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选刊》2026年第10期|范小青:过滤(节选)

范小青,籍贯江苏南通,从小在苏州长大。江苏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灭籍记》《江山故宅》,长篇非虚构作品《家在古城》等。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获第十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获得第三届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成就奖、第二届林斤澜短篇小说奖、汪曾祺短篇小说奖、第二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首届东吴文学奖大奖、第四届施耐庵文学奖、首届高晓声文学奖等。有多种作品翻译到国外。
我好多年没有见到蒋坤了,有一阵好像还听说了他的不幸的消息,当然是误传,要不然他怎么又出现了?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我的电话,联系到我,说要请我吃饭。
我正在家里顾影自怜,哀叹写作的时代、文学的时代已经渐渐远去,我们这些自以为一辈子都会忠诚于写作的人,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怎么不是穷途末路呢?
过去我们是靠着火眼金睛和天才的嗅觉,发现生活缝隙中荒诞的种子,再施以文学的雨露让它开花结果。那时候我们的敏感和警醒,就是写作的开始。可是后来不一样了,后来“荒诞”已经不再是缝隙中的种子,它们是杂草疯长的田野,它们全部绽放,铺天盖地,既光怪陆离又千篇一律,到处都是城堡,大地上爬满了甲虫。人人都在审判别人和被别人审判,你再也无法从中看到文学的种子了。生活已经成熟得如同一锅乱炖炖烂了的大杂烩,又像一缸酱,糊成一团,再也打捞不出什么干货了。
难道不是吗?生活的哲学难道不是大大地远远地超过了文学的水准吗?有过之而无不及矣。
呜呼哀哉。好在和我们一起坠入深渊的还有整个地球和宇宙。
就在这时候,蒋坤来找我了。
蒋坤可以算是我的发小,至少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做过文学的梦,发过写作的痴。那时候他写诗歌,我写小说,他瞧不上我,说诗歌才是文学的最高殿堂。可能因为殿堂太高,他一直没有爬上去,写了诗一首也发表不了,倒是我的小说陆陆续续发表了几篇,虽然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刊物,但好歹也算是走上文学的道路。
他缠上了我,我向哪个刊物投个稿,他就把他的诗夹在我的小说里一起投,结果我的小说发表了,他的诗退回了。他很不服气,怀疑我没有推荐他的诗,我把编辑给我的信给他看,他仍不相信。后来他自己投,也没能发表,连当地晚报的报屁股也上不去。
我打击他说他不是这块料,他也认了,苦恼地说那怎么办呢。我怎么知道他该怎么办?这个人由里到外浑身透着一个“蠢”字,干什么也没有意思。
后来我们渐行渐远了,多年以后,我还在这个圈子里混,虽然混得没什么名堂,但总比蒋坤没了音讯强一点。
有一回,市文联组织我们下乡采风,那时候乡村企业兴盛,活动都是由企业买单的。我们去了一家村办企业,是一家银杏加工厂,规模不大,有二三十名工人,主要生产加工银杏粉,订单全部来自日本,不用搞营销,号称闭着眼睛挣钱。生意虽不算大,但十分稳定。我们进厂参观的那天,厂长不在,说是去了日本,最后在陈列室里,我看到了厂长的照片。如你们所想,厂长就是蒋坤。
原来蒋坤换了赛道,做得风生水起了。
参加采风的人在厂里合了影,后来照片也挂到了陈列室,蒋坤回来后看到了照片里的我,就跟我联系了一次。他打了我家里的电话,问我说你还在写吗,我说是呀。他说你写什么呢,我说小说呀。他叹息了一声,说,你傻吧,你看看我。
我说,我看到你了。
后来蒋坤就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许多年以后,他又出现了。那天我们见面的时候,蒋坤说,你还在写吗?我说,在呀。他说,你写什么呢?我说,还能写什么?就是小说呗。他还没有忘记某些文学常识,所以问得细,问我是写长的还是短的。我说长的短的都写,有的没的也写,总之还是那些东西。他就笑了,说,你写那些东西,有什么意思?又没有人看,也没钱赚。见我无语,他又说,写电视剧能挣钱,你为啥不写电视剧呢?
我说你想多了,我命由天不由我。他说你的天要变了。他见我不怎么在意他说的话,又正了正色说,我不和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现在流行“我的钱,我的健康,我内心的平静”——你有哪样?
我还没说话,他又抢我的先说,你大概会说你有内心的平静对吧,但是一个没有钱的人,内心如何能够平静?所以这三样东西,啥是基础,你心里明白,你别嘴硬。我是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拣钱多的活去干?
