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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26年第6期|苏仁聪:避雨的树
来源:《诗刊》2026年第6期 | 苏仁聪  2026年10月21日08:22

两列火车停在重庆西站

我也曾经有过绿皮火车的疲惫

从昆明到乌鲁木齐,挤着一车被流放的人

现在有一辆去新疆的绿皮火车

正停在对面的站台,同样挤满人

如今边疆已经平定,这些四川老百姓

去新疆种棉花或从事其他营生

我乘坐的蓝色高铁要去东部

人口密集的地方,要去海边

落日升起的烟台。在到达之前

我要路过几个朋友的故乡

要历经山村和河流,才最终

停下来。那时候对面的绿皮火车

正驶入西去的戈壁,要允许并宽恕它的慢

它载着诸位乡下人的父亲

落叶清扫工

我预感到会有一匹马从山上跑下来

吃光正在供人们审美的落叶。颜色深刻

红黄焦脆,轮流给我们制造静谧与悲辛

观察者又一次站在河边,替代垂钓者

一年一年,不见树林发生变化

深秋是同样凄寒墓地,我偏偏走在一条

需要清扫的大街,这是城市主干道

它一直穿过市中心抵达另一头的荒郊

落叶纷纷,死亡也对世界的秋天产生心跳

法国梧桐叶和风跳舞,枯草作为晚年的陪衬

那位落叶清洁工不知道这些,她很辛苦

像我的母亲。我拍摄她正在清扫落叶的景象

我观察她:将树叶倒进绿化带,风又邀请

它们跳出来。她就这样徒劳工作,她就这样

成为这个地方的女性西西弗斯,晚年的

瘦弱的西西弗斯。她看见我在拍她

没有阻止,她知道自己并非大人物,也没有

犯错误,所以任我拍摄,而我却谎称,我在

拍摄树和蓝天,我给她看,像给警察

提供不在场证据。她说,真好看,美极了

哦,这是历史的一瞬间,重要的一刻

庄子梦见的蝴蝶就是眼前这片落在她肩上的叶子

时间停滞,难怪去年的村庄仍是今年的村庄

人们依然在生火,一样的炊烟迷乱我的黄昏

深秋深秋,冷风穿过,所有的住宅都不漏风

落叶清扫工就要回去,只要她一转身,那些树叶

立马会占据她刚刚清扫过的街道,像一群

调皮的孩子,在老师离开以后的教室

致一位电力工人

这位电力工人来自邻镇,多山的地方

他在我的叔叔家住了很多年,他没有结婚

春天他爬上高压电塔,俯视群山之上的杜鹃花

深山寂寞,电线在下雨后演奏电流动的音乐

这是另一种天籁,庄子不知道

夏天他也爬上同样的高压电塔,看见白云

比去年更白。在雷阵雨的夜晚,我们在屋子里

等候电灯重新亮起来,电灯亮后他就回来

有时,我们称他为小镇上的电力医生

冬天,电线上的冰很厚,他就和同事们

去山中敲击电线上的冰,冰从电线上掉下来

他们从风雪中回来。寒冷风雪夜

我们围着电烤炉饮酒、打牌、读诗,也期待春天

我的叔叔也是一位电力工人,是他的同事

他们一起工作三十年后,这位电力工人就去世

临死之前仍不相信自己会得癌症,临死之前

夏天的暴雨正击打楼下的枇杷树

霜 降

水鸟俱已从河面飞走,那些白色花朵

隐遁于秋天。芦苇只生长于北方的水侧

南方的流水生长灌木和高大的古林

那位在水一方的幻影,也只能在北方消失

沙洲在河中央扩大,一再扩大,最后

所有流体都被冰封,道路又变得湿滑

宫室和讲坛都已经瓦解,那位先秦古人

仍然没有和心爱的虚像会面,两千多年后

伊人没有涉水而来。她白色的影子

还在困扰着我们。洁白的还有芦花

刷上石灰的柳树,月光也不再温柔,清寒的风

令我关闭铁门,困在租赁来的房间

在一个霜降以后,孔子在陈蔡之间被围困

雪就要落下,他还没有粮食

北方是严肃的,村舍挨着村舍,炊烟混淆炊烟

垂钓者称为雕像,垂钓者和水鸟一起受冻

直到雪覆盖着一切,空茫茫的白地

如果有一个人骑着驴子向我的村庄走来

那不是别人,正是白衣女子或

身着黄色祭祀礼服的孔夫子踏雪而来

【诗人简介:苏仁聪,1993 年生,就职于泰山科技学院。】