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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纪实版)2026年第10期|王龙:青杠铁骨求是魂
来源:《中国作家》(纪实版)2026年第10期 | 王龙  2026年10月16日08:11

青杠树,一种最寻常不过的常绿乔木,在我的故乡大西南漫山遍野、生生不息。它枝干遒劲、木质坚沉,扎根于乱石薄土之间,历经四季更迭依旧苍翠常青,饱受风雨淬炼始终蓬勃不衰。纵使屡遭刀斧斫伐、山火焚灼,依旧根脉不灭、抽芽复生,蕴藏着一股永不枯竭的坚韧生命力。

2026年7月8日,我伫立在贵州遵义习水县青杠坡红军烈士纪念碑前,一种难以名状的庄重感从心底升起。长空澄澈,流云舒卷,四野青山如黛,层峦叠嶂。连绵山坡上成片青杠林临风轻曳,碧涛翻涌;远山跌宕起伏,俯仰成势,一缕浩然天地之气扑面而来,充盈胸臆、涤荡心神,让人发自心底生出深沉的敬畏。

青杠坡,青杠魂,青杠坡上思先人。借着《中国作家》组织的遵义长征采风之行,我避开了人流熙攘的众多景点,专程奔赴群山深处的青杠坡战斗遗址,拜谒这座镌刻着悲壮过往的纪念碑。它并非由胜利的鲜花铺就,而是由先烈的热血淬炼而成,承载着长征路上一段慷慨悲壮的峥嵘往事。

在黔北赤水河畔的土城镇旁,青杠坡原本是一处寂寂无名的山野丘地,因漫山遍野生长青杠树而得名。然而,正是这片平凡山野,曾亲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鏖战,见证一次直面挫败的求是自省,让这无名山岗永远镌刻进长征史册,留给后世无尽的回味与深沉的思索。

中央红军长征途经遵义的94天里,留下了诸多名垂青史的红色篇章:强渡乌江、遵义会议、苟坝会议、遵义战役,件件震古烁今、广为流传。世人皆铭记遵义会议的璀璨荣光,熟知四渡赤水的精妙谋略,可在步步凶险、四面承压的绝境征途里,长征怎么可能只有胜利与传奇,而没有挫折与危机?横亘在遵义会议与四渡赤水两大壮举之间的青杠坡战斗,正是中央红军征战路上的一道生死门槛,一次刻骨铭心的挫折淬炼。

1935年1月,遵义会议胜利召开,彻底终结了“左”倾教条主义错误在全党的统治,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红军和党中央的领导地位,成为党和红军历史上生死攸关的伟大转折点。

然而,思想的迷雾虽已驱散,战场的危局却未即刻扭转,彼时红军面临的作战形势依然万分严峻。为彻底拦截红军入川北上,蒋介石紧急调集四十万重兵层层合围、全域围剿,兵力十倍于中央红军,妄图将孤军转战的红军围歼于川黔边境。面对敌军重兵合围、步步紧逼的绝境态势,党中央果断决策,率部撤离重兵压境的遵义核心区域,伺机北渡长江,突围求生、摆脱困局。

土城,坐落于赤水河中游,古称滋州,既是川盐入黔的必经要道,也是连通川南、黔北的战略咽喉,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城北三公里处的青杠坡,夹峙于白马山与莲花山之间,形成狭长的葫芦形谷地,山道迂回曲折,地势险峻隐蔽,易守难攻,是伏击作战的绝佳战场。

1935年1月27日,中革军委审时度势,决定集中主力兵力,在土城枫村坝、青杠坡一带与川军展开决战,打一个漂亮的伏击战,全力围歼尾随追兵,为中央红军北渡长江打通突围通道。

这是一场绝地求生的关键战斗。此时中央红军被死死挤压在狭小的川黔边境地域,进退维谷、处境凶险,唯有拿出湘江突围时的决绝与勇毅,在此拼死杀出重围,打通北渡长江的战略通路,顺利与红四方面军会师,方能彻底扭转被动挨打的艰难战局。

尤为关键的是,这是遵义会议后毛泽东恢复军事指挥权以来的第一仗。此战成败,既是对新军事路线的实战检验,也直接牵动着全军上下的军心士气——土城一役,由此承载了非同寻常的政治意义与战略分量。

