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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26年第5期|骆平:从未抵达(节选)
来源:《收获》2026年第5期 | 骆平  2026年10月29日09:00

编者说

突然造访的远方同窗,牵出一段遥远的创伤叙事。三十年前,一个出生在大学女生宿舍洗手间的婴孩,在时间与生命的交互中,成为永恒的隐秘。三十年后的寻觅,两位年过半百的女性,在迥然相异的人生路径中,各自经历了无法言说的成长,疼痛与世故构成荒诞的互文世界。人伦、世情,爱与信任,一切诗意和抒情的传统,终成寓言。

骆平,女,1976年出生于四川成都。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师范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级重大人才计划青年学者。自少年时期开始写作。发表小说多篇,出版小说多部。获得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等多类奖项。

一

余清在过道里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开门,但室内的窸窣轻响证实了他的在场。从第一次敲门她就以为谁在里面长谈,终于她决定离开。这时门却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打开,令她吃惊的是,除了他,竟然别无一人。

他朝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出来上洗手间,步子很缓,有一种身形肥大的老男人常有的惫懒与拖沓。走廊尽头是一扇窗,夏季炽热的阳光照进来,他亦步亦趋地、极慢极慢地走到那光里去。她看着他的背影,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没什么意思。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一根细丝似的,缠绕不绝。

终于他耷拉着大脑袋,一步一步折返回来,通体的光芒也一点一点怯生生地往后退,阴影覆来,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走近身来,她跟着他,走到他的办公室里去。他说,我马上开会。她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他不疾不徐地坐下来,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没等开口她就哭了。这样的语境,不嚎啕痛哭一场,好像体现不了对这桩事件严肃性的认可与尊重。他的反应跟她预料的差不多,打太极——其实连这都算不上。他递过纸巾,敷衍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明白,他也不再重复,信手拿起桌上的摇摇杯,一通胡乱摇晃。

这种摇摇杯她见过,不知什么时候在学生中间流行起来。他在杯里泡着亚麻籽、奇亚籽、火麻仁、羽衣甘蓝之类混搭的粉末。据说这几年他戒了烟戒了茶,也不喝咖啡,改喝植物种子。

那个圆头圆脑的杯子和他光秃秃的圆脑门互为镜像,颇有些荒谬,而他的动作就像在完成某种神秘的法事。她差点笑场,好不容易忍住了,泪水就被打了岔。她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眼睛,避免把眼影给糊掉了。当他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面看向她的时候,她发觉那双狡黠的眼睛四周布满细小的脂肪粒,从前凌厉的气息荡然无存。

出门时她手里多了一只同款玻璃杯,他抽屉里有好几个,他扒拉扒拉,挑了小小的一只,塞给了她,一边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

我真是无能为力。

她的指尖接触到玻璃的冰冷,她想说,你是一个骗子。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善于虚构。这句话在他那里没有产生丝毫效果,他慢吞吞地喝下一口浓稠的液体,对于她的存在和她犀利的话语置若罔闻。

那么我还能做些什么吗?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抬高嗓音。

我也不知道。他嘟囔着。

她想,这男人生性凉薄。照理说这个论断理应在多年前就不容置疑地建构起来,但她始终都在他有意或是无意营构的海市蜃楼里彷徨,在对所有的幻境将信将疑的状态里,惘然度过了半生。

此时她应当哭泣着狼狈地夺门而出,但其实并没有。被他拒绝以后,她甚至轻轻舒出了一口气,倒也不是如释重负,不过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悲怆。五十岁的中年少女,到底,跟少女是不一样的——人类的历史进程,终究是由普遍性的规则与逻辑来掌握,那无形却又庞大的阐释,或许就是意义本身。

从学院办公楼出来,她到平时常去的那家校园咖啡店,在约定的时间跟几个研究生开了组会,花了两个多钟头,与这群大孩子奔逸而又浅薄的选题博弈。

余清在小红书有个账号,她竭尽所能起了一个自觉有网感的名字,后知后觉半截的诗。她兴致勃勃地发了一二十篇帖子,以一个大学教授高蹈宏阔的思想深度以及春秋笔法,阐发思古之幽情,谈电影、谈文学、谈女性精神。每篇帖子的观看数都没有过百。有一天她在自己的账号里提了一个古怪的问题:毕业以后你还会跟导师联系吗?顿时上了热门,点击率飙升到十万。这问题吸引了大量毕业后的研究生围观,然而底下的回复大部分不忍卒读,什么导师对毕业论文要求太高,学生参与导师的实验项目发钱太少……她受不了那些戾气,关闭了账号。

