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10期 | 李燕蓉:望乡(中篇小说 节选)

李燕蓉,1975年生,山西榆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十月》 《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钟山》《山花》《山西文学》《黄河》等杂志。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等选载。作品曾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获赵树理文学奖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 、赵树理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出版有长篇小说《月光花下的出离》,小说集《那与那之间》《昼颜》《半面妆》等。
没有了庄稼的遮挡,田垄上的风刮得有些没心没肺。电线杆上杵着几只鸟,身上的羽毛在风中像水一样荡漾着。偶尔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也会站在风里,铁算盘说村里的风时常能带来一些讯息,有时雨还很远,要一天一夜才能赶到,但风里已经有了雨探子,比寒冷和闷热更早一步抵达的是风里的水气。铁算盘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管她信不信,之后,一有空她就站在风里,风没有铁算盘说的那么神,但很神奇,站在风里,她常常会忘记已经过去的几十年。
1
范三只是独子。他不清楚父亲为什么会给自己起这样一个名字,听起来像路边走过的羊或者鸡。很多年前,村里人说起他母亲,总会发出叹息,叹息里还夹杂着零星的笑声,在人们的叙述中,某一年母亲哭着穿过玉米地、白菜地、田垄,向南边跑了。小时候他常常在地里疯跑着找母亲,他想母亲一定是藏起来和他逗着玩呢,使劲找用力找一定能找到。他在地里疯跑的时候,有人说,看,多少还是遗传了他娘的疯劲儿呢。他不记得在地里跑了几年,只觉得自己像土豆,一开始滚来滚去,零星细碎,然后整合成了西瓜,没人会像踢土豆一样踢一脚西瓜,最后他变成了玉米长在了地里,一天比一天高。小学四年级看侦探小说《迷之踪》,好多个夜里他盘算:会不会是父亲杀了母亲,或者是卖了,又或者是杀了埋了起来,要不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直跑然后就跑没了?田野的尽头难道是另外的地方,为什么他的田野跑过去还是田野?
他偷偷观察过父亲,甚至专门问父亲,我娘呢?父亲沉默半晌,撂下一句:
“又不缺你吃喝,念你的书去。”
然后,一切再无下文。
某一天、某一瞬,过往像被折断的玉米秆没有了生机,范三只突然就长大了。邻家中午吃的是面条还是烙饼闻都闻得出来,除了西头的坟地,没有哪块地不被反复刨垦过,村里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能真的成为秘密。所谓秘密也许只是不便言说罢了,他想起了人群里的叹息以及暧昧的笑,一件事、一个人需要被隐藏,只能说明过往不堪或者不值得说明白,又或者是不能说明白。有时候树皮、铁皮、墙皮这些坚硬的东西远不如薄薄的窗户纸来得结实,人敢拍打一切坚硬的东西,但没有人会试着捅一下窗户纸,越是一捅就破,越是要小心翼翼,只要长大一点就会有东西约束着你,那种约束力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很难用言语表达。
他再也不去深究关于母亲的来龙去脉,也不和任何人多聊,母亲从这一刻起在他心里石沉大海,不再起任何波澜,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2
