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当代人》2026年第10期|南方:弦外之响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10期 | 南方  2026年10月20日07:40

一

那个大礼堂还在。

有一年校庆,我回去过一次。外墙重新刷了涂料,颜色从灰黄变成了米白,门前的法桐树粗了一大圈,树荫更加浓密,清影婆娑斑驳。礼堂的窗户换过了,原来那排南向的高窗还在,玻璃擦得很亮,上午的光线照进去,应该还能落在讲台的话筒架上——如果话筒架还在的话。我没有进去。我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有些地方,你路过就好,不必推开那扇门。

可门里的声音,我从来没忘。

很多年前的那些周末,我都准时坐到那个礼堂里去,参加在这里举办的音乐欣赏会。不是学校要求的,也没有人点名,甚至没有人告诉你这周欣赏什么曲目。和我一样来到这儿的人很多,散落在铺排细密有些油亮的长条椅上。椅子是老式的木制翻板椅,你一动,它就发出一声缓慢的吱呀响声,像是在替所有坐过它的人叹气。舞台很大,深红色的幕布洗得掉了色,边角上有几个小洞。灯光昏黄,从头顶吊下来,把空气染成一团一团的雾。只有讲台那一片是亮的——话筒架上夹着几页手写的卡片,旁边放着一台唱机,唱片安静地躺着,等着被放上唱针。

然后,音乐就响了。

我已经记不清那几年到底在这里听过多少首曲子。贝多芬的《月光》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放的,窗外的天暗得很快,琴声从讲台漫过来,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把整个礼堂淹成一片深蓝色的湖。肖邦的《夜曲》是在初冬,暖气不热,我把手缩进袖口,那个降D大调的旋律却像一小团火,在耳朵里慢慢烧着。还有一次,主持音乐欣赏会的音乐系主任孙继南教授给我们放《二泉映月》,二胡的声音一起,礼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天花板上灯泡的嗡嗡声。那二胡的声音太苦了,像一个人蹲在黑暗里,把一辈子的委屈一点一点倒出来。我旁边坐着一个女生,她忽然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头扭到了一边。可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旋律里的某一个音,就是二胡拉到极高的位置、微微发颤的那个音,每次出现,我的喉咙就发紧。对于我而言,那不是悲伤,也并非怜悯,甚至不是感动。那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身体里有一个开关被音乐拧开了,某些自己从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情绪就流了出来,我潸然泪下。

后来我读到白居易写琵琶女:“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音乐最打动人的,似乎从来不是旋律的美,是声音里那个活生生的人,在跟你说话。你不听完,就迈不动步子。

其实,那个大礼堂的音响并不好,喇叭经常会爆出沙沙的底噪。但奇怪的是,那几年听到的音乐,比后来在任何地方听到的都更深刻。记得第一次音乐欣赏会播放的曲目有《义勇军进行曲》与《国际歌》,大礼堂里所有的座位全部坐满,连周围过道里也挤满了人。激越的歌声响起,开始是喇叭里的声音,接着台下的听众逐渐加入,很快汇成坚定的洪流……尤其是每年组织的全校合唱大赛,我们中文系合唱的是《长征组歌》,当《过雪山草地》的旋律在大礼堂空荡的上空响起来,台上台下的人们全都热泪盈眶,在场的所有人齐声歌唱……不是因为演奏更好,是因为那个空间。礼堂的空旷,昏黄的灯光,椅子每一次的吱呀声响……所有这些汇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只时光的容器,盛放起所有那些难以忘怀的声音。那些声音在里面不会跑,甚至熔铸成信念的中流砥柱,你坐在其中任何一个角落,都被同一种振动包裹。

有一次,放完一首曲子,那个管唱片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格里格的《晨曲》,长笛出来的时候,你听那个气声。

我没听清什么气声,但那句话留在了脑子里。许多年后,当我在另一个城市的一个空房间里重新听到那首长笛独奏时,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在第一个音符爆发的瞬间,长笛手先送出了一小口气流,那气流撞击管壁的声音很是微弱,但在那个礼堂的老唱片里,清清楚楚。在我看来,那是旋律吗?那是技巧吗?那是一个人把生命吹进一根金属管子时,最原始的那一口气啊!正是这口气,让我看见了晨曦升起、初光先照,让我看见了朝阳、晨光、薄雾、河流和着柔美的旋律,在弦乐上跳动、流淌……

