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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2026年第5期|刘十九:明月几时有
来源:《西部》2026年第5期 | 刘十九  2026年10月19日08:49

刘十九,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小说见于《小说月报·原创版》《野草》《西部》《广州文艺》《科幻立方》等刊。曾获第三届豆瓣阅读征文大赛非虚构组优秀奖、第二届海峡两岸文学创作网络大赛优秀奖等。

一

我跟冯百万认识半年了,见面还是头一次。此前我们一直靠微信语音通话或文字信息沟通。冯百万本名冯双影,结合他从事的工作,我猜测这是想获得院线电影、网络电影“最佳导演”称号的意思。正如我给他取的雅号——百万,我期望从他这里拿走百万剧本稿酬。到目前为止,我从他那里领取的稿费还没过万。

我原本是陪我们老板来H城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行业会议。他作重要发言,我在台下当热心观众,鼓掌并兼做会议记录。晚上聚餐,满桌都是我不认识的人。逃离饭局,一时不知道去哪里把空荡荡的胃填满,恰好冯百万给我发信息,说那个“人狗合家欢”主题的剧本还得改一改。约定的稿费连尾巴都没摸着,却隔三岔五让我改改改。

我没有一如既往地回复说好,而是给他发了地理定位。

半小时后,我在酒店门口等到了冯百万。他四十出头,戴着墨镜,先前飘逸的长发烫卷了。墨镜的遮挡效果不够好,他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线的小眼睛边上拖着三四条鱼尾纹。他说带我去吃好东西,把车开到了罍街。已是傍晚七点,食物香气漫卷而来,我舌头生津,不停咽口水。绕了两圈没找着停车位,冯百万估计也饿了,放弃了在这条网红街热情招待我的念头,开车去了他口中的馆子。我嘴上不说,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十年前,我在H城一所二流大学读三流专业,平日闲得无事,就掏出一块钱来,随便上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再返回。四年下来,专业无所成,对这座城市的布局却了然于心。冯百万带我去的这家馆子,十年前还是荒地,位于城市边缘,现在却在地铁口附近,成为城市交通的连接点之一。先前冯百万要我写的戏,主要场景都在地铁口。这个本子我们前前后后磨了很多次,我实在磨不动了,选择放弃。他绝对打算饭后去勘景。这家伙对我抠抠搜搜,花一分钱要我拿出十块钱的回报。

落座后,他开始讲解即将开拍的那部“人狗合家欢”剧本的修改重点:“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就是要那种不可替代的感觉。你懂不可替代吗?就是那种……呃,怎么形容呢……”

“非此不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对!无双!”冯百万拍着桌子,把筷子吓得瑟瑟发抖,他的满头小卷发也做起了波涛汹涌状。

我按住筷子,十分后悔蹦出这几个词语,只好装出一副饿死鬼德行,专心致志剥小龙虾。

果然,在我干掉一大盆五香小龙虾后,冯百万说咱们去地铁口看看吧。

晚上八点半,我坐在地铁口台阶上,手持两串烤鱿鱼,一边啃一边听冯百万讲述电影梗概。他又变了,他不要独一无二了。

他说:“考虑到拍摄成本,咱们把剧本里原本的发生场景还是换到相对封闭的农村吧。本子推翻重来,啊,你别激动,改动不大,就是把一个老电影拿来用,将里面的小姑娘换成狗,怎么虐怎么来。”

“挺没意思的。”我松了口气,“说好的原创精神呢。”

“观众喜欢虐。”冯百万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力度很大,差点把我拍倒。他的话对我的冲击力更大,鱿鱼卡在喉咙里,辣得我咳嗽不停,好不容易把鱿鱼咽下去,已眼泪汪汪的。

冯百万拿出纸巾帮我擦眼泪和嘴角的油渍。他动作精准又粗暴,像个很少干家务活的老父亲。他说:“赚到钱,除去剧本稿酬,我还给你分成。”

我没接话,默默吃完鱿鱼,扔掉竹签,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油,示意他进到地铁站里看看。天知道他的主意还要改多少回,姑且按照原先的剧本踩踩点,也让他飘飘然的构思落到地上来。那部磨人的戏,主角是狗和女孩,核心是讲人与狗之间的珍贵情感,有一个大场景是在地铁口女主角跟狗生离死别。电影的梗概和剧本还在备案申请中,冯百万认为万事俱备,迟早通过立项,现在得早做筹谋。我们通过闸机,在站台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冯百万滔滔不绝,讲解戏里的狗会如何英勇地跳过闸机,戏耍工作人员,为它的女主人送去爱心餐。我在网上查了查H城的交通守则,里面有一条:禁止携带宠物、家禽乘坐轨道交通。剧本里似乎也没有这个桥段。我忍了又忍,等待他横飞的唾沫走向干涸。

“冯导,到底怎么改?是回农村,还是按照现在的城市套路来?”

