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6年第9期|谢方儿:南方书店(节选)
想起来,丁关虎喜欢小娥是从初三下半学期开始的。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丁关虎和往常一样跑向自己的座位,他把书包扔到课桌上,然后故意喘息了几声。小娥比丁关虎早到,他们两个人的座位隔着过道。她是公认的班花,又是班里的优秀生。当时,小娥大约正在默读某篇课文,昂首挺胸,一脸认真。
之前,在丁关虎的心里,小娥只是邻家小女孩。丁关虎和小娥在离校不远的同一条街上住着,两家相隔不过两户人家。两人在同一所小学毕业后,又上了同一所初中。丁关虎经常去小娥家玩,和小娥一起做作业。丁关虎是独生子,小娥还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小木,他比丁关虎小四岁,两个小男孩的玩性旗鼓相当。有时候,丁关虎和小木混战结束后,如果吃亏的是小木,小娥妈妈就会大声呵斥丁关虎,骂他没教养,是个粗鲁讨厌的野孩子。当然,如果是丁关虎吃了亏,小娥妈妈就摸着他的头,笑嘻嘻地说,你看,关虎这个孩子虎头虎脑的,长得真可爱。
因为有了小娥姐弟俩,丁关虎觉得生活是热热闹闹的。
现在,丁关虎瞅了一眼小娥,发现今天的小娥特别不一样。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清澈明亮,还穿了漂亮的青春套裙,浑身上下洋溢着少女的气息。丁关虎面对小娥,第一次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他不敢正视小娥,将视线偷偷挪到小娥的脚上。小娥脚上是一双粉色半筒尼龙新袜子,正在昏暗的课桌下面闪闪发光。
丁关虎后来回忆,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喜欢上小娥的。
丁关虎的喘息声打断了小娥的默读思路,她抬头瞪了丁关虎一眼,表达出她的明显不满。如果是以前,丁关虎一定会调皮地搞点事出来,可现在,丁关虎居然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眼神也慌慌张张的。
这一天,丁关虎感觉特别漫长,上课也心神不宁。放学后,丁关虎没有去小娥家,小木过来叫了他几次,他摇着手说,我要做作业。丁关虎爸爸在杭州钢铁厂工作,每周回家一次,他话很少,但很能喝酒。丁关虎妈妈是一家商场的营业员,被同学戏称为“柜台猢狲”。她早上出门,下午四点半下班。一般来说,丁关虎家里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
最近几天,丁关虎妈妈回家发现丁关虎都在家里做作业,奶奶也信誓旦旦地为他做证。这样一来,丁关虎妈妈以为丁关虎在初中的关键时刻,成绩要来一个天翻地覆的大转折。这天傍晚,丁关虎妈妈下班看到丁关虎盯着课本在思考,欢天喜地地说,我家关虎真用功,妈妈给你加两个荷包蛋。
然而,丁关虎的成绩不但没有好起来,反而越来越走下坡路。丁关虎妈妈对此百思不得其解,骂也骂了,打也打了,都无济于事。就在这个时候,丁关虎做了一件“雪上加霜”的蠢事,他居然在学校动手打人了。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丁关虎坐在教室里发呆,小娥和几个女生像一群色彩斑斓的蝴蝶飞出了教室。丁关虎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脑子里全是小娥蹦蹦跳跳的身影。突然,他听到走廊里传来小娥的哭声。怎么说呢,丁关虎自己也没想到,他像一个被接通电源的机器人,腾地一下跳起来冲了出去。丁关虎看到小娥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边上围着几个惊慌失措的女生。一个小个子男生指指点点地说,小娥,活该,你活该。说完,还摇头晃脑,哈哈大笑。
丁关虎“护花”心切,冲上去伸手给了男生一巴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该死,你才该死!在场的人惊呆了,挨了打的男生捂着脸大声喊疼。小娥尖叫着站起来,说,丁关虎,你疯了呀?其实,小娥是在回教室的路上滑了一跤,调皮的男生想趁机羞辱班花几句,没想到被冲动的丁关虎放大成了“全校事件”。
就这样,丁关虎不但是一个差生,还被公认为坏学生。丁关虎爸爸回家听说这件事后,当场把一碗黄酒泼到丁关虎的脸上,怒吼一声,你给我滚出去!丁关虎带着一身酒气滚了出去。天很快黑了,奶奶心急如焚地出来找丁关虎。当时,丁关虎正站在一个没有公交车的站台上,四周昏暗寂静,他似乎在东张西望地等车,准备赶赴那个只有小娥没有考试的远方。奶奶冲上前,一把拉住丁关虎说,关虎,跟奶奶回家,应该滚出去的是你爸爸。
丁关虎的事很快传遍左邻右舍,丁关虎妈妈感觉脸上无光,之后那段时间很少抛头露面,只在家里唠叨儿子的不争气,考不上高中怎么办。丁关虎虽然也在用功,但小娥的声音总能穿透几堵砖墙,带着魔性飘进他的耳朵里。
有一天吃晚饭前,丁关虎出门往小娥家靠了靠,小娥妈妈像一个潜伏着的侦察兵,突然冲出来大声说,丁关虎,以后你不要再来找小娥和小木了,你不想读书,小娥还要考重点高中呢。小娥妈妈是丝绸厂的挡车工,身处机器轰鸣的工作环境,天长日久养成了大嗓门的习惯。丁关虎听得面红耳赤,心里有做贼一样的感觉,我是来看小娥的,不想看见小娥的娘。
丁关虎觉得脑门一热,脱口顶了小娥妈妈几句,谁能考上高中还不知道,万一我考上了呢?小娥妈妈愣怔了一下,接着大声说,丁关虎,你做梦去吧!