范三只和父亲并不亲密,即使小时候曾经短暂有过抱起来的时刻,那也早淹没在了尘封的记忆里。父亲的腿有一点瘸,长大后出行总是走在他身后。每当范三只停下脚步回头,父亲也会停下来摆几下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时间久了,范三只学会了不回头就能判断距离,尽量和父亲保持在六七步路的样子;在屋里也一样,除了必要的挪动父亲总是坐着或躺着,范三只也从来不去刻意看父亲走路。那天,晌午的阳光正从屋里一步步移出去,他坐在离炕不远的凳子上看书发呆,父亲平躺在炕上吸着旱烟,烟雾里一吸一吐间父亲眼神变得迷离松散,竟焕发出了某种说不出的魅力,范三只第一次有些着迷地看着父亲,事后每回忆起这一幕他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然眼睁睁地目睹了父亲的离去,而且竟然是在那一刻他才有机会认真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吐完最后一口烟,忽然伸长脖子像是急着吞咽什么,一口接着一口,随着嗓子里发出浑浊的一声呜咽身体陷了下去,像洼地里积下的一摊没有活力的水。范三只看着愣了几秒,心怦怦狂跳起来,跑过去喊了几声又推了半天,顾不上哭,跑到坡底下推开门才哑着嗓子说:
“来顺叔,我爹不会动了。”
林来顺长得像块木墩子方方正正的,窝在炕中间听见范三只喊,灵活得如同抹了油般从炕上跳下来披着衣服跟着范三只就走。
到炕边探了探范拴柱的鼻息又摸了摸脖子叹了口气说:“你爹没了,准备打发哇,我去队里喊人去,你不要乱走,守着你爹。”
喇叭里很快传出林来顺有些低沉又沙哑的声音:
“村民们,拴柱没有下了……范拴柱没有下了……范拴柱没有下了……愣三、毛旦喊咱们那几个人到拴柱家集合。”
声音高高的、长长的、远远的。
在林来顺的喊声里,范三只感觉身体里有只手把自己拽出来往远处推,推到一个模糊的地方,傻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之后家里陆续有人进进出出,最先抵达的是愣三叔和他的两个儿子。进了屋,愣三和林来顺互相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到炕边,从大儿子肩上挎的大布袋子里掏出一套寿衣、一瓶酒、几张发黄的草纸,两块白毛巾摆好,小儿子去厨房打了一盆水,里面泡着一块破旧的布子,那块布子之前一直搭在盆子边上,愣三手里拿着草纸低声说:
“来,三只,按我说的做,抬屁股,使劲抬,对,再抬,”愣三的大儿子早早脱鞋上炕跪坐着搬起范三只爹的头和肩,小儿子在旁边用手扶一下腰或是抬一下腿,愣三和儿子们做这些事中间没有任何沟通,一切悄无声息进行着。草纸铺到拴柱身下,愣三又说,“三只再抬屁股,把手掏进裤腰里,对,就这样,另一只手脱裤子,裤腰往里卷往下拽,再拽,行,抬腿,裤子卷住扔地下。”上衣脱得也不轻松,死去的躯体每一下转身都要连同头、肩、胳膊一起摆弄,脱下外衣,愣三继续说,“抬屁股,擦身下,叠住再擦,卷住扔地下,”每脱一件都要把下身擦一遍,脱到最后一件背心擦完身下的时候,愣三边拽草纸边把屁股下面又按着擦了一遍才把纸扔到地上。
裤子脱下来的瞬间,浓烈的屎臭让范三只想吐,他不明白父亲临死为什么会做下这样不体面的事,带着羞愧,他瞄了一眼愣三,愣三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此刻给了范三只莫大的安慰。接下来,他认真按愣三吩咐的去做,最后草纸擦完扔到地下,他直起身子呼出一口气。没等他喘息,小儿子已经把破旧的布子拧到半干递给他,愣三继续说,“来,展开布子先擦胸口,好,擦胳膊,翻,擦后背,翻,擦腿板间,撸一把,再撸一把,翻,擦屁股使劲擦,对,叠住再擦,扔地下。”他擦父亲的时候,愣三的两个儿子抬着父亲翻来翻去,父亲像节木头也像田里插着吓唬鸟的稻草人,不再像一个真正的人。其实当他给父亲擦下体的时候,父亲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父亲变成了一个物件,他的头、胳膊、手、胸膛、屁股、腿不再属于一个整体而是各自归属了自己的名称,之前的发条已经离他们而去,一不留神,仿佛就会把他们从身体上弄下来,这让他感到很诧异。父亲的阴茎又皱又小,突兀地呈现在他面前,它是父亲身体的一部分却又不像身体其他部分那么坦然那么体面,像是知道自己丑陋它紧缩在一起,范三只撸了两把后,它才摇摆着挺了一下。这是第一次全方位见识父亲的身体,之前夏天父亲擦背、擦腿他都见过,但从没见过脱的精光的父亲,父亲皮肤从腰开始分了两个颜色,腰上面包括脸发着棕红,腰下面像是过年白水煮的褪了毛的猪腿,白得有些让人不舒服,过了小腿肚又变回了棕红色。用毛巾擦完,父亲已经没有了臭味,愣三打开白酒倒在白毛巾上开始亲自给父亲擦身体,前后擦了个遍,毛巾还是扔到地上。