“一鱼多吃,我们先把农村版拍出来,回头再拍个城市版嘛。”他总结陈词。

我说:“那你不能加量不加价啊,原本一个剧本,现在变俩,能不能预付点钱?”

冯百万愣了下,眼角的鱼尾纹被扯成了“S”弯道。

我很少直接谈钱。当时,冯百万在一个招聘网站找兼职编剧,中文专业、本科,两条要求。我那阵子正在闹职业危机。作为老板的文案助理,给他编各种函件、回复信件,写各种活动稿子,偶尔帮忙润色合同也就罢了,竟然还要给他上初中的女儿辅导语文和英语。我想辞职,又没找到合适的下家,瞅见冯百万发的兼职贴,如果应聘上了,正好可以编个借口,推掉老板的过分要求。冯百万收到我的简历,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加了我的微信。他一上来就问我简历上的照片是不是本人,我把白底证件照发了过去。他没有问与编剧相关的专业问题,当即拍板让我做他的网络电影编剧。我一直以为编剧很轻松,没想到它是个需要随时待命的职业,还得在自己有脑子和没脑子之间反复横跳。冯百万擅长“钓鱼”,第一个剧本梗概通过后,他给我转了两千块钱,燃烧了我的赚钱欲望。我调查过,说写一个网络电影剧本最低也能拿到两万块。可冯百万时不时让我改剧本,写人设,每当我想放弃了,他又转来两三千块,解了我的房贷之急。我被他这样吊着,从没跟他谈过具体的收入问题。

估计冯百万一直以为我拉不下脸谈钱,听到我要预付款,他的惊讶才在脸上一波三折地久久盘旋。他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又捋,几丝头发团结地抱在一起,顽固地拥抱地心引力,不肯往他的后脑勺靠拢。

他放弃了那一缕头发。“这样吧,下个月开机,在金山寨,你来,包吃包住。”

我迟疑。

他又加了句:“咱这个地铁的本子,村里那版,我来改。”

见好就收。我同意了。天知道冯白万从见到我那张证件照起,就开始挖坑了。

二

人事部招的实习生暂时接替了我的工作,业务部门最近拿了几个大单,老板一高兴,居然同意了我的请假要求。一想到要亏半个月工资,我有点牙疼。可冯百万说,跟组编剧要现场改剧本,他会给我高于公司一月工资的报酬。

我刚毕业没多久就犯了轴,东挪西借地凑齐首付,买了套一居室。不恋爱、不社交、不购物,本着一切节约至上的原则,过着紧巴巴的日子。这两年虽然宽裕了一点,仍然缺钱。冯百万这番允诺,让我火速收拾行李,去金山寨跟他会合。

天知道他怎么搞定了当地的村“两委”,那里的人见了剧组十分热情,不仅腾出一栋民宿解决剧组的食宿,还乐意免费当群演。冯百万带我跟剧组的近二十号人见面,他们喊我编剧老师,客客气气的,让我有点飘飘然。一圈招呼下来,我只记住了马犬的主人方前进。大家都喊他方师傅。他看上去很活络,跟我握手的时候,好像我的手是块烧红的烙铁,忙不迭往后缩。还是冯百万在旁边笑嘻嘻打圆场,说方师傅单身久了,见到美女害羞了。他不满冯百万的帮腔,正要介绍他的狗,狗狗却冲着我吚吚呜呜低叫两声,便钻到人群里了。

开机第一天没怎么拍戏,村民们都来凑热闹。冯百万干脆把大伙聚在一起拍了好几张合影,说可以剪到电影里,用作大团圆的场景。合影拍完,男女主角酝酿情感对手戏,没有狗的戏份。我在寨子里闲逛,那条马犬不黏它的主人,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金山寨位于皖南,主打旅游,用宣传标语总结是“留住了乡愁”。这里的房子很有特点,石头基座,砖泥混合墙,小青瓦,窗户不高,窄窄的,委屈巴巴地挂在墙上,从外面经过,稍微垫脚就能把室内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路也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砌的,有点刻意的质朴感。我们住的这栋房子位置高,视野开阔,我沿着石头路往下走,想去远处的田埂看看那些已经结籽的油菜。

