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2026年4卷|大解:燕山神话(组诗)
[风一直在吹]
山峰太高了会摇晃,风大时
星星都被刮走,一个不剩。我担心
时间正在来路上,若被大风阻拦,
未来就会迟疑,甚至缩回去。
河水断流可用胶水粘合,
时间断裂后很难修补。
此刻,大风翻过山脊,浩荡回声
从天顶返回,压迫感来自于苍穹。
天空是纸做的,厚度不足一毫米,
你还指望它完整或永恒?
不是我吓唬你,
燕山向东移动三步,会把渤海
挤到太平洋里,而后退八万里,
山脉将回到原地,继续被大风吹拂。
风在吹。
风一直在吹。
有人说我走路时摇晃。是的,
我确实摇晃。在风中,
我半是顺从,半是抵抗,
生来就接受了外力的牵引。
[写一部河流史]
一个软体动物可以很长,五百里
算是短的,河流的寿命接近永恒。
青龙河源于一场大雨,志书有记载,
但是字迹模糊,我建议擦去重写。
一部河流史,要写长宽高,
再写两岸村庄,用毛笔画出炊烟。
岸畔青山要藏在雾里,
不必要的山峰可以抹去。
拐弯的地方要有树林,
风中要有人的叫声,
河水必须反光,水中要有倒影。
写完外部,再写河流本体,
写最软和更软,写弯曲,写波浪,
写水中的鱼虾和卵石。
最后,我要按住刀笔吏的后脖颈,
迫使他,把我写在其中,
因为我的体内也有河流,
历经万代,在血管里奔流不息。
[蜃境与黄昏]
村庄有恐高症,悬在天上会眩晕,
而蜃境则不然,恍惚出现在云端,
疑似在做梦。在那模糊的高空,
有人披着霞光回到村庄,群鸟来自天穹。
在青龙河敞开的河谷里,
长风浩荡扑向远处的山脊线,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火烧云。
白昼正在谢幕。
河水上泛着麟光,
余晖沿着斜坡退守到山顶。
加冕者戴上了金冠,而蜃境
失去合法性。
是谁把村庄骗到了高空?
而撤走的天梯,在山外铺成了铁轨。
救援是急迫的,也是必须的,
正在我着急的时候,
黄昏从山后包抄过来,
密集,庞大,没有一点声音。
[梦里的村庄]
白云三分钱一片,晚霞五元一斤。
差距就是这么大,值钱的是稀缺品。
星星更贵,发光的用来镶嵌,替换宝石,
熄灭的不值钱,装进布袋里。
如果运气好,可以捡到月亮的碎片,
用来打制透明的宝刀,剩余的下脚料
制作绣花针。
铁匠有干不完的活计。
石匠更忙,曾经修理过月亮,回来时,
闭口不提天上的秘密。
去过天空的人都知道,
白云为啥便宜——
做被子会膨胀,做衣裳太飘逸,
挂在树杈上会融化,变成空气。
而铁匠实打实,用心锤打铁针。
他不知道
自己活在梦里。那时,
人们并不存在,但每个人都在忙着,
仿佛身体可有可无,幻影才是生活的核心。
[赶 集]
五头大蒜换一个萝卜,
一筐土豆可以换三升米。
集市乱哄哄,有人逛半天,啥也不买,
只为了看人类:脸大笑容多,
腿长走路快,高个子离天近。
有人卖东西,无人买南北。为啥?
南边是河流,北面是山坡,
中间一条街,两边是商铺。
许多泥塑在墙根下抽烟,晒太阳,
而孩子们满街乱跑,约等于玩具。
我敢肯定,村庄是假的,
一场大风过后,剩不下几个真人。
那时我经常去赶集,返回时,
吸了一肚子空气。
我占便宜了,而月亮总是吃亏,
残缺了也不肯离去。
那时我非常小,有一次走丢了,
身影离开我,自己走了回去。
[创世记]
即使是穷人,也有一个身影。
但在稀缺年代里,确实出现过
几代人共用一个灵魂。
那时肉身野蛮生长,灵魂不够用。
世界有过发育期,土地向远方延展,
石头扎根,长成了山峰。
那时人间全是梦境,多出的部分
是幻影。人们忙于创造,
世上还未出现遗址。
我敲击过燕山,声响被石头吞没,
又回到山体内部,而呼喊却悠长,
在人类下游传出持久的回声。
我出现时已经有人
发现了绝密档案:
生命是设计的结果,进化只是走程序。
我曾在三生遇到同一个老人,
问他:我是谁?
他总是怔怔地看着我,并不作答。
他手里攥着泥巴,创世已久,
但依然还有漫长的尾声。
[有一个细长的尾巴也许是美的]
燕山隆起后多年,人类还长着尾巴,
那多余的一节没用,而拔掉又太疼,
于是进化去除了这个累赘。
动物们指着人类哈哈大笑,
甩着屁股上的鞭子。
多年后诸神住进了茅屋,仍在争议,
有一个细长的尾巴也许是美的,
如果它忽然长出来,
我决定把它露在体外,而不是
隐藏在裤子里。
如今群山还没有停止动荡,
峰顶还在上升,万物远未定型,
应该允许一些人返古,用四条腿,
重新创造历史。
如果动物们哈哈大笑,
我就拍着它们的肩膀,称其为兄弟。
你好。你好。大家好。
我又回来了,让我们一起生活,
共同经历万古的时光,不计生死。
【大解,原名解文阁,河北省青龙县人,197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一级作家。叙事长诗《悲歌》(16000行)曾获天铎诗歌奖。诗集《个人史》获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金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其他作品曾获《人民文学》《诗刊》《十月》《芳草》《星星》年度奖和“孙犁文学奖”等多种奖项。作品入选400余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