后来我一直在想,音乐到底是什么?是音符?是节奏?是旋律?都是,又都不是。那个大礼堂还在,那个空间还在。每天上午,阳光还是会从那个角度斜射进去,落在某一块地板上。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坐在里面听音乐,但那些声音不会消失,它们继续振动,穿越时空。

二

声音是什么?从商周时期的青铜编钟到唐宋的琴弦,从战国的曾侯乙墓到盛唐的教坊梨园,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始终相信,声音是天地之气的流动,是人心与万物相遇时发出的回响。好的音乐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而是被“感发”出来的。

那个礼堂里放过的曲子,多半是中国民乐,还有少量西方古典音乐。没有人跟你讲乐理,讲曲式,讲和声进行。只有音乐本身,一遍一遍地放。偶尔有人用极简短的话说一两句,像是怕惊扰了声音的呼吸,更像是提醒。有一次放完琵琶曲《十面埋伏》,那位音乐系老师说,你们听那个轮指,像不像珠子落在玉盘上?他顿了一下,又说,不像也没关系。白居易也没真听过珠子落玉盘。他是让你自己想。

我后来常常琢磨这句话。白居易写“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他高明的地方,恰恰在于“不准”。如果完全像,他就不是诗人,是录音师。大雨击打的声音是闷的、浑的,私语是细碎的、气流多于声响的,珠子落玉盘是清脆而短促的,三者彼此并不相似,更不等于琵琶。可他硬把这三样不相干的东西叠在一起往你耳朵里塞,你反而觉得:是啊,就是这个感觉。于是你瞬间用自己的记忆补全了那个声音。

这让我想起一件往事。一次路过音乐系时,看到几个少年在学二胡,老师有些寡言少语,他只是说,再来,再来。一个少年拉了《二泉映月》的一段,拉到某个音时,他突然说,停,就是这里。你刚才那个音,像什么?少年愣住了。

他说,像一把刀插进雪里。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让那个有点茫然的少年继续。

直到很多年后的一个冬夜,我在“日出初光先照”的滨海日照听到窗外有人拉二胡,隔着风中的小雪,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一把刀插进雪里”,不是声音本身像刀,是那种扎进去之后被寂静包裹的痛感,完全吻合了。

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得意忘言”。语言终究是指月之指,但好的比喻会自己生长。闪电,飞雪,忘川,弱水……

韩愈写琴声,是另一种路子。“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何必懂音律呢,跟着他的句子走就是了。开头是耳鬓厮磨的轻声细语,软绵绵的恩怨交织,像两块糖在太阳底下慢慢化在一起,相互倾诉。忽然,“划然”二字劈下来,琴声陡变,金戈铁马。你还没从儿女情长里回过神,已经站在了沙场上。心,陡然撕开。

浮云柳絮,天地阔远。韩愈把声音变成了一部戏,有角色,有冲突,有场景转换。你听到的不是音符,是故事。

我曾在麦盖提的某处街头,听一位维族老人弹冬不拉。他弹的是一首关于骏马的曲子。起先只是零星的拨弦,像马蹄悠闲地踩在草尖上。然后节奏渐渐收紧,琴声里起了风。到后来,他的手几乎是在琴弦上狂奔,十指翻飞,我分明看见一匹骐骥在月光下疾驰,鬃毛扬起,四蹄腾空。老人闭着眼,满脸的皱纹都在抖动。曲终,他睁开眼,看见我的表情,笑了,马跑累了,要喝水。

我哑然开怀:所有的理论、分析、术语,都不及一个牧人的比喻来得鲜活。

我所在的城市日照从来不缺音乐,太阳广场的摇滚音乐节,青春音乐会,“日照东方”管乐嘉年华,初光天籁超级演唱会,咖啡馆角落里的爵士乐,智能手机里永远刷不完的各色歌单。那些音乐如影随形,却掩饰不了我们内心的喧哗与骚动。

