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26年第5期｜毕飞宇：硬红冬烧饼店（节选）
小说梗概
南方的雪天，给老宋烧饼铺带来的不仅仅是肥硕的雪花，还有一个白色羽绒服姑娘，“堪萨斯硬红冬烧饼”的销量一路走高，而随着一对中年男女的接踵而至，老宋烧饼铺陷入了无声的尴尬，那是大雪也掩盖不住的暴跳如雷。午夜的酒桌上，残酒灼心，是两个男人的交心，也是两个父亲的对峙……
毕飞宇，出生于江苏兴化，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现为江苏省作协主席。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小说创作，著有《毕飞宇文集》四卷（2003），《毕飞宇作品集》七卷（2009），《毕飞宇作品集》九卷（2015），代表作有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地球上的王家庄》，中篇小说《青衣》《玉米》，长篇小说《平原》《推拿》；散文集《苏北少年“堂吉诃德”》《写满字的空间》；文学讲稿《小说课》；文学对话录《小说生活——毕飞宇、张莉对话录》。《哺乳期的女人》获首届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玉米》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Three Sisters》（《玉米》《玉秀》《玉秧》）获第四届英仕曼亚洲文学奖，《推拿》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2017年获法国文化部“文学艺术骑士勋章”。作品有二十多个语种的译本在海外发行。
一
在南方，很少会出现这样的雪，雪花肥硕而又沉重。因为没有风，漫天的雪花就跟自由落体似的，咕咚咕咚地直往大地上掉。老宋站在北门口，就这么看着北街。北街空了，可以一眼看到东，也可以一眼看到西。这才下午的四点呢，却夜深人静似的。看了半天，老宋终于把自己看得无聊了，附带着把闼子门给装上了。闼子门也就是木板门，这一关就等同于打烊。门面店哪有在大白天打烊的？老宋想了想，只好把他们家的南门给打开了。所谓的南门其实是老宋家的石码头，一跨出门槛就是码头的第一级石阶。因为空间过于局促，石阶不得不在中间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这一拐好了，老宋家的石码头正好就落在了加宽的屋檐底下，还是在家里。南方的水边人家就这样，无论自来水多么方便，到了用水的时候，他们的首选依然是码头。
老宋的家是一个临街的烧饼铺子，这句话也可以换一个说法，老宋打烧饼。打烧饼的人每一天的凌晨四点就得起床，一口气要忙到晌午。当然，下午就好了，老宋的下午无所事事。可说起来又有些不可理喻，老宋只喜欢上午，不喜欢下午。
老宋站在南门继续看了一会儿雪，夹河上的雪景和北街完全不同，再大的雪花一落到水面就没了，和下雨也没什么两样。但雪就是雪，老宋搬起了竹躺椅，掉了个个儿，正对了南门。老宋还特地挪过来一张小竹几，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躺下了。这下好了，老宋可以一心一意地看河面上的雪了，悠闲啊。老宋也是接近五十的人了，直到这个刹那才把悠闲和无所事事区分开来。无所事事属于无聊，有时候会闹；悠闲却不是，悠闲是一种别开生面的无所事事。老宋突然想起来了，在他的童年时代，他一直梦想着门前的夹河能够结冰，那样一来他的家将会夹在两条街的中间，北面依然是石街，而南窗的下面则是一条光滑的、闪耀着光芒的冰街。可四十多年过去了，小夹河从来都没有被冰封过一次，想必还是小夹河的水流过于迅疾的缘故。没有被封冻的河流和没有发财的人一样，表面上欢腾，失去的也许是另一种可能。谁知道呢？
老宋是结婚的那一年从父亲的手里接过烧饼铺子的，他新婚的新娘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柞木案板的另一端，负责烧饼的坯子。老宋并不想打烧饼，那就先过渡一下吧。可谁能想到呢，就在新世纪的世纪初，也就是老宋厌倦了烧饼的时候，小镇上的人一夜之间就疯了。他们把各自的双脚从小街的石头缝里拔了出来，以屁滚尿流这种慌不择路的方式跑向了城市。这一跑不要紧，小镇上的烧饼铺子一眨眼就只剩下了老宋他们这一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宋都不用兼并与收购，他的铺子直接就成了小镇上的烧饼托拉斯。他与他的太太将构成事实上的董事会，统一生产、统一调度、统一销售、统一财务。烧饼贸易它前程远大。可事实上，老宋家的生意并没能好起来，仅仅是保持了原样。老宋想不通，就在烧饼炉的旁边，老宋特地和他的太太召开了一次炉前会议。会议很不成功，老宋的太太只用一句话就把会议的开幕式直接干成了闭幕式。太太说：“个呆子，人少了撒。”——散会。
一步错，步步错。后来的机会当然还有，但是，老宋，这个连高中都没有读过的男人低估了挫败给他带来的固执。他是不会错的。他用更大的沉默延续了自己的沉默。因为每天下午都要阅读手机的缘故，老宋的认知提高了。他留下来其实有原因，是坚守，也叫责任。——那些离开的家伙迟早都会回到小镇上来的。
漫天的大雪，老宋在躺椅上喝茶，心绪安宁。后脑勺的方向突然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这是他的太太打完了她的八圈麻将了。老宋侧过脸来大叫了一声：“推，门没闩。”可敲门的声音并没有停息。老宋老大地不情愿，站起身去开门。站在雪地里的居然是他的儿子，儿子的身边还站了一个高挑的姑娘。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呢？”儿子一身的雪，抱怨说，“——这是我爸。”
“爸。”高挑的姑娘说。
…………
全文刊载于2026-5《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