后来,小娥在学校悄悄对丁关虎说,丁关虎,你以后有事在学校里说,马上要中考了,我妈不让我出门,也不许别人到家里来。丁关虎想和小娥说些什么,想来想去似乎又没话可说。小娥看了看一脸难堪的丁关虎,说,那就这样吧。
临近中午,阳光暖烘烘的,春末夏初的风也暖洋洋的。丁关虎和小娥在操场的一角说话,有几个同学在不远处玩耍。丁关虎突然问,小娥,你妈妈以前对我很好,老是说关虎你多来我家玩,现在为什么讨厌我了?小娥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应该知道的吧。
丁关虎确实是明知故问,他只是想和小娥单独说说话,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丁关虎心里涌起一丝伤感,他深呼一口气说,小娥,我问你,你们家为什么有两个孩子?你和小木。
小娥的脸蛋红彤彤的,眼神明显慌乱了,她吃惊地看着丁关虎,结结巴巴地说,丁关虎,你——这个——我胳膊上有伤残。丁关虎有些兴奋,心里感觉挺刺激的。其实,小木已经和他说过他姐姐胳膊上有伤残的事。也就是说,小木能顺利来到这个世界上,完全是因为他姐姐被评为了四级伤残。现在,丁关虎觉得必须当面和小娥说说这个事,这既是他的好奇,也是他对小娥灵魂深处的窥视欲。
丁关虎的思绪恍惚了一下,突然上前一步,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小娥,你的伤残部位可以给我看看吗?
小娥没想到丁关虎的话这么直白粗鲁,不过,她被眼前的丁关虎征服了。小娥真的捋起粉色的衬衣袖子,露出藕白的胳膊,落落大方地说,你看,丁关虎,我的胳膊——它折断过。这次轮到丁关虎惊讶了,他不敢相信小娥真会给他看伤残的胳膊。丁关虎的内心风起云涌,目光根本没勇气落到小娥的胳膊上,他只想赶紧帮小娥捋下袖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脸通红通红的,内心世界仿佛在一起燃烧。这样的一个过程,既短暂又漫长,仿佛是岁月中的一瞬间,又仿佛是人生里的永远。这个时候,上课铃声响了。
丁关虎不能再去小娥家了,但小木还是要找丁关虎一起玩。小娥妈妈多次警告小木,你不要再去找丁关虎玩。可她管得住女儿,却管不住儿子。小木根本不吃他妈这一套,只要有机会,小木就约丁关虎一起溜出去。为这事,丁关虎妈妈和小娥妈妈还吵过几次架,双方都指责对方的孩子影响自己孩子的学习。丁关虎妈妈回家看到儿子不在家,猜想又被小木叫走了。丁关虎妈妈怒气冲冲找上门去,对小娥妈妈说,看看,你家小木又把关虎叫走了,这样下去,我家关虎的成绩怎么上得去。小娥妈妈反击说,你这是恶人先告状,是你家丁关虎带坏了小木,再这样下去,我家的孩子怎么读得好书呢?
小娥正在做作业,听到两个女人的争吵,脸红心跳起来,故意埋头假装在认真学习。其实,小娥内心也在为丁关虎惋惜,丁关虎以前的成绩是挺好的,经常和她并驾齐驱,一度是你追我赶的学习状态。
小娥的心情或多或少也受到影响。结果是小娥没有考上重点高中,丁关虎的分数也只能上职高。中考结束后,整条小街鸡飞狗跳。有欢声笑语的,有吵吵闹闹的,有打打骂骂的,这种热闹喧哗,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孩子们的分数,成了喜怒哀乐的晴雨表。
接着,暑假很快来了。丁关虎始终没有看见小娥,他以为中考结束了,他不能去找小娥的禁令已经失效。事实证明,丁关虎想得太美了,每当他接近小娥家,不是小娥妈妈,就是小娥爸爸,他们会冲出来,一脸嫌弃地说,丁关虎,你离我家远点。
丁关虎心里很憋屈,说,这里是马路,不是你们的家。
这天下午,这条街上考上高中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去哪里旅游。丁关虎也来了,他没有悲伤,也没有后悔,还积极参与到去哪里旅游的议论中,似乎他也是考上高中的一个。
丁关虎轻轻松松地说,你们知道我想去哪里吗?我想去北京,如果我妈不同意,我就去杭州看西湖。这不是我吹牛,我爸就在杭州工作。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得意和满足。那些考上高中的孩子们,在丁关虎面前突然迷失了自我,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不屑的。总之,丁关虎的存在感无可置疑。
小木走近丁关虎说,我没去过杭州,丁关虎,我跟你一起去游西湖吧。
丁关虎看了看小木,说,小木,你太小了,我带不了你,你姐姐呢?