组会开完,她没有吃晚餐就开车去了离学校很远的一家健身房。她花钱聘请了一位私教,是一所体育学院大三的在校学生,性价比很高。年初体检意外发现体脂率超标,她就开始做力量训练。校内工会有免费的设施,她从来不去。她喜欢呆在陌生的健身房,周遭全都是不认识的人。随着年纪的增长,她感到了一种孤独,不是叔本华所说的要么庸俗、要么孤独的那种孤独,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是交织融汇、纠缠不清的,是一边庸俗一边孤独着。

健身后,她洗完澡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地域显示的是一个距此地十万八千里的极北省份,倒也没有标记骚扰、诈骗什么的。同一个号码还有一条短信:余清,是我,方便请回电。没头没脑的短句,仿佛对方具有某种笃定的支配权。她迟疑了片刻,试着回复了短信:请问您是?

回复立刻就到来了,三个字:何七辰。几乎可以算作前面那条信息的落款。紧接着又一条:我想去找你。

奇怪的是,对方没有再打来电话,似乎是由余清单方面建立起了短信交流的规则,对方默许这个规则。余清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谁。何七辰,她的大学舍友,睡在她下铺的姑娘。

三十多年前的师大女生宿舍统统都是七人间,第八个空铺凌乱杂沓地堆放着大家的行李箱。房间里没有像样的柜子,敞开的石头格栏除了勉强搁置书本、盥洗用具与单调简陋的饭盒以外,什么都安置不下。因此属于女孩们的护肤品、长裙和高跟鞋,被胡乱地塞在抽屉里、箱子里,乃至床褥间。那会儿她们经常互换衣物,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像浸泡在水中的花瓣一样,朝向四面八方肆意膨胀。余清记得她们为一位勇敢的室友设计了一款白雪公主似的蓬蓬裙,裙裾掖着香草,面料是白色粗麻布的床单和被套。那纤细的少女裹着绵延无尽的素白长裙,手捧蜡烛,影影绰绰的烛光辉映着她的下巴,那是她面部最美的部分。她款款步向一位数学系的男生,那男孩子不知是感动坏了还是被吓坏了,惊骇之下,当场答应了她的求爱。这件非凡的华服成就了一段长达三年的恋爱,这对小情侣直到大学毕业才分道扬镳。

但何七辰是不同的,她拒绝分享,爱情、功课,或是其他。她从不谈论自己。她时常微笑地注视着她们化妆、试穿不同的衣裙,而从不试图加入其中。余清只知道她来自极寒之地,坐绿皮火车需要四十七个钟头方能到达学校。当年的余清对于何七辰出发的那个纬度,那些泛着蓝光的冰河,坠着冰凌的寒冷的枝叶,室内噼啪作响的炉火,全都一无所知。

这所大学位于西南地区一座山势起伏的老城,在稍微偏南方向的郊外。校园以树木见长,种植着香樟树珙桐树小叶榕和很多很多的黄桷树,常年散发出幽绿潮湿的气息。

余清与何七辰在同一张铁质上下床共眠了不到半年时间,在此之前,何七辰已经在这所学校呆了四年。一年预科之后转为专科,专科三年升入本科,进入到余清所在的年级。那时余清大三,度过了生涩含混的新生阶段,已经是学生会学习部部长。前两年睡在她下铺的女生专科毕业,在本地一所小学找到教职。接着何七辰搬来了。

多年以后留在余清回忆里的是何七辰的呼噜声,轻微而有节律,不紧不慢的,像竹子拔节、稻苗扬穗的声音,让人想起植物的清新、雾岚的清淡和雨滴的破碎感。与其他女生不同,何七辰既没有用布帘也没有挂蚊帐,她让沉睡的自己裸露在深夜的月光里,颜色浅淡的枕头像一堆积雪,那张脸就埋在深深的雪里,被压得扁扁的——余清已经忘记了它的轮廓,她只记得那些闪烁跳动如光影一般的鼾声。

仅仅一个学期过去,何七辰被学校开除。新来的女生是历史专业的,眉眼极美,脚步和睡眠都像猫咪一样轻悄。她的了无生息让余清陷入到了时断时续的失眠,这症状从此天长地久地伴随着她,从单身到结婚,到产褥阶段,再到离婚,直至更年期。

…………

全文刊载于2026-5《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