愣三拿出寿衣从里往外开始穿。范三只试图上手帮忙,但没有愣三指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搬动哪里,为了避免父亲的胳膊脱离身体掉下来,他干脆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身体翻动了好几次终于穿上外套、鞋、戴上帽子,嘴被扒开塞进一枚铜钱又合上,最后脸上又薄薄地抹了层白的红的油彩。全部弄完父亲被摆正了身体,脖子下面垫了一个两块砖头那么高的黄色的长方块,他问了一句,愣三说,那是枕头,黄金枕头。屋里早早亮了灯,穿戴好衣裳躺在炕上灯光照射下的父亲,像是赶庙会才卖的穿戏服的木偶小人儿。
很快炕边坐满了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点头,没有人在意他。他转过身,看见平时吃饭看书用的桌子重新摆放了位置,桌子靠了墙,上面蒙了黑布,桌边靠墙位置摆着他爹的遗像。照片看着还是年轻的模样,眼睛里却掩饰不住地含着笑意。范三只不记得父亲这样对他笑过,父亲话少,唯一说几句话也是抽完烟舒坦了,问他几句关于学习,但也就是问问,并不等他回答。这样舒展的笑让他觉得照片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很快桌子上摆放了四个盘子和一个大碗,盘子里面分别摆着太谷饼、油柿子、麻花和果子,碗里是满满的生小米,盘子两边放着两个小白碟子里面点着白蜡烛,蜡比平时没电时点的要粗,白蜡挨过去放着一把刚拆封的香。摆好这一切,有人把他拉过去跪在桌子旁一个破旧的垫子上对他说,一会儿上香,人家鞠躬你就磕头,鞠一下磕一个。说完转头冲旁边喊:来顺哥,弄好了。林来顺起身从桌上拿起四炷香在一边的白蜡上点燃,又用手扇灭举过头顶大声说:“老哥……来顺兄弟来看你了……”声音像是赶了夜路小跑着过来,带着喘息,拖得长长的、远远的,喊完举着香拜了三拜把香插在放米的碗里,又用手把米往平抹了抹。
林来顺就像戏开场前那一阵儿锣,有了他,戏才能开得了场。他上完香,陆续有人开始上香、烧纸,范三只跪着磕头。家里人来人往,有人上香他就磕头,平时跪着,跪累了就在垫子上坐一会儿。他一直没有哭,就像没时间哭一样,只觉得耳朵嗡嗡的,老要磕头,还有人不停和他说话。起灵那天,林来顺拿过一个黑瓷罐儿让他把桌上给爹贡献的饭往里倒,他先是用筷子,后来用手抓,林来顺说,使劲塞昂,往满了塞,再塞塞,再塞塞,让你爹上路好好吃。他就一直塞,使完了力气,最后实在塞不动了,才递给来顺叔。林来顺往上面又按了一个馒头之后用筷子使劲插了进去,馒头变成了一个盖子。又说,一会儿出门让你摔……要使劲往地上砸,使劲砸昂,使出吃奶的劲儿。捧着罐罐,出了门,走了几步,有人喊,孝子摔罐儿……他没动,林来顺踢了他一脚喊,三只,摔盆……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把罐子举过头顶猛地往地上砸了下去。有人喊,哭……他看着地上砸碎的瓦罐,心里想,这砸得行不行呢?忽地有人又踹他一脚说:
哭……
他哭了,但哭得突兀而勉强。
回想起那天,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想哭,父亲还没有从人世间走远,泪也还在遥远的地方,为什么要哭呢?不像此刻,泪就像水一样哗哗地从脸上流下来,看着被泪水快速打湿的地面,他有些惊愕。
3
关于丧事的细节,随着时间推移,范三只一点点拼凑起来,越拼越多,甚至看见了自己跪在垫子上磕头,也看见了大家在旁边抽烟、闲撇,甚至还有表情,还有来顺叔在不到一米大的地方走来走去,还看见自己摔黑罐子,摔得还是不够碎,还有举引魂幡的居然是陌生的面孔,谁呢?村里还有他没有见过的人?父亲的后事办完十几天后,听村里人说才知道,爹走的时候,没有孙子辈给举引魂幡,是从城里找的叫花子洗涮了一下,直接披了孝上去的。他突然有些难受,跑去问林来顺:
“叔,咋能找个要饭的给我爹举引魂幡呢?”