然而世事难料、战场无常,这场我军精心布设、志在必得的伏击歼灭战,不仅未能实现预期作战目标,反而因敌情突变、研判偏差,演变为一场凶险惨烈、殊死博弈的生死鏖战。二十余年后,在中共八大预备会议第二次全体会议上,毛泽东号召全党秉持求实作风、警惕主观主义,他直面过往得失,坦言道:“我是犯过错误的,比如打仗。长征时候的土城战役是我指挥的。”这场留下深刻教训的血战,既是长征路上一次锥心刻骨的危局考验,更成为全党领悟实事求是、力戒主观主义的鲜活镜鉴。

青杠坡红军烈士纪念碑基座刻有《青杠坡战斗简介》碑文,尽显求真务实的治史胸襟,完整记述青杠坡战斗的全过程。碑中有一段文字分量沉重、意蕴独特,摘录如下: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中,党的两代领导核心、共和国三任国家主席、一任国务院总理、五任国防部长、七大元帅、二百余位将军参加了战斗。红五团政委赵云龙等一千多红军将士壮烈牺牲,张宗逊、杨成武、杨勇、张震等指挥员负伤。红军伤亡三千多人,歼敌三千多人。

碑文不长,但末尾那句数字对比,却让人心头骤然沉重。四十万对三万七千,双方各折损三千余人——这组数字背后,是红军将士以命相搏的惨痛代价。

但数字终究是无声的,道不尽硝烟弥漫的惨烈,诉不完浴血厮杀的决绝。整场战斗凶险激烈、瞬息万变,是中央红军自湘江突围以来最为酷烈的一役。其阵地拉锯之焦灼、战局变化之危急、将士牺牲之惨重,远超此前多场恶战。

西南各路军阀素来各守地盘、自保避战,为何唯独川军主帅刘湘此次拼死设防、全力硬刚红军?根源在于红军进驻遵义、拟北渡入川的战略部署,迅速搅动川东南全境局势。沿途乡绅百姓纷纷迁徙避乱,重庆官绅商民人心惶惶、动荡不安。刘湘唯恐红军入川撼动割据根基,一边通电所辖各县为之打气,宣称二十万川军布防严密、固若金汤,红军已是强弩之末;一边严令地方全民协防、死守阵地,违令者一律军法处置。软硬兼施的高压动员,极大激化了川军的抵抗意志,使其作战凶悍程度远超平日,为红军后续苦战埋下伏笔。

战事之初,红军攻势尚属顺利。1935年1月24日,红一军团顺利攻占土城,先头部队随即北上挺进黄陂洞、复兴场,却遭遇川军拼死阻击,前进受阻、陷入僵持。

彼时,中央红军北渡长江、挥师入川的战略计划早已公开。刘湘为此全力阻截、严防死守,火速调集精锐部队,沿赤水河全线布防、节节阻击。1月27日,中央红军主力悉数集结土城,而川军郭勋祺部已然紧追而至,抢先占据青杠坡、枫村坝制高点,居高临下、步步紧逼,对红军形成压制态势。

两军狭路相逢、壁垒对峙,无迂回空间、无退路可走,一场决定中央红军生死命运的终极决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关键时刻,一次致命的战前情报误判,让红军预设的战局骤然翻覆。

中革军委根据前期侦察情报研判:当面阻击之敌仅有郭勋祺部四个团,兵力有限、战力可控,我军依托地形优势,完全具备伏击围歼的有利战机。基于这一判断,毛泽东提出作战部署:以红一、红九军团兵力阻击外围驰援川军,集中红三、红五军团主力,全力围歼土城当面郭勋祺部,扫清北上障碍。

可战场实况与侦察研判相去甚远。当面之敌并非我军所估计的黔军弱旅“林枪兵”,而是刘湘麾下战斗力最强的“模范师”,实际参战兵力达八个团、万余人马。更凶险的是,廖泽、潘佐两支川军旅部正从侧后火速驰援,敌军兵力源源不断、持续加码,敌我兵力对比瞬间失衡,战场局势急转直下、彻底失控。

关于这一重要情节,老版电影《四渡赤水》有详细呈现。长征途中,面对敌强我弱的兵力极度悬殊形势,对敌军的情报破译就显得十分重要。毛泽东曾说:“和蒋介石打仗,我们是玻璃杯里押宝,看得准,赢得了。这个玻璃杯就是破译敌人密码工作。”依靠密码破译,国民党各方军队部署、电文往来在红军面前如同置于透明玻璃杯内,敌情一览无余。