在一丛绿油油的菜田里,马犬的棕黑色身影格外显眼。我停下,它就坐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审视我。我不是特别喜欢小动物,怕付出感情,更承受不了它们离开后留下的情感空洞。

“嘘,走开。”

我折了根野草杆子,朝它挥舞。它并不怕我,倒三角的脸上,两只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我。可能是听见了什么,它两只耳朵陡然竖起。我还挥着草秆,它忽地跳起,从我身边跃过,朝我身后跑去。我扭头看,它发现了一条棕褐色的蛇。蛇半昂着头,马犬低吼着,用爪子刨地。彼此僵持不到半分钟,蛇调头,没入草丛里。

我扔了野草杆,两只胳膊忍不住抖起来。马犬低呜了一声,朝我走近,伸出一只爪子。这家伙太聪明了,我无法拒绝它的示好,伸手握了握那只前爪,说:“谢谢。”

它听懂了,歪了歪头,似乎不满意。

我也不清楚它的意思,只觉此地不宜久留,转身朝村里走去。它不情不愿地跟着我,保持着距离。刚上田埂,就撞见方师傅。我把刚才遇到蛇的事说了,他伸手拍拍马犬,这家伙还不情不愿的。

方师傅哈哈大笑,摸了摸马犬的耳朵:“哟,明月,人家不热情,你觉得委屈啦?”

“明月?这名字可不威猛。”我说。马犬呜呜地低声叫唤,似乎在抗议。

方师傅解释说:“他们训练场当时收养它,就想取个非常拉风的名字,什么闪电、追风之类,他喊另一只母狗明月,它就凑过来嗷呜嗷呜地叫,喊它别的,它都不反应,唯有喊明月,它才搭理你。”

我试着喊它:“明月,握手。”

它半站着,朝我伸出一只手。这家伙倒挺有趣。方师傅拉它脖子上的项圈,它不肯走在前头,非要跟在我们后面。方师傅说:“明月担心还有蛇。它心眼儿可多了。”

朝民宿走的路上,我们聊了很多养狗的事。方师傅说:“明月是训练场里的明星狗,接连演了两部电影,这次是第三部了,算得上是很有经验的老演员了。”见我惊讶,走到一处陡坡时,方师傅下令明月起跳。明月嗖地弹起,借助陡坡上凸起的石块,一下跃到了陡坡上的路面。它起跳那一瞬,臂膀的肌肉鼓鼓的,整个身体像一张弯弓快速弹出。它表演结束后并没有那种摇头晃脑的兴奋劲儿,反而稳稳当当地站着,居高临下看着我们。我不敢直视它的眼睛,里面似有一种悲悯和压迫混合起来的奇异感。我心里说,明月,你是不是在鄙视我们,渺小无知的人类,完全没有其他生灵的敏捷矫健。

方师傅笑着说:“这家伙就这脾气,它对你算是亲近的了。”

民宿前的空地上,村民还围着剧组。我俩怕吵,干脆坐在斜坡一侧的地上休息。彼此聊了几句,方师傅打听我的情况,无外乎恋爱啊工作啊之类的隐私的话题。

“编剧老师要是单身,能不能给个机会?”他的笑容不让人讨厌,可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我把聊天内容往剧组方向引,顺势问他,冯百万给他开多少钱。方师傅笑言,他并不挣钱,挣钱的是明月,明月已经跟冯百万合作过一个片子了,那次冯百万给了三万块,这次比上回多一点。我问多一点到底是多少,他东拉西扯地不肯直说。

“水涨船高嘛,明月的身价涨了。冯导先前那部戏全靠它的演技托着,小小火了一把。”方师傅脸上明晃晃的笑,格外刺眼。

我决心跟冯百万谈谈,不说要三万块,这一趟辛苦下来,一万块总要给我吧。我憋了一整天,连当地的农家菜吃起来都像在嚼没甜味儿的口香糖。晚上,冯百万安排好第二天的场次,剧组其他人散开了,他专门到我房间,说有几处场景要改,还要给男二号增加虐狗的戏。我不喜欢那个活泼的男二号,中年人了,眼角褶子起起伏伏的,还硬装年轻。冯百万给我讲道理,他说男二号这种蹦跶的反派角色,才能引起观众吐槽,引发宣传热点,给男二号加戏,是一种营销策略。