林来顺看了他一眼说:“不找要饭的找谁?你说,找谁?”
在林来顺理直气壮的语气里,范三只抿了下嘴眼神迅速低了下去。
“谁愿意凭空给人当孙子呢?就算村里真的有人愿意,那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情,你以为就是举幡那么简单呢,人家不得和你分房子分地?村里人真的翻脸了比外人狠,找个外人给了钱就完了事,一个外地人他敢来咱的地盘贪图啥呢?以后你就知道了,村里活得就是个本事和脸面,这两样没了,人也就别活了,本事有大有小不光靠你自己挣也要靠祖上、靠天、靠运气呢,脸面全是自己挣下的,你给人多少脸面人就还给你多少,没有村里人,没有熟人你爹的丧事光靠你能办?”
范三只还是低着头。
“但是话说回来熟人有熟人的好,熟人也有熟人的麻烦,帮你的是熟人,糟害你的也是熟人,所以举子孙幡不能叫村里人,村里人一旦举了就给你埋下了无尽的祸患,你都不知道啥时候就会跳出来要和你平分属于你的东西。”又说:“不是把村里人往坏里想,你能管得住现在,管得住这辈人不惦记你的东西,谁能管住以后呢,不给你埋祸根埋麻烦,这是你叔能做的,其他的都是老天爷的事,谁也管不了。以后在村里不惹人可是也不能做怂人,人怂被人欺呢,你爹可不怂,一辈子说话不多但是仁义也有血性。”
范三只眼睛含了泪,脸使着劲绷着,不想也羞于让泪掉下来,但最终一低头,还是像下雨一样一滴一滴打在地面上。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爹也没有。看他这个样子,林来顺也不由得伤感了起来,不再说话低头把烟点上,两个男人就这么默默待了好一阵儿。
多年后范三只才知道,光他爹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而面子从来也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村里张罗喜事、丧事叫办事宴,没个好人缘,有钱也办不了事。死人停放,一般热天不过三,冬天不过五,这是老天爷说了算,但打发人的摊子大小却是这“喊”说了算。光“人没下了”那一声喊,喊的是面子、是场面,既是主家的面子,也是“喊”的人的面子;事宴办得体面首先得成立一套班底,有总管、有账房、有跑腿,这才能铺排事、摆咂事,否则找再多人帮忙也会乱套。有村长主事,班底自然不一样,支钱、跑腿都方便了很多。村里曾经和范三只爹走得近的会来,平常不走动的也会去,人只要到了,无论礼钱给多少,那都是给了面子。
面子谁能不要呢?