小木老实说,在家里,她没考上重点高中,心情不好。
丁关虎东张西望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小娥的身影。他认真地说,小木,你给我带个信,过几天,我带你姐姐去游杭州西湖。
小木听了很不乐意,脸色马上阴沉了下来,他说,丁关虎,你也不想想,我爸妈会同意吗?
丁关虎像被当头打了一棒,感觉脑袋里在嗡嗡作响,他支支吾吾地说,小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一起去玩。
边上有人笑了起来,说,丁关虎,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呀。
在这个特殊的暑假里,丁关虎没有见到过小娥,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这让丁关虎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天下午,小木来找丁关虎一起玩。两个人刚走到烈日下,丁关虎就急切地问,你姐姐呢?小木轻轻哼了一声,说,丁关虎,你不会是喜欢我姐姐吧?
丁关虎的脸红透了,他想了想,感觉这确实算是喜欢上了吧。小木也想了想,又认真地说,你死了心吧,告诉你,我妈已经说过,如果你胆敢再进我家的门,她就打断你的腿。
丁关虎一听,先是后背一阵发凉,接着,他的逆反心理给了他勇气。丁关虎一把抓住小木的手,说,小木,你说的是真的?
小木扭了扭身子,说,我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丁关虎大声说,那我问你,你姐喜欢我吗?
小木用力挣脱丁关虎汗涔涔的手,用惊慌的目光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丁关虎不会疯了吧?小木赶紧后退一步,胆怯地说,我不知道,你去问我姐姐吧。
这个时候,丁关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拍拍小木的肩膀,说,小木,你看外面是大太阳,我们去哪里玩?室外确实太热了,太阳像一个火球高高地挂在天空上,一阵阵热风扑面而来。那些知了高调的鸣唱,把夏天的燥热推向了高潮。
小木穿了一双软塌塌的旧海绵拖鞋,看上去和他细小的脚不够合拍,他的脚指头从拖鞋前面露了出来,这明显是他爸爸很久之前穿过的。小木脱掉右脚的海绵拖鞋,脚底在热辣辣的石板上擦几下。小木皱起了眉头,好像脚底很难受,他轻轻啊一声,说,真要热死人了,丁关虎,我们去南方书店吧,那里房子大,有电风扇,还有很多书,可以随便看。
小木的成绩和丁关虎是半斤八两。不过,现在小木这么一说,丁关虎的脑子里就闪亮了一下,内心也升起一股温暖。他欢欣鼓舞地说,好呀,小木,我也好久没去了,走吧,走吧。
小木说的南方书店,就在这条小街的尽头,距离丁关虎家五六十米。这家书店有个明显的标志,就是门口有一棵高大粗壮的梧桐树,远远望去像一把遮天蔽日的大伞。当然,对丁关虎来说,南方书店之所以有魅力,不是因为门口的这棵大梧桐树,而是因为它是小娥大伯开的。
小娥爸爸有四兄弟,他是老小。小娥大伯看上去比小娥爸爸老很多,额头有皱纹,两鬓有白发,犹如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小娥爸爸是四兄弟里混得最有出息的,他是一个街道干部。而他的三个哥哥,大哥是个体户,二哥和三哥都是集体企业的职工。
丁关虎读小学时,经常跟小娥去南方书店做作业。小娥大伯看上去一脸和善,经常给他们准备糖果饼干之类的小零食,他应该是一个很喜欢小孩子的男人。南方书店有三十多平方米,整整一大间,两边都是高大的实木书架。其中一角的几排书架上,叠放着整整齐齐的线装书。面对这些黑不溜秋的线装书,丁关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有一次,他想伸手去翻看这些线装书,被眼尖的小娥大伯断然阻止。他大声说,别动,这些线装书你不能随便动。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和善换成了严肃,眼神也是严厉的。
丁关虎吓得赶紧缩手,脸也涨红了,心里想,别的书可以随便翻读,为什么这些旧书不能动?当时,小木站出来,冲他大伯说,大伯,这些破书废品收购店多着呢。小娥大伯没惯着小木,板着脸骂了一句,你懂个屁,看我收拾你。丁关虎一看小娥大伯真生气了,就招呼小木一起赶紧跑掉了。
但后来,丁关虎再去南方书店时,小娥大伯依然一脸和善。
……
(全文详见本刊2026年第9期)
【作者简介:谢方儿,浙江绍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上海文学》《芙蓉》《江南》《中国作家》《青年文学》《山花》等文学期刊发表小说两百多万字,出版文学专著八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