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向猎户座的新娘（组诗）
大连昨天下雨了
潮水在窗玻璃的背面涨落
电车拖着铁轨
如重金属奏鸣般悠长的尾音
在城市的脉络间飘荡
白色的贝壳静卧
细数着岁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年轮
防波堤上，挤满了
被雨困住的光阴
雨刷器不知疲倦地擦拭
黄昏流泪的眼瞳
大连昨天下雨了
伞骨收拢
三十载悠悠往事
向着幽深的胡同里缓缓走去
似要隐入岁月的褶皱
已然消失的航线
正悄然穿过一个大写的我
生锈的锚链
在记忆中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图书馆里泛黄的旧书页
洇开了早已褪色的邮戳
大连昨天下雨了
汽笛声沿着港东第五街鸣响
曲折蜿蜒，如思念一般悠长
橱窗里的女模特
依旧保持着
我俩初次邂逅时
令人心动的妩媚
大颗大颗的盐粒在彼此的眼瞳溶解
释放出一片
忧伤的海
当暮色如潮水般湮没青春
所有的表针
都开始指向静默的
牛毛般的人海
大连昨天下雨了
飞向猎户座的新娘
她倔强地倔强着
她的婚纱也像她的人一样倔强
如一幅广袤的图表
披在她光滑的肩膀上
上面缀满了星辰
最醒目的是那颗紧贴在胸口上的
“猎户座”
她告诉来宾
那里才是她来的地方
她倔强地摘下婚戒
倔强地推开新郎
她告诉来宾
好些个深夜里，她不止一次欲言又止
身后，屏幕上倔强地闪现着炊烟
与森林彼此深情地凝望
她不顾一切地告诉来宾
每一帧画面的意义
仅限于水中
仅限于镜中。她还说
这是流传在猎户座上亘古不变的真谛
来宾倔强地和她对峙
来宾倔强地和她辩论
来宾倔强地拨打着120救护电话
她像真的疯了，倔强地松开了
月下老人系在腕上的红绳——
她跺着脚，告诉来宾
自己即将穿过盘曲的大肠、小肠以及盲肠
直奔她的猎户座
观看叙利亚文物展有感
站在大连博物馆的灯光下
看一块来自古巴比伦的石头
我注意到，残破的罗马柱上
忍冬花依旧舒展如初
而它的原乡
已在2015年8月的硝烟里
被精准地炸上了天
原来，文明的敌人从未消失
七千年间，是风沙磨蚀、时间碾压
还有一个又一个朝纲
七千年后，干脆涌现出一些
手握爆炸遥控器的现代人
他们恐惧一切与美有关的东西
恐惧那些刻进石头里的古老微笑
我也许和别人不一样
我的耳边始终回响着轰鸣声
这样的声音在大连博物馆的灯光下
浪涌般地肆虐
我要跟医生说，跟亲爱的你们说
当巴尔米拉神庙的廊柱纷纷坍塌
全世界都该听见石头们的惨叫声
而不单单是爆炸声与杀人的枪声
大黑山里的智者
雾散了
大黑山里露出了一张
智者的脸
白净，戴了顶黑草帽
像早起的农民
和农民不一样
他的鼻子上架着一副无边眼镜
镜片上
仍然，蒙着一层迷雾
智者心底
暗涌着能汇成一条长河的泪水
他却始终像珍爱生命那样
不舍得多流出一滴
他嘴角的微笑
犹如早起的鸟
静静地落在松树枝上
智者擦拭着迷雾
朝鸟儿打了声招呼
故作轻松地问，尘世里
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吗
没等鸟儿回答，他又说
我和你不一样，我放得下
话音落下，大黑山里传来沉闷的声响
仿佛他的本真在回响
错愕间，智者真的就看到了那个
泣不成声的自己
看见了那个
戴着一副无边眼镜的家伙
朝阳漫过山巅
像一把长柄的锤子
把智者的影子
如钉子一样钉进泥土里
钉进灿烂的晨光里
致废弃的亮甲店火车站
有人说，绿皮火车的轰鸣
曾像醉汉般撕扯过亮甲店的夜空
也有人说，醉汉也有斯文的时候
只是那样的温柔，实在不多
再相逢时，站台的窗台
已积了半指厚的时光
蒲公英举着信笺
神情炽热，恍如举着一封
迟到了三十年的情书
站台上的时钟，停在
只属于亮甲店的刻度上
指针上悬着密密麻麻
经幡似的票根
一群惊起的麻雀，衔走一片薄云
也衔走了我的呢喃
许多年前，从车窗上坠落下来的一支钢笔
成为我人生中收到的最神秘的礼物
后来，我总是追着火车奔跑
从童年开始
一路跑进了大连市里
直到有一年
经济带往西挪移
亮甲店火车站，便悄然萎靡，矮下身去
最后一趟绿皮车启程时
我困于一场应酬
错过一场告别也错过了最后的一声呼唤
听说那趟车很空，在最后一节车厢里
偎依着一对恋人
他们很响亮地亲吻
他们很响亮地说着脏话
他们看着像喝醉了
却始终遮掩着心内的忧伤
给逝去的岳母销户
岳母在92岁的某一天去世
我们并不那么伤悲
那天，刮了一夜的风被悄然收走
云也静默在街角的不远处
送殡的亲友说，嗯
天气还不错
在她失能的几年里
我们每天都排着队
将尊严，稳稳地递到她的手上
岳母生在破碎的年代
日寇投降前，在她的故乡释放鼠疫病毒
家族遭到了毁灭
不到一个月
死了十几口人
只有她和她的母亲活了下来
她掩埋了哥哥
掩埋了嫂子
掩埋了侄子
她问母亲，我呢？谁来埋
我对岳母的态度分为两个阶段
一段是习以为常
另一段也是习以为常
可这两段寻常之间
隔着一条岁月的长河
我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我没有感知到来自岳母的疼爱
那时，我们夫妻还很年轻
平日里，我总习惯称，你妈，你妈
我母亲去世的那天下午
岳母牵着我的女儿
走向告别厅
她的银发在风中飘扬
她的手在风中颤抖
恍惚中，我脱口而出：“妈—— ”
从那一刻起，我疼了她二十年
就像野菊花那样
每一缕轻扬，都是风停的地方
我妻子一直纳闷
妈妈怎么从不来梦里相见
我说，你已经完成了任务
她不想让你难过
我还说，她很可能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在安徒生童话里或者什么她喜欢的地方贪玩
她只是暂时忘记了回家
昨天，派出所来电话
要求我去办理销户手续
我才想起，岳母去世快一年了
手续极其简单
窗口里的女孩例行公事地问
“是你什么人？”
“是我妈。”
“亲妈吗？”她问得有些突兀
就像有人借她的嘴试探我的心里话
不到一分钟
她递回户口本，收回岳母的身份证
“这就……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有人又借着她的嘴说
声音空洞且还泛着泪光
岳母92岁的生命痕迹
被窗口里的女孩
擦拭得干干净净
我突然感到一丝悲凉
擦去了人间的痕迹
岳母一定无处可去
我赶紧给妻子打电话
和她慢慢商量
我们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只能请岳母暂时栖息在我们的思念里
再过些年
等我们也糊涂了
也许，那才是她与人间
永别的时候
【作者简介：于永铎，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大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望海埚》等10部纯文学作品，在省级以上杂志发表作品200万字。《指灯为证》获《中国作家》第五届剑门关文学奖中篇小说奖。中篇小说《驯马师的无罪推理》《说谎的鹦鹉》分别获第十届、第十二届辽宁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