父亲的后事能办成这样,他打心眼里感谢林来顺也羡慕林来顺,甚至幻想自己勤快些,在村里没准哪天也混能成林来顺这样。
那时他还看不到以后,他的世界就是眼前的地和抬眼能看见的天,从前的忧愁已经过去,至于以后,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忧愁。
4
父亲走后,范三只继承了六亩地、一间老屋和一头驴。老屋他继续住着,地要等开春才能种,只有驴需要考虑一下新的去处。驴从外表看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身上的毛像冬天地里稀疏干枯的草,眼睛和嘴巴像下雨后的泥巴一样往下流着。父亲活着的时候和驴相处的时间比和人要长,说的话也比人要多。很多年前,范三只还是个孩子在地里疯跑,父亲顾不上理他,只是冲着驴喊,“哎,使使劲,不使劲就卖了你个孙子鬼。”驴打个响鼻,使劲往前冲一下,父亲就当它回话了。天长日久,慢慢地,驴不再简单只是驴,而变成了父亲的一个伴儿,如影随形,即使不耕地,父亲也时常拉他出去遛一圈。吃的也比别人家的牲口要好,有人打趣父亲,你就惯吧,驴快被你养成个儿了。某一天,很突然地,驴丧失了从前的活力,在地里走得很慢,一开始,父亲还使劲打一鞭子,很快他意识到驴是老了,那瞬间的难过就像被人使劲捶了一拳,看见驴子也就看见了自己,他应该也老了,老婆走后,过一天和一年没有区别,他连镜子都懒得照,“老”就这么突兀地走到父亲面前,父亲慌了。晚上喂驴的时候,他摩挲着驴的背,决定从明天起任由驴子慢慢走,再不使劲抽鞭子。又过了几年,驴子越来越老,耕地只能趁着劲儿,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熬不过一头牲口。
他一死,驴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负担,离开春还有好几个月,范三只喂饱自己都勉强,它只能被卖掉。卖驴的前一天晚上,范三只专门打了两颗鸡蛋喂它,还对它说了许多话。第二天一早起来,想再喂驴吃顿饭,拴驴的棚却空了。找遍了整个村子也没有驴的踪影。大家都说,没人偷你家牲口,一个村里干不下那样的事,况且它也干不了个活,肯定是听懂你要卖它,跑了,十几年的驴子能懂人话呢。一堆人七嘴八舌说驴的时候,范三只有一瞬想起了娘,也是这样,跑了,再没有下文。对于父亲生命中有关联的人和动物都以这样离奇的方式消失,范三只感到很困惑,难道有一天自己也会这样消失?
这次他没有像小时候丢了娘一样有持续的伤心,既然已经丢了,那就是丢了,他不再考虑这件事。和父亲的小眼睛不同,范三只眼睛大大的毛茸茸的,看着比女人还漂亮,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一笑就有股招人待见的劲儿,个子不算高但也不矮,往那儿一杵展刮刮的,谁看都觉得是个好小子。对于这些范三只开始或许是不自知的,随着婶子大爷们时不时给他送吃的,夸他笑得好看,很快,他和人打招呼开始把笑挂在脸上,仿佛笑是打招呼必不可少的一环,然后嘴也慢慢甜了起来。
惊蛰一过,林来顺过来教他收拾地,村里习惯在每年秋后烧了地里的麦秸秆埋起来沤肥,冬天第一场雪过后趁地还没有上冻再埋一层雪在地里。麻烦了些却很实用,这样开春即使不下雨地也不会硬得翻不动。翻地的时候,林来顺说:
“你看,你爹还是为你着想呢,过冬前把地侍弄好了才走,要不今年这地没法种。”范三只没有说话,只是跟在林来顺后面继续翻地,林来顺叹口气又说:
“走了就解脱了,地就和人一样,你对它好,它才能对你好,你一天天怎么对它,它心里有数呢!”
“嗯,知道了,叔。”范三只说。
“不过养庄稼除了伺候地,还有老天爷的事,老天爷就像光屁股娃,悄咪咪地就给你胡一手的屎和尿,你只能洗刷洗刷继续伺候着。”林来顺抬头看着远处压下去的云继续说 ,“多会儿,有了娃你就知道了,能让你笑就能让你哭呢!活着就这么回事,有人闹腾你才活的带劲儿呢!”