早年读钱起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觉得这句子美则美矣,却多少有点冷。湘水女神在江上鼓瑟,曲终,人消失了踪影,只剩下几座静静矗立的青翠山峰。画面简约疏淡,干净得近乎静止的寂寥。连秦观、苏轼读了,都意难平。

直到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我一个人走在楠溪江边,对岸的青山在薄暮中呈现出一种沉沉的青色,江面上没有船,没有鸟,甚至没有风。我站在那里,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极短的笛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江水,但我觉得整条江都在为那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笛音而微微颤动。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向晚,我才往回走。

后来我想,最好的音乐大概就是这样:它不是填埋你,而是让你意识到自己身上原来有那么多空隙,可以让声音倾注。平时那些空隙被翻腾的念头、愿望、焦虑和回忆塞得满满当当,你以为自己密不透风,但某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它会自己找到缝隙钻进去,在里面回荡很久……这就是倾听的本质吧。

钱起的那句诗之所以能引起秦观、苏轼共鸣,能传下来,不只是因为美,而是它说出了音乐的最高境界:不在场,却在心。人不见了,声音还在。声音不在了,意境还在。意境散了,你还在。

三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李白的句子向来潇洒。一个“挥”字,简直是神来之笔。弹琴不说弹,不说抚,不说拨,说“挥”,好像琴弦不是被手指触碰,而是被一种更辽阔的力量拂过,而听到的不是旋律,不是曲调,是“万壑松”——千山万壑中松涛滚滚。

李白写的是听琴,其实写的是自己。一个“我”字立在句首,大剌剌的,毫不谦逊。你为我挥手一弹,我便听见了整个山野。这不是耳朵在听,是一个人的整个生命在听。松涛是什么?是自然最宏大的呼吸。能把琴声听成松涛的人,他自己的胸中必然已经装了千山万水。

我常觉得,听音乐的境界有三层。第一层,听的是旋律。好不好听,熟不熟悉,能不能跟着哼。第二层,听的是情绪。这曲子是欢喜还是悲伤,是热烈还是沉郁。第三层,听的是自己。声音只是镜子,你在其中照见自己的山川与河流。

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音乐本身,而是那个被音乐唤醒的你自己。

前些日子,朋友送来一张老唱片,是管平湖先生弹奏的《流水》。他说:“你知道那段古琴里有一段完全用泛音演奏的段落,模仿流水从涓涓细流到江河汇入大海的过程吗?”我没有说话,把唱片放上去。

沙沙的底噪之后,琴声响起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涧里洗手。然后泛音出现了,泠泠的像水滴落在深潭里,一圈一圈散开。我闭上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在听古琴,是在听时间本身。两千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也有一个人在山间弹这首曲子,水流过他的脚边,月光照在他的琴上。中间的岁月被琴声折叠起来,变得像纸一样薄。我伸出手,几乎能碰到那个夜晚的凉意。

这就是音乐最让人敬畏的地方。它是一种可以跨越时间的媒介。文字可以被篡改,建筑可以被摧毁,血肉之躯终将化为尘土。但声音,一旦被记录下来,便可以在千百年后被另一个时空的人完整地接收到。不是翻译,不是转述,是原原本本地振动你的耳膜。

我不知道外星文明能不能听懂那段《流水》。但我确信,如果他们对声音有感知,应该能感受到那串音符里有一种诚恳,一种从人的指尖传递到琴弦、再从琴弦传递到宇宙深处的诚恳。那不是技巧,不是炫耀,是一个人试图把自己听到的最美的声音告诉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在亿万公里之外。

杜诗“此曲只应天上有”,表面是夸赞,内心里我读出一种深深的孤独。人间最好的声音,原来不属于人间。你听到了,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不幸。因为你听过之后,此后的所有声音都成了将就。