“想想分成。”冯百万靠在米色单人沙发的靠背上,双手伸展,这副自在的样子很刺眼。他就那么笃定,我会熬夜修改剧本。

我不看他,盯着地毯上一个米粒大小的洞。它的线头绷开了,周围是一圈深棕色的细小绒毛,如果有一卷细线,我能把这个洞补上,让它看上去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只是随口一说:“冯导,帮我拿个针线盒来。”

只要不谈钱,冯百万的速度极快。他打电话给前台,跑到电梯口等服务员,一把从人家手里薅过针线盒,直奔我房间。冯百万打开针线盒,找出那卷深棕色的线,火速扯出线头。穿针,引线,收针,锁针,我一心一意地补着地毯,冯百万蹲在边上,既指点又感叹:“你有这精力,何愁大事不成。”

地毯补好了,冯百万把针线盒收拾齐整,表示愿意帮我跑腿送回前台,我的宝贵时间要用来啃剧本。我壮起胆子,白了他两眼:“谁答应了?”

我坐在电脑桌前发愣。真是中了邪,好端端地补什么地毯,这完全转移不了矛盾的办法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一点益处。剧本已经定型,在哪里给男二号塞戏呢?这个戏,主要讲的是一个老头儿收养了一条狗,儿子和儿媳看不下去,邻居又煽风点火,合伙欺负狗。狗通人性,面对众人的虐待始终付出真心,最终赢得了大家的爱。我把打印好的剧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有头绪。楼下院子里,剧组的人围着篝火,喝酒胡侃,声音时不时钻来,搅得我思路涣散。暴躁中,冯百万又来敲我的房门,他端着一盘各种烤肉,品相成色皆不错,我没好意思摆臭脸。我吃着烤肉,听冯百万说明月的故事。

“我哪里看得上方前进这油条,我是稀罕他的狗。别听他说什么他们训练场,充门面的,那个场子早没了。这狗,是他前女友的,他前女友叫明月。反正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人闹得不愉快。方前进不着调,我要是个女的,绝不跟他交往。嗨,扯远了。这狗还是奶狗的时候就被弃养了,是明月在路边捡到的。明月这姑娘吧,跟你差不多大,情况也差不多。反正就是爹不疼妈不爱,自个儿倔着性子,遇到个稍微嘘寒问暖的,就一头猛扎进去了。方前进这孬子,既骗钱又骗人,贼不是东西。姑娘先天心脏不好,经不住他折腾,加上自己心气儿太高,家里人又各种理由要钱,心里扛不住,走了。这狗就蹲她墓前绝食,谁喊都不听。活该方前进赚钱,他唤了两声明月,狗就应了。你说,这不是埋汰人吗?人名跟狗名合一块儿了。狗也倔,除非喊明月,别的名儿它就是不应。”

呵,方师傅竟然说他给一条母狗取名为明月,这人。我说:“那你喜欢这狗,怎么不要来自己养?”

“我这生活,颠三倒四地没个准头。你以为我喜欢给方前进钱?我是冲着明月。我都是分期打款,得隔三岔五看到他喂养明月的视频,我才把当月的钱打给他。”

说完,冯百万又恢复了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别煽情了,我写,我加。”我把他推出门,打开电脑,调出文档,朝着虐心的路子,往剧本里注水。

三

接下来的几天,戏拍得还算顺利,我也见识到了明月的表演能力。其中有一场戏,狗被男二号撵走了,天快黑了,又突降大雨,扮演老人的男三号出去找狗,老人使劲把狗拉着往家的方向走,而狗不愿增加老人的负担,死死站着不肯回去。直到老人绊倒,狗才呜呜叫着跟老人回家。冯百万跟方师傅说了一遍剧情,方师傅只是下达了几条命令,明月就把绝望、委屈、关心的情绪演得很到位。它并没大声叫唤,而是用呜咽、卧倒、呆立等身体语言,平缓地输出情绪。

摄影机后面,冯百万连连赞叹:“神啊,这就是明月,过了,过!”

