你也进铁路,做列车员,现在就跟这个男生一样了。”段昊猛然一惊,仿佛看到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他理了理衣服,坐直了身体,对着装满了各类食品的小车道:“给我拿一瓶咖啡吧,那个绿色瓶子的,我要香草味的。”列车员露出欣喜神色,把咖啡快速递给了段昊,段昊接过咖啡,拧开瓶子,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母亲问。
“不怎么样。”
列车已经驶过了长江大桥,正在朝郊区方向驶去,又过了约半个钟头,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出现在窗外。段昊挺直腰背,朝外望去,母亲则站了起来,拿起手机,拍个不停。就在老人们拍得兴致高昂时,对面又穿过列车,这列车里全是年轻的面孔,许多人都带了笔记本或平板电脑。段昊想起自己无数次北上的经历,每次列车由南方行至北方,景色由浓转淡,他总会在心里轻轻哼唱其一个歌词段落——“夜幕覆盖华北平原,忧伤浸透他的脸。”
“你愿不愿意做这样的工作?”母亲问。
“什么?”段昊不解。
“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就不喜欢干这个,说很累,很辛苦,所以后来辞职了,跑到广东去,妄想发财。一去就十年,钱没赚到,人也老了。”
“那个时候去的人,大多数发了财。”段昊说:“以前那个年代,随便做点小生意都能赚钱。”
“是吗?”
段昊低头,反复观看平板电脑上面写的有关那个老板的发家史,里头写的就是老板去广东后由一个小工成长为大老板的经历。段昊对母亲说,父亲没有发财是因为运气不好,正常来说,就算不做大老板,也能挣到比普通人多得多的钱了。
这些年来,段昊一直喟叹自己没有吃到时代红利,他希望自己能早点出生,像父母这代人那样,在年轻时刚好可以赶上经济腾飞的年代。那时一切欣欣向荣,机会遍地,但凡勤奋些,刻苦些,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那你觉得你爸是不够努力,不够吃苦吗?”母亲问。
“我……”段昊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这一段漫长的旅程总算结束。段昊长吁出一口气,想着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母亲问他下午晚饭打算吃什么,段昊正思考时,老板的电话打了进来。这一次,对方没有不停地单方面输出自己的过往经历,而是问段昊,是否有空,能不能去一个水上乐园看看?
“水上乐园?”段昊感到莫名其妙,他问对方这是什么意图和目的,老板告诉他,他最初就是在水上乐园做工人的,就是清洗游泳池和一切乐园里的设备。有一次,乐园老板的女儿在深水区玩耍,忽然溺水,他当时恰巧在旁边做卫生,于是很快就跳入水池,把老板的女儿救了出来。那之后,老板为了感谢他,让他进入了集团工作,他因为聪明,做事能力强,逐渐成了公司里的小经理。后来便跟着老板一起搞房地产开发,逐渐自己也做了起来,这就是他完成原始积累的全部经历。段昊之前的确听老板讲过他是靠房地产发家的,但从未听过这个救援故事,他点了点头,说自己有空,马上就去水上乐园转转。
…… ……
节选自《滇池》文学杂志2026年第10期
【兔草,原名李小婧,湖北武汉人。青年作家,戏剧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拥有小说、戏剧、影视等多门类跨界创作经验。作品发表于《江南》《上海文学》《长江文艺》《青年作家》《长城》等刊,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选载。已出版小说集《去屠宰场谈恋爱好吗》《研究怪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