“叔,让你哭,还带劲儿?”范三只有些疑惑。
“要不说你青瓜蛋子呢,身上要舒坦都得拍打拍打呢,人要舒坦……”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自己低头又笑了。
“人要舒坦咋呢?叔?”三只问。
“咋呢?你个青瓜蛋子慢慢活着就知道了……先想着咋种地吧。”
林来顺给范三只规划四亩种玉米、两亩种豆子、剩下的种麦子和白菜。玉米好种也好侍弄,不用咋管,秋天收了,自己留点吃,剩下的卖给养牲口的,豆子间苗除草累些但能卖个好价钱,麦子和白菜不好侍弄但地少也好管,自己吃一些也能卖一些。范三只一年的生活肯定能过得下来,至于来年,谁能管得了一辈子呢!林来顺自己还有地要种,能做到这些,已经是尽心尽意了。村里人也都夸林来顺仁义,说,三只,你可要记得这恩情呢!
几场雨一过,收成也稳了,不种地范三只也喜欢站在田垄上,让风吹过头发吹过脸,下雨他也这么抬着头,让雨浇透了才往回跑,回屋边喘气边甩头发上的水。屋里灯还是那么暗,却掩饰不住范三只脸上的光,被雨水浸过的脸,在灯光下有了更深的棱角,像雕刻过一样精致。浓重的呼吸里散发着蓬勃生长的气息,就像春天里抽出的第一绺最新鲜最好看的绿,无论谁看了都会赏心悦目,都会高兴,都会觉得自己也有了生机。
那时的范三只和三十年后看起来就是两个人,从一百五十斤到一百二十斤,缩小的绝不仅仅是体量那么简单。
5
过了三年,村里陆续开始有人给范三只说媒。很快他发现了端倪,给他说的女人,要么很丑年纪很大,要么是有些残疾,要么干脆就是二婚的女人还带着孩子。这时他才明白他只是个外乡人、外姓人,长相和勤快帮不了他任何忙,就算他叫来顺叔叫得再勤,他也姓不了林、姓不了杨、姓不了毕,他姓范,就算有姓范的,也没有哪个是他的亲戚,哪怕远房亲戚都不是。
在东阳镇嫁姑娘找婆家最重要的是选大姓、选人口多的人家,大姓、人多意味着从此有了靠山,有了靠山才能过好以后的日子。邻里有个拌嘴有个大事小情的也会有人给撑腰,至少也能出来壮胆。其次才是人勤快些,长相在父母看来是最不重要的。所以尽管范三只长得好看却并不是结婚的好人选。又过去几年,日子一天天打磨着范三只,心气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高,脸也暗淡了许多,逐渐有了找二婚的念头,可一想到要养别人的孩子,就像干活扎了刺心会“嗖”地缩一下,自己的地里替别人养着庄稼,凭啥呢?所以除了更勤快地干活种地,他只能等,他幻想也许哪个姑娘有一天能破天荒地看上自己的勤快。
6
范三只等来等去,没有等到媳妇却等来了一个女人的撩拨。
按辈分他叫她婶子。但年纪却差不了几岁。女人的男人叫五儿,他们家偶尔在半夜会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有人说五儿不正常,但没有人亲眼见过,所以也就不能确定五儿到底有多不正常。反正白天从女人脸上什么也看不到,女人从范三只地里走过的时候总要和他拉呱两句话,然后就是咯咯地笑,一笑身子就前后晃动,随着身子晃动,胸前的两团肉也跳来跳去,跳得他心里发慌,嗓子发紧,这样的跳动,没有哪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能忍得住。当女人有一天勾住他的胳膊打趣说,看我这傻侄子又想啥呢?想女人呢?婶子给你介绍一个?范三只胳膊感受到女人胸脯那块肉的一瞬,像过电一样生硬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女人点了他额头一下,笑着走了。整个晚上,那只胳膊热热的麻麻的,心跳得让他麻烦,心里不由得有点发狠的劲儿生了出来,天一亮胆子又缩了回去。女人偶尔还是会过来勾他的胳膊取笑他,晚上他依旧会烦躁。当女人又一次勾住他,他一把抱住了女人。女人在他怀里的时候不让他叫婶子,他说,那叫啥?女人说:
“叫姐。”
他就从嗓子里闷声闷气叫一声:
“姐。”
然后结实地压下去……
一开始女人还教他这样、那样,手要放这里,几次后,女人一边嘴里说着他不学好,一边任由他不学好,趴在女人身上的时间越长,他越了解女人。女人嘴里说不,只要是笑着,就算装着生气,心里想的是要呢,要你逗她、哄她、稀罕她,女人要是真的不愿意理你,话都不会跟你多说半句。他问过女人,知道搭胳膊的时候胸前的肉能挨住他的身子不?女人咬他一口笑着:
肉长在自己身上,哪个女人不知道勾胳膊要咋样呢……
7
一个身材健硕的女人匆匆走过,赶在下雨前进了院,用挂在门口墙上布条子拍打了几下身上的灰进屋,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人说:
“今年雷响得有些早。”
“嗯。”
男人嗓子里应了一声,歪过身子从油灯上点了烟锅子吸了一口。男人干瘦,躺在炕上只占了窄窄的一条,大半个炕都空着。
“也不知道这回又是弄啥呢,你说,弄来弄去能多出块地也算。我看每天就是瞎折腾人呢。”女人说。
男人没有接话,把深吸进去的烟从胸腔一点点挤到嘴里缓慢吐出去,眼睛半眯,直呆呆看着屋顶,烟全部吐出的时候,眼神也跟着空洞虚弱,仿佛吐出去的不是烟,是他整个的魂儿。
女人瞥一眼,提高嗓门,不耐烦地说:
“今天去拾掇地,看见人家五儿家就扩了,扩一点是一点,不是说这是最后一次量地?”
话音没落,又响了个炸雷。女人看着窗外像是等待什么。
男人没有接话,那一刻他的意识正穿过厚厚的屋顶,望向外面的天空,甚至是遥远的过去和不可捉摸的未来。
女人“嗖”地把平时捣背的布捶捶扔了过去。
被砸中,男人回过神来,仍旧躺着说:
“等等哇。”
这三个字女人听得耳朵已经磨起了茧子,她白了男人一眼。
“啥事情来了也是等,你一辈子就等哇。”
多少年过去了,范三只还是这么个样子,女人突然有些难过。她看向窗外的时候,发现男人也看着窗外,透过玻璃上的雨雾,有些往事像尘土一样被翻了起来。
8
二十几年前,毕凤英眼睛大、脸庞大、嗓门也大,在庄稼地里一喊全村都听得见,身子饱满的像沙地里即将绷开的瓜,这样的女人谁不待见呢?一过十八岁,等着娶她的后生开始掐着日子排着长队。都以为这样一个女人找的男人肯定得是村里最能干的,女人是地,男人是天,天咋也得盖过地才能配了套吧。有了盼头也就有了干头,那一年后生们都铆着劲地干活,在地里挥汗如雨的时候欢快得就和兔子一样,不种田的时候也不在村里闲逛瞎谝也不打扑克斗点点,有的进城卖烟丝、有的揽抹墙打短工的活。都暗暗较着劲儿比着,也都等着。
那一年范三只也看上了毕凤英,和后生们不一样的是,二十五岁的范三只不只见过女人,还偷偷尝过女人。在女人方面,和村里的青瓜蛋子比,他是见过了世面的,见过了世面,当然和后生们想的不一样。
他知道女人从来不是等就能等来的。
男人没有挨过女人永远都是生瓜蛋子,从碰到女人身子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说脱胎换骨也不为过,至少开始见识了女人的弯弯绕绕,还有弯弯绕绕后面的那些甜。男人只要不笨,总能从女人身上学些东西,何况还是大他六岁的女人身上。