一条过的明月,赢得了现场阵阵掌声。它对赞美不以为意,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走向我,又扯着道具老师手里的毛巾,示意我给它擦身体。方师傅说这狗奇了怪了,见到编剧老师就黏黏糊糊的。

我非常愿意照顾明月,明月这家伙顺着杆子往上爬,从此只要有时间就跟着我。明月的高超演技赢得了剧组的认可,大家都想跟它玩,它对他们却爱答不理的,唯独喜欢跟着我在寨子里乱逛。有时候方师傅也加入我们,他那副没事献殷勤的样子,我很不喜欢,对他的态度淡淡的。他总是命令明月表演翻跟斗、捡飞盘之类的“绝技”,我每每叫停,明月都冲我摇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头触我的掌心。方师傅骂它吃里爬外,又说我们要是成为一家人,就不分彼此、不分里外。他这些疯话,我全当没听见,只顾着跟明月在田间小路来来回回地走。

冯百万还算讲信用,加了男二号的戏份后,他没再找我改过剧本。那几场注水的戏,多是男二号虐待明月,要么逮了它扬言吃狗肉,要么冤枉它偷了自家的鸡蛋要揍它。每一次,都是男主角或者男三号出来解围。也许是入戏太深,戏外不管男二号怎么示好,明月见了他先是一顿威胁式的吠叫,然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走过。明月的无视让男二号有些恼火,他笑言说,得让这狗东西吃点苦头,才晓得谁是人谁是狗。也许他真的讨厌明月,也许是道具老师不走心,抑或是冯百万故意为之,那场重头戏里,明月的确吃了苦头。

那是最后一场戏,也是全剧情感的关键转折点。推动情节走向的是一场突发的大火。女主角在厨房做饭,因为犯困睡了过去,灶膛里的木柴掉出,引燃了旁边的柴火堆,浓烟将女主角熏醒了,大火把她困在灶膛前两三平方米内,家里的人都下地干活了,她呼救无门。关键时刻,明月叼着晾晒在院子里的床单,先在厨房外的水缸里浸湿,然后冲过大火,把湿床单抛给女主角。女主角捂住口鼻逃生,厨房的房梁塌了,门框掉下来,压住了跑到门边的明月。女主角刨得满手鲜血,把明月救了出来。从此,女主角对明月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这部戏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因是最后一场戏,许多人来围观。我问方师傅明月会不会有心理压力。他说:“比这更大的场面都拍过了,这小火苗顶多就是毛毛雨。”

冯百万特意叮嘱道具老师注意安全,届时上线播出,还要在片子开头写一行字:本片所有惊险镜头皆为技术合成,无任何虐待动物行为。不能为了戏剧效果惹出事来。道具老师慎之又慎,只说在一个小铁盆里燃一点火,方便后期技术处理。可真轮到明月上场时,盆里的烟已经很大了。摄像老师和道具老师都说不碍事,女主角也拿出了职业精神,表示一切都在可承受范围内。他们只需要原地等待,而明月要高高跃起去扯床单,还要叼一个小矮凳助力,跳上去把床单扔进水缸打湿,再拖着湿床单跳过火盆,去救女主角。这一系列复杂的动作全靠明月的敏捷反应。冯百万还想一条过,我建议拆开拍。男二号在那儿煽风点火地反问我,是不是质疑明月的能力。

冯百万想试试一镜到底。摄影机开始转动,方师傅已经站在镜头外开始打手势。一切到位,女主角睡过去,灶火掉出来,道具师傅准备的火苗蹿动,浓烟扩散,女主角捏着哭腔喊救命。摄像转向室外,明月竖起耳朵,按照指令,非常漂亮地完成了一系列挪腾动作。而后,摄像再次切向厨房内,明月完成了救助动作,女主角率先冲出。兴许是床单太长挂翻了火盆道具,火舌一下蹿到房顶,摄影机开着,众人屏住呼吸,齐齐看着冯百万。他没让停。女主角临场应变,站在厨房门口大喊明月,明月汪汪叫着回应,往后退到灶前一角,蹦住腿,伏下前身蓄力。我感觉摄像老师的手抖了一抖,众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火光中,我看到了明月飞奔而过的残影。它冲到门口。道具老师及时拉动了设计的机关,厨房的顶塌了,门框掉落,砸中了明月。明月嗷呜一声,被压在裂开的木头下。女主角去救明月,她捏碎了事先藏在袖口处的番茄汁,营造出满手血迹的惨样。