这种感受,我并不陌生。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是一个暴雨将至的夏日午后,天色暗得像傍晚。我在一个崭新的小学礼堂里,听一位钢琴老师演奏肖邦。他的手指似乎不那么灵活了,有几个地方明显弹错了音。但他弹到那首《夜曲》时,整个礼堂的空气都变了。外面的雷声远远地滚过来,和琴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然的怒吼,哪个是人的低语。一曲终了,老师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走出礼堂的时候,暴雨正好落下来。我走在雨里,雨水浇透了我的衣服,但我没有跑。我想,这就是“天上”的声音。它不常来,来的时候也不会提前通知你。甚至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某个瞬间,它会自己回来,像今天的这场雨一样,毫无征兆地将你淋透。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一个破音为什么比完美的演奏更让人难忘?因为完美让人安心,而破损让人动心。

李贺写“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他敢于让美好的东西碎掉。玉碎了,不是瑕疵,是另一种完整。凤凰的叫声,没有人听过,他用“叫”这个字,就让它变得具体——不是歌唱,不是鸣,是“叫”,有血肉的、有生命冲动的甚至有些凄厉的“叫”。芙蓉哭泣,香兰发笑,他给植物赋予了自己的情感。这一连串的意象叠加在一起,并不是要让你觉得画面和谐,而是给你一个震颤的甚至有些不安的听觉体验。

最好的音乐,从来都不只是取悦你。它经常会让你难过乃至惊吓,会让你在某个音符里突然想哭却找不到理由。那是音乐在告诉你:你比自己以为的要脆弱,也比自己以为的要广阔。远黛浮萍,咫尺天涯。

四

那些周末的音乐欣赏会,后来不知为什么停了,没人通知,没有谁过问,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我这个音乐的铁杆一直心心念念,即便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今晚我也绝不缺席。一个周六的傍晚,从食堂回来我照例走过那排法桐树荫,走到礼堂门口,门锁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失望地离开。

尽管后来我也失望地离开了那座城市,再没见过那个管唱片的人,可我始终没有忘记他,那个不爱说话、换唱片动作很轻的人——他才是礼堂里最懂音乐的那个人。不但他看得多,他也听得深啊!

多年以后,我在驻地的师大音乐学院,听老师谈起“听音环境”:房间不能有任何的杂音,墙壁要做特殊的处理,不能有丝毫的回声,这样录下来的音质才干净。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起了从前的那个大礼堂,想起了那个椅子常吱呀响、窗户漏风、屋顶高得让声音发飘、灯管还常发出嗡嗡声的情景,想起了我听过也唱过的那些曾让我泪流满面的音乐。可正是这些此心独怀,让每一首曲子都有了那个礼堂的韵律:它们从那个空间长出来,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心跳与动容。

山水有清音。那才是声音本来的样子,它总是在具体的会呼吸的甚至有尘埃的空间展开。音乐厅有管弦乐的回响,峡谷有古琴的泠泠,市井有二胡的呜咽。声音离开了空间,就像鱼离开了水。

我想,声音需要完美的空间吗?不!它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接纳它的地方和一群愿意听它的人。那个有些简陋的大礼堂,恰恰给了音乐可以扎根生长的土壤。

夜色已经深了。我望着窗外明明暗暗的光影,脑海里竟飘过不久前手机里播放过的一首不知名老歌,有点沙沙的声音伴着久违的旋律,很快勾起了我脑海深处的记忆。吴伯箫说,感人的歌声留给人的记忆是长远的。此刻就让它这样响着吧,小声的,遥远的,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在对我说着什么。

我用不着听清,我只是需要这屋子里有这样的声音,证明这个夜晚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证明在这个星球的某个角落,有人在歌唱,有人在弹奏,有人在倾听;证明从商周的编钟到唐代的琵琶,从李贺的箜篌到楠溪江边那一声不知来处的笛音,声音从未真正消失过。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震颤,继续找人,继续所有的侵蚀与填埋。

有一天我偶然在家里打开了很久都没有打开过的电视,正好在放一部老电影。画面里,一位长者坐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独自弹钢琴。弹的是什么曲子,我已经忘了。只记得那座礼堂很像许多年前我去过的那个有高窗、有长椅、有洗得发白的幕布的礼堂。长者弹得很慢,弹到一半,他停下来,望着窗外,然后继续。

物喜己悲。这多么像生命啊,总能在某个瞬间,用最熟悉的语调,道尽所有未言的悲欢,并让我们确信:所有的美好从未真正逝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生命中继续歌唱。