见他越说越来劲,口角都有了白沫,我心下奇怪,难道我的死样气活的事业,还难为他操心了?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操我的心,他操着自己的心。
曾经遍地开花的乡办村办企业,许多年来,起起伏伏,颠颠倒倒,应了一句老话: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蒋坤的楼还没有塌。当然这么多年中塌没塌过我并不太清楚,即便曾经塌了,至少看起来他又起来了。虽然不知道这是第几个轮回了。和我无关。
蒋坤跟我说,他接下来将有一个大项目,是他干企业以来最大的一次机会,他要去偏远的黄叶县投一个生物企业,对方已经初步答应给他一块地,提供配套设施。我说好呀恭喜。只是不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蒋坤说恭喜还太早,事情都还没有说定,对方也只是有谈一下的意愿。我心想那你大话说得太早了。不过我没说出口。我跟他,毕竟不像当年那么熟悉了。蒋坤又说,所以我在去黄叶县正式谈判之前,特意去拜访了黄大元。我说,是那个做钢铁生意发家的首富黄大佬吗?蒋坤说是,他是从黄叶县出来的,对家乡很有感情,对家乡的影响力非常大,如果他愿意替我美言几句,这事情八成有戏。我说,那黄首富答应你了吗?蒋坤说,你想得美。
听到这儿我更加疑惑了,他到底几个意思?从黄叶县到黄首富,再到多年不见的他自己,和我,其中的关系,我无法联系起来。
蒋坤说,这样吧,黄董约我们吃饭,周五晚上。我问他嘴里的“我们”是谁?他说,咦,就是我和你呀。当然,还会有其他陪客的。
陪客?那意味着我和蒋坤是黄首富的客人啰,我不知所以,既没有激动,也没有不激动,就跟着去吧。
饭局设在一家高档酒店,窗外一片湖景,夜晚灯光和星光连成一片,简直如梦如幻。蒋坤悄悄跟我说,黄首富说了,本来是要在他自己的公司设宴的,但为了表示对我的尊重,特意安排了这家餐饮No.1。稍一停顿后,他又补充说,其实黄首富自己公司的餐厅不比这里逊色。
我赶紧点头,表示受宠若惊。
蒋坤向黄首富介绍我说,黄老板,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刘小星。
黄首富伸手跟我握了一下,说,大作家,大作家。
我赶紧说不是不是,是小作家,小星,小。
黄首富笑了,风趣地说,你还倚小卖小呢。
我们进来的时候,屋里除了黄首富,另外还有几个人,蒋坤好像都认得。点过头,黄首富自己先坐了,即招呼大家入座,说,来吧来吧。
但他没有安排座次,蒋坤赶紧把我引到黄首富左侧,那是第二客位,他自己绕到黄首富右侧——他的地位比我高一些。
黄首富却不给他面子,说,小蒋,今天谁是主角呀?
蒋坤讪讪地,但是他不敢不听黄首富的,又赶紧站起来,过来把我拉到右侧去。
我无所谓。你让我坐主位也行,只要不让我买单,都行。
等到大家入座,蒋坤代替黄首富介绍了另外几位客人。我记不太清,大致知道有一位是搞建筑的老板,一位是牙科医院的院长,还有一个电视台的中层干部,带着一位美女主持人,再一个是搞民宿的,后面还有两位,介绍的什么我都没记住。
总之一直到后来我还是蒙的,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局。听黄首富的口气,我应该是“主角”,但我不知道我算个什么主角。
我无所谓。我也出席过一些除了邀请我入席的主人,其他人一个也不认得的饭局。也挺好。
我没有想到的是,开局的第一句话,黄首富说的是,昨天晚上看到第二十五集了。
他说的是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人间美丽》。
起先我有些惊讶,我没有想到堂堂首富晚上也追剧,但后来再转而一想,我这是不把首富当人了。也确实,我们通常会把富人、名人想象成不是人,至少不是普通人,他们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晚上追剧。
黄首富的年纪已经七十往八十上走了,他想去酒吧夜店精力恐怕也不够了,他不追剧还能干吗呢?