按理,门框不重,她声嘶力竭的样子似乎有点演过头了。我想提示冯百万有点不对劲。但摄影机开着,大家都明白一镜到底的难度,不敢影响拍摄。冯百万不说停,戏还要继续往下演。女主角很敬业,一边搬废墟,一边带着哭腔喊:“来人啊,来人啊!”木头下的明月,低声地呜呜叫着,似乎不清楚要搭戏还是要回到现实。女主已经绝望,她拼尽了力气也挪不动那些木头、碎瓦块。

“来人啊,人都死绝了吗,帮忙啊!”女主角开始骂人了。

我在冯百万耳边说:“冯导,狗命也是命。”

冯百万犹豫了几秒,做了手势,在场的男人们上前,很快清理了现场。摄像老师将镜头对准了趴在地上的明月,女主角读懂了冯百万的意思,回归剧情,抱着明月说出了剧本里那些煽情的台词。

冯百万终于喊了“卡”。方师傅和我同时跑过去。明月像个委屈的小孩,侧着头看我,呜呜呜叫个不停。它没办法直起身体了。不知道是紧张摇钱树失去赚钱能力,还是真的在乎明月的健康,方师傅用最粗暴的语言骂了冯百万,随后抱起明月,开车出了寨子,直奔附近市里的宠物医院。

我也要跟过去,可冯百万拉住我:“拍的东西变了,还要做些补拍,你看着把剧本调一调。至于明月,方前进以前打它,遭的罪比这个还重。它是他的钱袋子,他不会让它有事的。”

我不干了:“冯导,你做个人吧。”

他冷着脸:“就为了站着做人,我才要赚钱。赚了更多的钱,我才能实现我的艺术追求。你不懂,经济实力是艺术的坚实后盾。你现在觉得我俗,以后你会发现我现在的决定无比英明!片子还得拍,幸好后面没有狗的镜头了。大家散一散,休息一下,明天我们继续。”

有人回房休息,有人约着开车去医院看明月。冯百万把我堵在房间里,讨论怎么把割裂的场景接起来。我的精力很不集中,火气噌噌噌上来了。他倒是冷静,一杯接一杯喝茶。说来讲去,操作的办法很简单,补拍几场男主角及群演在地里干活的戏和众人奔走的戏。冯百万觉得不够赚观众眼泪,我激他:“你不会真的要把模仿的那部戏搬到底吧。”哼,开始还说什么独一无二,跟他一路写过来,他完全不准我创新,按照既往的套路,血淋淋地扒爆款,恨不得直接复制粘贴。

我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忽地一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不愧是你!对,给女主角加戏,让她募捐,让她在众人面前悔过!”他照搬的那部戏,情感转折就是这样来的。

等他走了,我拿出电脑,从网上搜了很多煽情句子,七拼八凑,糊出来三场戏,从微信上甩给了他。之后,我按照剧组群里方师傅发的定位,请了个村民连夜送我过去。没想到,我前脚到,冯百万后脚也到了,还带着摄像老师。剧组的几个人觉得他有点过分,他再三解释,说只是拍几组明月受伤的镜头,后期剪辑要放进去。我们让开后,摄像老师拍了几个镜头就不肯再扛起机器。明月的伤情不算太重,前肢骨折需要养一段时间,冯百万承诺出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方师傅倒不怎么计较,他说明月皮实,好得快,不用太娇贵。

我发现道具老师躲开了我的目光。趁着大家散开后,我拽着他到医院外。他挣扎了几下,甩开我的手,没等我问,就为自己开脱,说道具他检查了几遍,还说冯导专门叮嘱了一定要保证明月的安全。

我冷笑:“你保证得很好啊,明月只是受了点伤,呵。”

我没有继续追问,大家都有自己的动机,没必要全部翻出来,让彼此面目可憎。

四

那几场戏拍得很快,剧组的事忙完了,我感觉跟冯百万的合作也到头了。杀青庆功宴我没有参加,收拾行李离开了金山寨。回城路上,我又退出了剧组的联络群。本想找方师傅问问明月的病情,却发现退群后没有他的联络方式。

在金山寨的经历有点像做梦,我分不清是噩梦还是美梦。之后,冯百万从我的生活里销声匿迹了,我俩的微信对话框干干净净,没有丁点儿交集。生活回到了正轨,工作还是老样子,要经常接受老板的临时任务。他在市场打探了一番,发现补课费的确不菲,勉为其难地给我加了些钱,我接下了辅导他孩子的兼职工作。