我不知道演员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场景是怎么来的。但我看了很久,直到画面切走。我关掉电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像那个结束了音乐会的礼堂,像曲终人散之后的舞台,像琴键全部按下之后慢慢抬起的那个间隙。我想起在济南举办的“同一首歌”演唱会,演出结束了,可数万观众依然沉浸在如潮如瀑的音乐之海里。

“此时无声胜有声。”白居易写的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退到了远处,退成了背景,于是你听见了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心跳声,呼吸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那才是音乐最慈悲的时刻,它不再对你说话,而是让你对自己说话。

五

我关掉台灯。书房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书架上的书脊照出一排排模糊的轮廓。那些书里,有典籍,有传记,有文学,有社科,有乐评。但没有任何一本书能代替那几年在礼堂里听到的声音。声音是可以同频共振的。你可以录下来,可以反复播放,但你留不住那个时刻——那个暮色正好从窗子斜进来、长椅刚好在你动的时候吱呀一声、管唱片的人刚好在换片间隙说了一句什么、你旁边那个女生刚好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的时刻。

人不见,西江远。所有的音乐都是现场,哪怕播放的是同一张唱片,每一次的“现场”也不同。你的心境不同,窗外的光线不同,坐在你身边的人不同。声音是一样的声音,但你听到的,是那个时刻独有的、再也不会重来的旋律,那段旋律封存着一段真挚的时光,字字句句印刻在心。我曾为追寻刀郎木卡姆而到了麦盖提,我也曾两眼紧紧凝视着刀郎的巡回演出而感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在数万人高歌《我爱你中国》的磅礴迸发中,在《山歌寥哉》的生命轮回里,一次用歌声叩击灵魂直抵人心的深情对话,让每一个在岁月中跋涉的人继续豪迈,让尘世所有的悲怆与纠葛在音乐里治愈。

那个礼堂还在。我没有进去,我怕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我知道长条椅还在,幕布还在,话筒架也在,但已经没有唱片,没有唱机和那个不爱说话的人。我怕那个空间太干净,干净到装不下任何回声。我怕那些美好的情感和清洁的精神转瞬即逝。

可我又知道,就算它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尘,甚至变成了仓库,那个空间里仍然留存着那些声音。那些傍晚,那些很多人屏息聆听的时刻,那些被某个旋律突然打动的战栗……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态,从空气的振动变成了记忆的振动,从耳朵流进了骨髓,如丝如缕,如梦如幻,如倾泻的月光。

有一天我会老去,会听不见高频的声音,会忘记很多乐曲的名字,甚至会忘记那个礼堂的方位。但我不会忘记坐在长条椅上、听到某个音符时身体里那种突然收紧的感觉。那是一个青春年少的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心底深处的塌陷。

书房角落里有一张我已经无法播放的老唱片,是海顿的《日出四重奏》。那是我走进那个礼堂时第一次感受到的清澈如许的温暖。

我在电脑上找到了这个弦乐四重奏,旋律简单而稚拙,四个声部交织在一起,有时和谐,有时微微错位,像几条溪流汇到一处,时而并肩,时而又分开。我知道,那四个人一定在互相对视、互相倾听、互相会意。

我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低音部,只能隐约感觉到那个振动的轮廓……不需要听清,我只需要知道,那些声音还在。它们从此出发,穿过无数个白天和夜晚,穿过那个礼堂的暮色和尘埃,穿过我身体里那些被生活磨砺的褶皱,到达此刻。到达这个没有高窗、没有长条椅、没有管唱片的人的深夜。

万水千山走遍。我与自己携手并肩。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声音像萤火虫一样一颗一颗亮起来。不是照亮,是提醒——提醒你,你曾经被那些声音深深触动过,曾经在某个日渐苍老的礼堂里,坐在时常吱呀作响的长条椅上,听见了一个比你更大的世界,眼前是最温暖的那一抹亮色。春纵在,与谁同?

那个世界还在。辗转,回荡。

弦外,有响。

【南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著有《文明忧思录》《永无颜色》等。有作品入选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及作家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等选编的数十个年度选本和《散文选刊》《写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