而偏偏就是青杠坡一役,我军的破译工作慢了半拍。

对此,长征时任中革军委第二局(红军技侦情报核心)副科长的邹毕兆,后来在长篇回忆手稿《玻璃杯》中有翔实记述:由于事先二局没有侦收到郭勋祺的电报,对敌人的兵力估计不足。战斗开始时再抄收郭勋祺电报,只好边战斗边破译郭勋祺的密码。密码叫正密是自编本,还是复杂的来去本。曾局长、曹祥仁同志和我紧张地日夜破译,经过一天多的时间,把密码破译出来。28日整天战斗,深沟石岩,不便于迂回。郭旅虽被击退,但仍守于岩石山,且敌潘旅已加入战斗,廖旅亦在其后。29日继续战斗,势必敌有三个旅,而从赤水、合江、古蔺的幸安平旅、刘兆藜旅、达风岗旅等三个旅必从背面合击我们。……

情报获取的意外滞后,直接转化为迎面而来的战场重压。青杠坡上,两军短兵相接、贴身肉搏,阵地瞬间沦为血肉磨坊。

1月28日凌晨,红三军团、红五军团兵分两路,向青杠坡川军前沿阵地发起全线猛攻。红军将士奋勇冲锋,快速抢占前沿要点,随即直扑战场核心制高点——营棚顶。这片方圆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瞬间成为两军拼死争夺的核心焦点。阵地数次易手、反复拉锯,每一寸岩土都浸染鲜血,每一次攻防都倾尽全力。红军将士死守不退、浴血拼杀,最终艰难攻占营棚顶主阵地,暂时稳住正面战线。

山下永安寺一带地势平缓开阔,寺内设有川军核心指挥所,四周构筑了坚固的环形防御工事。这道防线,如门闩一般横在红军面前,成为突破路上绕不开的硬结。 红军持续强攻三小时,始终未能撕开敌阵。而恰恰此时,川军潘佐旅驰援赶到,敌军战力倍增,战场压力骤然飙升。

为扭转危局、稳固防线,中革军委紧急电令沿赤水河北进的红一军团第二师火速回援,但远水难救近火,援军最快仍需三小时才能抵达战场,前线局势已然危在旦夕。

川军趁我援军未至、兵力吃紧,依托人数优势,轮番冲锋发起全线反扑,战场攻守态势瞬间逆转。红三军团首当其冲、伤亡惨重,将士子弹耗尽,便近身搏杀、以命相抵。激战之中,十团政委杨勇身负重伤——子弹自右腮射入,从左唇穿出,六颗牙齿当场脱落,鲜血浸透前胸。他犹自不退,带伤死战。

这短短三小时,成为整场战斗最惨烈、最凶险的生死窗口期。

突破红军前沿阻击阵地的川军,趁势向土城纵深猛插推进,前锋直逼中革军委指挥部前沿防线。这是整场战役最惊心动魄的危急时刻。指挥部身后,便是滔滔奔流的赤水河,再无任何退守屏障。一旦前沿阵地失守、防线被撕开,数万红军势必陷入背水一战的绝境,全军安危命悬一线。

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中革军委主席朱德毅然决定亲赴前线,直接指挥作战、提振军心。《朱德传》中记述:这样做,自然十分危险。毛泽东连吸了几支烟,没有答应。朱德把帽子一脱,说:“得啰,老伙计,不要光考虑我个人的安全。只要红军胜利,区区一个朱德又何惜!敌人的枪是打不中朱德的!”毛泽东终于点头了。

战斗局面万分危急,毛泽东当机立断,命令陈赓、宋任穷率领中央红军干部团火速驰援前线、填补防线缺口。这支队伍绝非普通作战部队,全员皆是全军优选的军政骨干、军校精英,是红军储备的核心后备力量,非到万不得已的绝境,绝不可能轻易投入一线死战。

时任中央红军干部团卫生队队长的蒋跃德,后来在《长征中的红色干部团》一文中回忆当时的真实情形:战斗正激烈时,我们敬爱的朱总司令亲到前线阵地,指挥战斗,鼓舞着全团战士英勇杀敌的斗志和勇气,虽然敌人居高临下,依托着坚固的工事,我头戴钢盔的一、二营勇士们,冲锋数次,杀伤敌人很多。大约有一营增援敌人,正潜伏在半山小白屋内隐蔽,不料被我军发现,在四营长韦国清同志指挥下,迫击炮连仅用几发炮弹就炸伤不少敌人,其余的溃不成军。