新的忙碌把时间填满了,偶尔我会想想明月,想它摇着尾巴对我笑的样子,似乎它鼻头上清凉的潮湿感还停留在手心。我一直等冯百万来找我,期待自己能说出一番狠话,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时间长了,等久了,那些洪水滔天般的话语失去了气势。我甚至都快忘了,他还欠我分成,欠我允诺的工资。

元旦前夕,公司开新年酒会。人群散后,忙完会场整理工作,我端着酒杯,坐在地毯上慢悠悠地喝酒。晕晕乎乎的感觉终于打败了时刻紧绷的神经,会场的灯光暖融融的,一切都经过了暖色调滤镜,那么温柔,似乎未来也充满了期望。酒杯见底,同事又给我添满。他的样子散发着一股令人愉悦的忠诚,我甚至想答应他,交往着试试看。我把满杯的酒放在地毯上,余光瞥见了地毯上的破洞,回忆一下抓住了我。

无需翻通讯录,我的记忆熟练地替我拨通了冯百万的电话。我们都僵着不说话,最后还是我笑嘻嘻地问他,什么时候把钱给我。

他说:“今夜凌晨上线,两个版本,我发给你,你可以抢先看。”

我又被他绕进去了,忘了谈钱的事。邮箱里收到的视频过大,我得回家用电脑看。于是我把充满期待的同事扔在现场,打车回家,开电脑,下载。冯百万传来两个文件,一个以网络电影命名,一个以纪录片命名。我在电影那个片子里的片头看到了自己的署名,开了倍速往下看了十几分钟,是我熟悉的样子,中规中矩,我无法判断它能不能火。纪录片的镜头有些抖,我耐着性子看,发现这个片子里的主角是我和明月。关于我的镜头,是从明月的视角拍的,至于明月,应该是有意偷拍。从明月的视角看,我有些疯疯癫癫,指着田间的野花野草,对明月进行植物教学。我走起路来甩手甩脚,自由奔放的样子如同另一个人。随着叙事的推进,我和明月的关系从疏离到亲近,尤其它受伤的时候,我脸上的错愕、愤怒,被它放大了无数倍。而明月,一直都用无比信赖的眼神追寻我,总是带着笑意奔向我。它也有间或的忧伤,眼睛湿漉漉的。纪录片最后,我转身而去,明月被一堆人围着,透过人群搜寻我,它的目光从期待渐渐变为黯然。

片子刚看完,冯百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肯定是纪录片更有味道吧。别嚷嚷,我那时候也是临时起意,听了方前进讲明月击退了一条蛇,又看了方前进那前女友的照片,我才知道明月对你的好感从何而来,你们两个长得有点像。”

“你觉得我会信?你会临时起意?”

“好。我拿到你的简历,看到你的照片,我就知道必须用你做编剧。对,你的编剧身份是个幌子,我要用你,做一个绝对有感染力的纪录片。”

“一鱼多吃,呵,你的老技能了。”

“别讽刺我。我把底全部兜给你,表演成分那么重,怎么做纪录片?算了,艺术追求,说了你也不懂。我把摄像头藏在了明月脖子上的项圈里。唉,不经同意就拍摄有违行业道德。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钱。当然,之前允诺的报酬我会马上转来,你留意手机信息。它真的是一部好片子,也是明月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光。我希望它的光被更多人看到。说个更现实的,你可能因此火起来。”

我说要考虑考虑,脑子里什么东西过了一下,我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明月怎么样了?”

“还没好透,它就偷偷跑出来要找你。马犬鼻子灵啊,可受了伤,哪里有以前生猛,过马路时,大车刹车不及,被撞死了。”

我不信,吼他:“别骗我了!说不定是方师傅没把它养好。而且道具出问题,不就是你搞的鬼!”

冯百万顿了好久,才低声说:“是,我有罪。反正我不干这行了。我,我开了个流浪动物之家,公益的。”

“又来这一套。你能保证一辈子不拍戏?”

那头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两分钟后,手机短信提示我有一笔新的转账,金额跟先前约定的一分不差。该答应他把纪录片上线吗?既能让更多人看到明月,又能拿到更多的钱。

我抱着手机,感觉掌心潮得很。我的掌心掬满了泪水。可又如何呢,不过是迟到的爱和早退的失去。时间已经接近凌晨,我给冯百万发了信息:算了,我不想火。

屏幕渐渐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