村里后生们在地里忙活干活的时候,范三只忙着往毕凤英身边蹿。每次碰见就说,凤英你咋这么好看呢。毕凤英白一眼不理他,他又说,你是仙女变的哇,除了画里,哪还有你这样的仙女,光看看就能沾沾仙气呢。说一次毕凤英不理他,说多了,毕凤英回嘴说,闲的你,不下地就知道溜嘴皮。可晚上回家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眉眼忍不住笑一下想,真的像仙女吗?从十几岁起她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还没有哪个人能夸得这么露骨、这么具体、这么好听。而且夸的人每次一边夸一边痴痴地看着她,那神情就像看到真的仙女一样,她骂他,他也不恼,还和她笑,眼睛一弯,睫毛长长。在男女的事情上,只要动了念想,谁主动谁就会变成猎手,男人捕猎靠枪,女人捕猎靠网,从古到今从文质彬彬西装革履到田间地头,没有多少差别,只要陷入你追我我躲你,都会变成天生的演员,在追到之前各种角色扮演,绘声绘色,绝不重样,说不完的情话,聊不完的故事。任凭你是谁,专门为你铆足了劲儿演着一出出的戏,多少都会动心。
只不过,有的演着演着就爱上了演戏,最后成了习惯,能演一辈子;演得累的,觉得都一个被窝了还演啥呢,难免就会怨一辈子;至于不爱的,处心积虑的,未必也都是不好的下场,只是各演各的戏各收各的场罢了,看戏的也不会一直不明白。
每隔几天,范三只夸的内容就换一下,每换一次,毕凤英回家都要仔细照照镜子。范三只第一次碰毕凤英的手,是帮她干活,看着无意其实是有心,毕凤英平时大大咧咧但毕竟是个姑娘家,嗖地把手缩了回去。范三只当没看见,锄了草又剪了枝,临走说,以后我过来给你锄草,要不仙女在地里动弹,我心疼了。那天毕凤英一直等范三只的背影走远,远得像一块胎记才转回身。
没多久天热得站在地里脚都烧的慌,干活一会儿工夫浑身就湿透了,范三只用手摸了把头上的汗问毕凤英,我能脱了褂子动弹不?实在热得不行。
“管你呢。”毕凤英说着扭过头。
一个二十几岁长相俊朗的男人在大田里光着膀子流着汗,那流出的就不仅仅是汗,后来递毛巾的时候两个人只是轻轻挨了一下就抱到了一起,毕凤英一面挣脱一面又顺从,范三只紧紧抱住,像风箱一样喘着气,他只是喘着粗气,没有进一步做什么,最后这一步他要等,要等到新婚夜让村里后生们都好好听听,听听他范三只是怎样有能耐的一个人,能把村里的一枝花抱回家。
以为只要开了头,就可以结了果。范三只没有想到最终毕凤英还是拗不过家里,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毕凤英喊的比她老子声音还高,但娘一口农药下去,她只能服了软,看着救下来的娘,她哭得没了力气。
9
毕凤英出嫁,范三只在屋里躺了三天不吃不喝,叫婶子的女人过来放下饭说,不是你碗里的,想也没用,没有人跟你,姐暖着你。范三只像块木板直挺挺地躺着,摆了摆手,让女人走。
女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人走远了,范三只硬撑着身体起来吃,吃完躺下继续睡,之后几天就是吃和睡,躺够了有点力气能出去种地,日子也就续上了。隔了一阵子婶子不忍心又来,他没有开门。他知道毕凤英已经严丝合缝地趴在了他心上,即使有一点儿地方,那也是留着给自己喘口气用的。
但日子终究还是经不起空荡荡的一个人去熬,过了半年,一到晚上范三只身体里就会长出牙,咬得他不得安生。他又开始往婶子跟前凑。大冬天两个人出了满身的汗,用完最后一点力气倒在女人身上那一刻,他看着明晃晃的太阳虚脱地笑了。
他想,也许这才是日子。
等身子不软了,女人把他的头重新埋到自己怀里,摸着他的头,说,叫姐。他现在只愿意听话,也只想听话,听话多简单啊,什么都不用去想。
“姐。”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
偶尔他还是会想起毕凤英,尤其是和婶子出过汗躺在床上,听着女人的呼吸,心里的想念也开始疯长。从毕凤英出嫁的那天起,范三只心口就像有只手伸进来使劲拧一下,疼得要倒吸好几口气才能缓过来。就算现在有女人暖着,疼也还是疼。
……
本文为节选部分,刊于《山西文学》2026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