直面川军凶悍凌厉的全线反扑,红军干部团全线压上、奋勇冲锋,以精锐之力硬撼强敌。朱德总司令亲临前沿指挥,更令全团勇气倍增、士气高涨。川军从未见过头戴钢盔的红军部队,被这支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精锐力量彻底震慑住了。将士们前仆后继、冲锋不止,死死顶住敌军攻势。

漫山遍野的青杠林,早已在炮火轰击下枝折干断、化为焦炭,满目疮痍的山野之间,唯有红军将士血战不退、死守阵地。

毛泽东始终在山头用望远镜紧盯战场。眼见川军凶悍的攻势被干部团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当即赞叹:“陈赓行,可以当军长!”

战后,他痛惜于红军精锐骨干的重大损耗,郑重叮嘱全军:干部团学员是红军最宝贵的后备力量,关乎革命长远发展,不到绝境危局,绝不能轻易投入一线决战。

当日下午两点,火速回援的红一军团第二师如期抵达战场,与干部团并肩作战、协同发力,发起全新反击攻势。对于这场惨烈的拉锯苦战,时任红一军团政委的聂荣臻,日后留下了回忆:一军团二师被指定为预备队,是后来参加这一战斗的。到我们一军团上去时,敌人已占领了有利地形。我二师的部队曾经陷在一个葫芦谷形的隘口中,来回冲杀,部队无法展开,伤亡较大,五团政委赵云龙牺牲,部队处境十分危险。我们与郭勋祺师激战了一整天,虽然给了他以重大杀伤,但未能消灭敌人,自己却受损失不小。

两路精锐兵力协同作战、持续猛攻,不断压制敌军反扑势头,直扑川军核心指挥所永安寺。随着永安寺阵地被攻克,川军整体防线彻底动摇,全线进攻态势被迫终止,只能固守对峙。川军的凶猛攻势被遏制住了,岌岌可危的战局终于暂时稳住。

当夜,中央政治局与中革军委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这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唯一一次在战斗尚在紧张进行时举行的火线紧急会议。

窗外前线枪声未歇,会场之内不容许有半句虚言。这场特殊的火线会议,不回避失利、不掩盖短板,直面战场受挫的残酷现实,精准研判敌我态势与战局走向,最终作出颠覆性的战略决断:果断放弃原定北渡长江作战计划,即刻撤出青杠坡战场,全军轻装简从、连夜西渡赤水河,向川南古蔺、叙永方向迂回突围,在机动转战中摆脱敌军重兵围剿、寻觅全新战机。

1935年1月29日凌晨3时,朱德总司令正式发布渡河命令,中央红军连夜西渡赤水河——举世闻名的红军“一渡赤水”就此开启。

全军分右、中、左三路纵队,从猿猴场、土城上下游多个渡口同步抢渡、快速转移。为实现极速突围、轻装转战,红军忍痛将剩余火炮等重型军备沉入赤水激流,精简一切非战斗物资、卸下多余辎重,将部队机动战力提升至极致。

周恩来通宵坐镇指挥,统筹架桥铺路、阵地布防、渡河秩序,保障数万大军有序渡江、稳步转移;

陈云连夜统筹善后工作,妥善安置伤员,指挥部队把大部分笨重的物资和山炮沉入赤水河,最大限度保证轻装前进;

为掩护红一军团渡过赤水,红二师第四团奉命扼守青杠坡要道,阻挡川军追兵。一场浴血恶战过后,部队承受巨大牺牲,最终完成阻击掩护任务。青杠坡群山之间,又一次洒满红军将士的热血。

沉沉夜色笼罩赤水河,数万红军将士昼夜兼程,极速转战,最终成功跳出敌军层层收紧的合围圈套,彻底挣脱背水绝地的致命危局,为后续迂回机动、扭转战局赢得了宝贵生机。

这场发生在青杠坡的恶战,既是一次牺牲惨烈的血战,更是一次意义深远的战略觉醒。青杠坡战斗之后,红军彻底告别了被动应战、固守教条的作战模式。不再拘泥于既定路线和计划,而是根据敌情、地形、兵力对比实时调整战术——声东击西,避实击虚,穿插迂回,在数十万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中穿梭自如。一支以弱胜强、以智破局的军队,正是在这种灵活的战场应变中重塑了自己。