且听他说。黄首富说,太好看啦,我看得好激动,晚上都失眠了,睡着了还梦见电视里的情节——说着说着,他口气一转,又说,不过,我的经历,比他惊险、精彩得多得多多。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多”。
蒋坤头微微朝后一仰,从黄首富的身后,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他是有意思意思我的,但我看不明白。我就没有意思他。像个白痴。
我且再听黄首富什么意思。
黄大元是老一代的乡镇企业家,最早一批吃到改革开放红利的人物。功成名就后,那些曾经跌打滚爬的生意经,早已经变得轻车熟路,人生和事业都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整个集团架构合理,顺理成章,所以都不用他操什么心了,简直就可以闲下来了。
其实他闲不下来的。
有能力的人,无论到哪个年龄段,无论经历过什么,之后,他只要还想干,还都会干出名堂的。
我没有想到,黄大元闲下来之后,迷上了看电视剧,他在一两年中,竟然看了上百部上千集的电视剧。听他如数家珍地报着这些剧名,讲述着剧情,像《鸡毛飞上天》《温州一家人》《大江大河》《山海情》《风吹半夏》《雨过天晴》等等,等等,他都能将故事人物甚至导演演员一一讲述出来,不带一点差错。
令人惊诧。
更令人惊诧的,他不仅看电视剧,他还想写电视剧。
黄大元一直在回忆自己的一生,真是辉煌灿烂,怎么想都值得大书特书,想起任何一件事情,一个细节,都会让他激动和感慨半天。后来有好一阵时间,他见到人就要谈电视剧,说自己要创作一部电视剧。他到处跟人说,一个钢铁王国我都能创造出来,我就不信一部电视剧我搞不定。
老人家看了无数的电视剧,觉得对电视剧已经了如指掌。他还特意让助手买来《怎么写剧本》《电视剧创作技巧》《讲好故事》等指导书籍,用心学习,许多经典话术差不多都能背出来。比如他说,第一是情节,第二是人物。再比如他会说,主人公必须经受各种挑战——当然,他还会说,任何人经历的挑战,都不如我黄大元经历的惊险、精彩,等等。
这些都是我坐到黄首富的饭桌上后,听着黄首富聊天听来的,蒋坤事先并没有告诉我。
一直是黄首富在说话。黄首富说,我一直做钢铁生意,人家都以为我很硬很刚,其实我内心很软的。我一想到我一辈子的经历,就想流眼泪,就特别想把它写出来。那天小蒋来找我,说要到我老家的黄叶县去做生意,一下子启发了我,我忽然想明白了,我心里那个软软的东西,就是我家乡的黄叶,遍地的黄叶,铺满了,看得人心都要融化了。
我脱口说,满城尽带黄金甲。
他说不是,不是黄金甲,是软黄金。
可惜的是,他根本写不出来。他说他连笔都不会捏了,这么多年,除了签自己的大名,根本不用握笔了。
所以现在拿起笔就忘字,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后来改为口述,由助手记录,记下来的让他一看,完全不对,根本就不是他想说的东西。黄首富责怪助手偷懒又愚蠢,后来又请来两个专业的速记员,仍然不对味,甚至更加牛头不对马嘴——
这个时候,蒋坤来求助黄首富了,黄首富也把自己的苦恼向蒋坤说了,蒋坤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我。
坐在这个宴席上的我,现在终于摸着一点头脑了。
但是其他的陪客,干什么呢?他们面带笑容,认真听着,点头,赞同,甚至两手抬起,准备要鼓掌的样子。
他是首富,首富说什么都是金句。
我的任务,是要以黄首富的经历为基础,创作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
我说这个事情容我考虑一下,如果可行,那需要签个协议。黄首富笑了笑说,签,你自己拟个协议,条件你自己开,我来签——其实,签不签都不重要,我黄大元说话算——他是否也知道他的那一套已经不行了,所以闭了嘴。
我回去把协议拟好,发给蒋坤,蒋坤让我等他的回音。
回音很快就来了,蒋坤没有提协议的事情,他约我先一起去一趟黄叶县。我觉得蒋坤和黄首富还挺尊重写作规律的,要写一个从黄叶县走出来的首富,肯定是到黄叶县去看一看的。我就答应了。
我跟着蒋坤到了黄叶县,才定下心来。因为蒋坤没有瞎说,他确实在和县里谈判建生物企业项目,但是那天在黄叶县的饭局上,有个大忽悠,操一口正宗北京话,嗓门洪亮,说是看了黄叶县的黄叶,简直魔怔了,再听了关于黄叶县千年银杏的传奇介绍,分分钟灵感闪现——拍电视剧呀。
这和黄首富不谋而合呀。
这不是抢了黄首富的先吗?
有历史,有人物,有传说,有场景,有画面,先天条件太优渥,齐活。
……
未完,全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