可以说,没有青杠坡一战的直面失利、深刻复盘与及时纠偏,就没有四渡赤水的惊世传奇,更没有长征整体战局的彻底逆转。

《青杠坡战斗简介》碑文如是总结:青杠坡,是红军四渡赤水的发轫地。青杠坡战斗,拉开了四渡赤水战役的序幕。此后的两个多月,红军四次飞渡赤水河,穿插于敌重兵之间,驰骋于川滇黔边广大地区,跳出了四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写下了毛泽东军事指挥艺术的得意之笔。

碑文字字千钧、厚重深沉,意蕴悠长。我抬眼远眺,漫山青杠树依旧挺拔苍郁、傲然挺立,一如当年守护阵地的红军将士,静默扎根青山、屹立岁月。那座曾经反复拉锯、浴血争夺的山头之上,如今高速路桥凌空飞架、穿谷而过。今日黔北大地早已换了人间:空港联通四海、高铁通达八方,乡村振兴蓬勃兴旺、城乡面貌日新月异。这片浸润红色血脉、绵延千年酒香的热土,正踏着先辈足迹,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书写新篇。

徜徉青杠坡红军烈士陵园,驻足凝望,我留意到许多长眠于此的年轻烈士,大多来自长征出发地江西赣南中央苏区。他们少年请缨,千里西征,最终没能踏上返乡的归途,永远栖身在这片青杠林环抱的红色土地。当地讲解员说,不少亲历青杠坡血战的老红军,晚年留下遗愿,辞世后归葬此处,与当年浴血并肩的战友长相守望,继续守护这片浸透热血的第二故乡。长空云卷云舒,大地沧桑巨变,山河早已日新月异、气象万千——或许,这是他们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归乡。

枪不再呼啸,马不再嘶鸣,冲锋与呐喊消散在岁月长风里。但青杠坡上每一寸泥土、每一块岩石,都镌刻着浴血搏杀的红色印记,静静诉说着一场失利之战沉淀下来的求是精神、永恒伟力。

这份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首先源自伟大的长征本身。在我心中,长征从来不只是宣言书、宣传队与播种机,更是一所淬炼初心、锻造思想的伟大学校,一所践行实事求是、践行自我革命的生动课堂。正如毛泽东所言,长征途中最难战胜的挑战,往往不在外部强敌,而在内部。相较于雪山草地的自然险阻、饥寒交迫的生存考验,党内路线正误的思想交锋更为惊心动魄,直接决定着长征的前进方向与最终命运。

万里征途,千难万险,共产党人之所以能屡临绝境而奋起、深陷困局而突围,核心在于勇于自我革命的清醒与自觉。自我革命,就是正视短板、直面失利,在逆境中坚守独立思考、务实求真的底气。长征路上的一次次思想争论、一次次战略调整、一次次战术革新,无不推动党彻底摆脱教条主义错误路线的桎梏,完成思想淬炼、组织重塑、能力提升,实现了从盲从教条到自主研判、从被动周旋到主动破局、从艰难图存到救国图强的历史性跨越。

青杠坡一战,正是这场自我革命的生动典范。这场战斗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大捷凯旋,却收获了最珍贵的清醒认知;没有谱写酣畅淋漓的胜利篇章,却留下了振聋发聩的深刻自省。三千余名将士血染青山,用生命代价淬炼出弥足珍贵的真理,恰如青杠坡上生生不息的青杠树,历经风雨摧折依旧深扎沃土,于困厄之中知变善变顺势而为。这份跨越时空的求是精神,深深镌刻在长征史册,历久弥新、恒久不灭。

新的征程上,无论前进路上还有多少 “雪山”“草地” 需要跨越,无论奋斗路上还有多少 “娄山关”“腊子口” 需要征服,青杠坡上血火淬炼的求是风骨、应变智慧、担当勇气,都必将砥砺我们一路前行。坚持实事求是、勇于自我革命的中国共产党,必将带领人民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奔赴民族复兴的远大前程。

青杠坡,青杠魂,青杠坡上思先人。临别之际,我驻足回望漫山青杠。它们铁骨铮铮、苍翠如故——如同华夏大地之上深根如磐、薪火相传的求是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